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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没什么故事的初见 第一次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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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女人走路的样子,像一个舞者。
她手长腿长,一手抓着手机,一手空着,迈步时洒脱又带着优雅,陶冶第一时间联想到那个最近很火的国际拉丁舞男裁判,这么长而直的腿在日常生活中并没有见到过。
她即便穿着工装,仍然能看出修长挺拔的身材,和拘谨古板的环境,有点格格不入的错觉。
越走越近,她没有什么表情。但陶冶感觉到身边会议中人们的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
正在汇报的人,声音突然变大了。刚才还在小声交谈的人,也没有声音了。
陶冶严格来说不是近视,只是有些散光。好吧,由于在学校对着电脑太久,做实验又都是微观结构的观察,散光越来越严重了。或者是她来人夺目,让人本能地避开眼神?她揉了揉眼睛,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
她的面孔应该是混血。陶冶一时没想出来是什么混血。
自动化工厂跟光学实验室不一样的地方之一,是不需要把头发包到帽子里盘起,但她不需要理会这个区别,因为她是短发,非常精神的短发,5~6cm长?应该是用了发胶,抓得有些竖起,乌黑的,一丛丛的,精神蓬勃的。她的长相不像东亚人这么柔和和平面化,深邃的眼睛是棕色?还是灰绿色?在工厂天窗折射下来的光线里,像是钻石一样散发着光芒。她高挺的鼻梁线条优美,陶冶觉得自己鼻梁算高了,但似乎不是一个量级。她的皮肤非常白皙,有几个小雀斑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线条流畅的瓜子脸是造物主的恩赐,下下颌线像是雕塑,嘴唇很薄,形状却柔和。柔和?陶冶确认了一下自己的感觉,但这感觉稍纵即逝。她的腿真的很长,从工服下摆往下的尺寸可以明显看出,比例的优越,十头身?
陶冶对环境并不敏感,没有注意到身边人们都转身开始轻声打招呼。她承认自己从中学时代开始就是个隐藏的颜狗,全部的心思都在打量来人的外貌上。心中荡漾出了幸福的感觉。
是很肤浅,那又如何,窈窕淑女,看看总可以吧,应该有175cm,感觉比自己高一个头啊,突然就生出了一些相形见绌的小心思。东亚女性尤其是内陆西南地区的面容多数比较没那么立体,偏柔和富态,身材的比例与上下五千年的基因和饮食文化大概也有关系。
陶冶沉默着,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走到面前停下。这个女人的眼神却直接从她的头顶穿过,看向站会白板的区域。
蓝菲注意到了陶冶的傻样,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拍了一下陶冶的胳膊,转身用英语跟对方说:“Hi Selene, this girl is a new R&D trainee, Tao Ye. I’m showing her the best factory in China.”
女人转回了眼神,看了陶冶一眼。她看到的是一个小屁孩,也许是个大学生?年轻的脸上写着走神,皮肤虽然很好,但是不修边幅,站得还很拘谨。
看起来是个研发的,她念头一转,随意地说了一句“Hi girl, Enjoy. The tour.”,继续转向会议的方向,声音抬高说:“Please go ahead, I’m interested in how you deal with the controller quality issue.”
陶冶张了张嘴,只说了一句“I will.”
蓝菲带着陶冶走开,一边走一边介绍:“她叫Selene,是工厂总监,factory director, 总管你看到的这个工厂的一切。我们是国际化公司,所以有很多国家的同事,德国人当然最多,还有法国人、匈牙利人、英国人、印度人,而她是西班牙人。”
“哦不对,严格说起来她是西班牙和华裔的混血。你第一个轮岗的地方就在她手下部门中的生产项目部。所以我给你多介绍一点。你们在学校里可能不一定会见到这么多国家的人,对于多元化文化背景的职场,可能也会需要一些经验。
一般来说,我们对于西欧的同事不会细分那么多,他们总的共性就是严谨、尊重人权和隐私,生活和工作平衡。某个层面上他们比北美人更加重视生活,相对工作压力不会那么大。
但要是细分起来,法国人温柔、德国人严谨、西班牙人热情。Selene大概是个非典型。她比较有个性,你以后也会见识到。”
陶冶点点头,她没有什么概念。
“这只是一个层面的比较,从另一个维度来说,我们所在的研发跟他们所在的生产,也是两个世界。
研发重视的是技术的进步和知识的积累,有更多的包容度和学习的空间,每个人有更多自主权去管理自己每天的计划和进度。而工厂每天都需要面对冰冷的产能数字和紧迫的交付时间,所以他们会更加卷,上下级关系之类也会更加严格冷酷。
尤其在我们这样卷的社会,工厂的竞争非常激烈,现在的民企都很厉害。所以我们工厂的压力越来越大。”蓝菲继续说。
“那这不是冲突吗?来自人性化世界的人,要管理卷的部门。热情的人要管理冷酷的工厂。”陶冶下意识抓了抓本来就有些乱的头发。
蓝菲笑笑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走回研发楼的路上,她突然问了陶冶一个听起来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陶冶同学,你现在来做研发培训生,然后会成为一个研发人员。如果五年后,十年后,你还在德西,你觉得你在做什么?”
