《逢生》阿稀

39、往事 姜桉有多不

　　姜桉无数次试图逃跑，无数次被抓，新伤叠旧伤。
　　短短半年时间里，姜桉肉眼可见地瘦下来，雇主十分不满，要求自己的瓷娃娃必须是完美无瑕的，才有利用价值。
　　慢慢地，姜桉惊奇发现只要他身上有伤，就不用去面对那些龌龊的打量和观赏，他开始不断地在自己身上制造新的伤口，人变得阴郁沉默。
　　姜桉逃跑成功那一日，电闪雷鸣。
　　他从半山往山下跑，身上衣服划破了，脚底磨出血，膝盖磕得青紫，但他不敢停下，只能拼命往前跑，一直跑……
　　举目无亲的巴黎，姜桉在街头游荡时，被一个找演员的副导演拦住。副导演喜出望外地盯着他，邀请他参加电影拍摄，承诺给他丰厚报酬。电影名为《美少年》，在里面他饰演一个被欺负的华裔男孩，他在片场被关过黑屋子，出来时手脚都是麻的。
　　但姜桉没觉得有任何不妥。
　　他习惯了。
　　拍摄结束后，导演问他要不要继续演戏，他拒绝了。导演说请他吃散伙饭，姜桉没有拒绝，没一顿免费的餐食对姜桉来讲都来之不易。
　　在那场饭局里，有人给了他一张支票，想睡他。姜桉抄起桌面的酒瓶砸在桌子边缘，玻璃碎了一地，破口对着一屋子的人，攒局的人大惊失色，给了姜桉一笔钱算是封口费。后来他辗转打过几份工，类似的情况发生过几次，姜桉在那些辗转难眠的夜里，第一次划伤了自己的手臂，还有一次划伤了自己的脸。
　　后来他辗转来到了领事馆，在领事馆的帮助下回国。同年年末，弘爱慈善被封，事情终于告一段落。
　　十七岁的尾巴，姜桉在酒吧街的巷子里第一次见到傅定生。
　　稀松平常的晚上，酒吧后巷有人闹事，傅定生挡在前面，三两下就把人撂倒在地，然后报了警。姜桉站在暗处看着，看傅定生板正的脸面无表情，看他血脉喷张的手臂肌肉，心里很轻的咯噔一下。
　　鬼使神差的，姜桉有意无意地路过那条后巷。
　　夜雨冰凉，傅定生垂眸说：
　　“跟我走。”
　　姜桉恍然觉得，淅淅沥沥下很久的雨，似乎终于要停了。
　　故事讲完了。
　　傅定生参与了他之后的故事，成为其中一员，后续的内容也就不必再继续补充了。
　　住进酒吧二楼的的房间后，姜桉一如既往地当一个乖孩子，说话时眼睛弯起来，像个真正十八岁少年。笨拙试探，藏在乖巧下的不安，傅定生都看在眼里，一颗心像是被凌迟般生刮着，一刀又一刀。
　　了解姜桉越多，傅定生的无力和心疼就越发不可自控。
　　很多时候，傅定生都会想。
　　姜桉有多不容易，才来到他的身边。
　　说完，姜桉目光垂在那杯水上，水面纹丝不动，映出一小圈模糊白晕，他肩膀微缩，像等待审判的囚徒，忐忑有之，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也混杂其中。
　　傅定生目光温软，只看着他。
　　想起雨夜巷口，姜桉仰起的湿漉漉的脸，眼眸漆黑，藏着一口深井，映不出光。
　　傅定生见过太多真实的伤口，子弹贯穿、刀刃撕裂、爆炸灼烧……他以为自己对疼痛早已有了足够多的了解，可听着姜桉用平铺直叙语气，讲述那些他不曾得见的伤，他的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手攥住，闷得发慌。
　　姜桉搁在桌沿的手，开始无意识地用指甲去掐另一只手的虎口，皮肤发红，再掐下去，恐怕又要见血。
　　无声的自我惩罚，或许连姜桉都未曾真正察觉。
　　就在姜桉的指甲即将陷进皮肉的一瞬，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覆上来。傅定生将他自戕般的手完全包裹住，拇指摩挲着掐红的皮肤，体温近乎烫人。
　　姜桉浑身一颤，仓皇地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他猛地抬眼。
　　傅定生正凝视着他，目光深深，像封冻湖面下的暖流，所有的判断、轻重权衡，都被他眼里的沉静妥帖收藏，稳稳地托住姜惶惑和下坠。
　　“以后，”傅定生轻而坚定地说，
　　“都不会了。”
　　不会让你独自一人，在雨夜里无处可去。
　　不会让你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去对抗这个世界的恶意。
　　不会了。
　　姜桉愣愣地看着傅定生，眼眶滚烫起来，视线迅速模糊。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鼻尖酸涩得厉害，眼泪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往下砸，肩膀开始剧烈颤抖，压抑的破碎哽咽冲破堤防。
　　傅定生握着姜桉的手，收紧一点。
　　片刻后，他松开手，起身绕过小小的方桌走到姜桉身边。姜桉还沉浸在汹涌的泪意里，哭得气息不稳，只感觉到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傅定生弯下腰，将人轻轻拢进怀里。
　　姜桉彻底放弃了挣扎，将脸埋进了傅定生坚实腹部。布料很快被泪水浸湿，姜桉的哭声变成近乎孩子气的嚎啕，肆无忌惮，他哭得浑身发抖，手指攥紧傅定生腰侧的衣服，像是要把过去十八年里没能流出来的眼泪，一次性倾倒干净。
　　“姜桉，辛苦了。”
　　傅定生一手环住他单薄颤抖的肩背，下巴抵着姜桉的发心，另一只手落在他的发顶，轻而慢地抚摸着。不知过了多久，撕心裂肺的哭声才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姜桉整个人的重量都依靠在傅定生身上，剩下细微颤抖。
　　又等了片刻，傅定生半抱着将他从椅子上带起来，拥得更实，姜桉的脸埋在他身前，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呼吸混着泪意熨烫皮肤。
　　“好点了？”傅定生说，声音低哑微涩。
　　姜桉在他怀里极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不知道是表示没好，还是别的什么，傅定生提议，“要不，咱再哭一会儿？”手掌一下下顺着他的后背。
　　闻言，姜桉卡了一下，悲伤的情绪怎么都续不上了。
　　他瞪一眼傅定生，傅定生从善如流地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