陶冶疑惑地看着她,歪了歪头,没有说什么。从没想过,她跟蓝菲的交集,从这一天开始,以日计。
人们总是在当下的安心里相濡以沫,又在突然的变化里失之交臂。
很快,这看起来很棒的教导关系,就结束了。而蓝菲的问题,一直萦绕在她的心里,她的心自己,慢慢在寻找答案。
而Selene带给她的惊艳,更像是一场电影屏幕的邂逅,抛之脑后。
陶冶开始了每周三个半天的培训生活。大家都知道她是培训生,新员工培训流程中遇到的正式员工,都对她很友善,又程序化。毫无压力。如果工作以后的日子都是这样你好我好,毫无压力,倒也是不错的事。
反倒是在学校悠闲这么多年,到了毕业前夕,紧迫感开始上线了。。。
陶冶运气不错,导师卢教授是这个系连续几年最受欢迎导师。不像很多大学教授们把学生当廉价劳动力,陶冶的导师把自己的学生都当成晚辈子侄。
博士毕业需要发的论文,博一的时候就在他的指导下完成了。
平时课题研究的报告不论理想还是不理想,导师都会很真诚地点评,然后温暖地鼓励,只因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放弃美国高薪的工作,转身回国回到自己的母校重新做研究。他笃信因材施教,要发现别人的闪光点。陶冶属于高不成低不就,偶尔认真大部分时候混日子,他也不以为意。
逢年过节,哦不,周末都经常可以去导师家打牙祭。师母跟导师在大学本科相识,一路扶持至今,男主外女主内,师母是广西人,会讲粤语,还烧得一手好菜。陶冶跟他们最熟,还经常主动点菜,一人能吃光一盘子红烧排骨,厚颜无耻。
这样的时光本来非常美,但毕竟毕业都是需要写论文和答辩的。陶冶整理了一下发现,还是有一些需要补的实验和理论数据。而所剩的时间不多了。她突然觉得,不能再一直这么依靠导师师母了。也要靠自己努力一下。
好在,培训生的时间长达两年。只要两手抓两手都硬,没有什么流程上的冲突。只要完成学校科研的任务,时间上非常宽松。组会都是在周末,而德西那边,培训时间都在工作日。只要培训期结束之前拿到毕业文凭,就可以顺利入职了。
一切都刚刚好。陶冶相信自己的能力。她从没特别努力去做过什么。她出生于本省,父母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是都是体制内,工作稳定有一点社会地位能解决一些事情,还能照顾一些亲戚。
他们对女儿的期待就是在本省上一个最好的大学,方便他们随时去探望或者接回家。当然毕业后如果回家招一个贤婿,也是极好的。后面这句,他们没敢提过,毕竟孩子28岁了,一次恋爱都没谈过,还没到聊这个话题的阶段。
陶冶也很争气,一路就这么自己读书,没上过补习班,tvb电视剧倒是看过太多,一不小心还把粤语给学会了。最后无惊无险进入这所大学的理学院。
本科毕业的时候遇到了就业寒冬,她缩回了学校没去找工作,遇到了卢教授刚回国任教,顺理成章成为课题组大师姐,继续过上了好日子。选择硕博连读的那年她一个犹豫,想到自己人生一张白纸,出去不被当瓜切了么,于是又继续读博。
虽说确实运气不错,就这么没加班没熬夜没被虐,还拿到了优秀博士生、一等奖学金等等,陶冶很知足了,但有自知之明的她,也没有什么远大志向。对于未知的工作,她更加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心态,主打一个不操心。
下个礼拜,第一个轮岗的部门,工厂。陶冶想起了那张脸,突然想起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的样子,心里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