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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阖家温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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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晏边陲,繁川孤悬,却如一把利刃,深深嵌入朔苍腹地,硬生生将朔苍疆土割裂为南北两半,此地本为朔苍旧土,百年前一战归属于清晏。朔苍幅员辽阔,南北割据相望,仅余霏岑勉强相连,可此地常年雾瘴氤氲、沼泽遍布,泥泞陷足,车马不通,粮草辎重、商贸货流全然无法通行。偌大朔苍,南北物资互通、商旅往来,唯有借道繁川这一条命脉,繁川也因此成了清晏与朔苍两国必争的战略咽喉,更成了敛聚财货的富庶之地。
执掌繁川的州牧,靠着把控过境要道、苛重关税,将此地经营得极尽繁华。城内商号鳞次栉比,货栈堆积如山,南北商旅络绎不绝,繁江之上舟楫相连、帆影不绝,街头巷尾珠翠罗绮盈目,叫卖声、车马声、谈笑声昼夜不息,一派富庶喧嚣的盛景,全然没有边陲之地的萧瑟冷寂,反倒比清晏内陆诸多州府更显热闹。
清明时节,雨丝轻细,烟笼繁江。
微风带着细雨的微凉,拂过江畔一座朴素小院。香家世代行医,并非繁川望族,没有高门大户的雕梁画栋,只有一方整洁小院、半亩药田,屋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干净温馨。堂屋的方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皆是家常小菜,木青还特意炖了一锅健脾养胃的药膳汤,瓷碗里冒着袅袅白气,混着淡淡的药草香,是最熨帖的人间烟火。
香怀安褪去日间行医的素色长衫,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常服,眉眼间褪去诊病时的凝重,满是归家的温和,落座时,替木青拢了拢身侧的薄毯,轻声道:“今日又开始下雨了,怎的不多披件衣裳”。木青坐在一侧浅笑了笑,一边细心为丈夫挑去鱼汤里的刺,一边回复道,“不妨事,守着灶台熬汤,倒也暖。”木青指尖纤细,带着常年打理药材的薄茧,但动作轻柔。独女香鸣沝捧着饭碗,眉眼清亮,鬓边还沾着一点药圃里的草屑,正叽叽喳喳地跟父母说着白日出去玩遇见的趣事儿,偶尔夹一筷子青菜,笑得眉眼弯弯。
“药圃望春花开了,紫苏、防风新苗初发,长势正好,现采现用,最能散风寒、止头痛,春日里风寒不适都能派上用场。”木青柔声开口,目光扫过女儿,又看向丈夫,“你平日里诊病劳心,多喝两碗汤补补,别总熬着自己。”
怀安笑着点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女儿碗中:“沝儿也多吃些,平日里跟着你母亲打理药圃,跟着我识药辨方,辛苦你了。”香鸣沝摇摇头,眉眼弯弯:“不辛苦,能帮爹娘分担,我很开心。”
一家三口围坐桌前,笑语轻浅,时光温软,窗外是繁川满城的繁华喧嚣,屋内是独属于他们的安稳温情,岁月静好,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清明时节的雨,缠缠绵绵落了整夜,到天明时才稍稍收歇,空气里浸着微凉的湿意,混着药圃草木的清苦气息,漫进香家小院。
一家人晨起用罢早膳,香怀安便提着药箱往医馆去,近来城中偶有风寒头痛之症,他需得早早坐镇,免得百姓久候。木青留在院中打理药圃,香鸣沝帮着拔草、松土、浇淋新抽的药苗,指尖沾着泥土,眉眼间皆是轻快。
待到日头稍高,香鸣沝打理完药圃,便依着往日习惯出门嬉游。
清明将近,城中比往日更热闹几分,街巷间多了不少售卖辟邪物件的摊贩。其中最常见的,便是桃木所制的手串——繁川百年前本属朔苍,风俗一脉相承,朔苍以雪鸮为祥瑞,凡刻有雪鸮图腾的桃木串,最是受人追捧,百姓皆信其能驱邪避祟、护佑平安。
香鸣沝行至闹市口,一眼便望见那一排排挂着的桃木串,浅木色温润,雕纹精巧,她心下微动,正驻足细看,忽听邻家大娘隔着人群唤她:“沝儿,你娘寻你呢,快些回去!”
她只得收回目光,快步往家中赶。
木青早已备好从药圃新采摘的药物,神色微凝:“你爹一早便说,近来头痛昏沉的人比往日多了好几户,症状都相似得蹊跷,你把这药送去医馆,路上仔细些,莫要乱跑。”
“知道了,娘亲。”香鸣沝接过药包,应声出门。
去往医馆的路上,她留心观察,只见沿街行人中,不时有人按着额头,面色疲惫,偶有几家院门紧闭,隐约传出病患的呻吟声。昨日还只是零星几人,不过一夜之间,竟似有蔓延之势,心头不由得悄悄蒙上一层不安。
送药归来,她正低头思索这场时疫来得突兀,好友赵思乐迎面走来,二人便在街边低声议论。赵思乐皱着眉道:“我阿娘说,城西已有好几家一整户都倒下了,个个都是头痛欲裂,昏睡不醒,大夫看了好几位,都不见好。”
香鸣沝心头一沉,只觉此事绝非寻常春日风寒那般简单。
入夜时分,雨丝又起,淅淅沥沥打在窗棂上。
香怀安依旧未归,木青捻了捻身上的披风,默默收拾了食盒,装上温热的饭菜,轻声道,“阿沝,你爹今日怕是要通宵诊治了”,随后又包了几包新鲜药材,让香鸣沝送去医馆。
“路上慢些,雨夜路滑,照看好自己。”木青叮嘱。
香鸣沝回头望着母亲略显疲惫的神色,轻声道:“娘亲也早些歇息,莫要等我们,别太劳累。”
雨夜的街巷冷清许多,唯有木香医馆灯火通明,远远便能望见。
香鸣沝推门而入,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屋内病患或坐或卧,呻吟声、咳嗽声交织一片,香怀安正凝神施针,指尖稳而快,额角布满细密的汗珠;学徒在一旁煎药、递方、拔针,忙得脚不沾地,连抬头说话的功夫都没有。
因施针需取下腕间饰物,案头、榻边散落着不少百姓摘下的辟邪手串。香鸣沝端着食盒站在一旁等候,目光无意间扫过,心头骤然一紧。
那些手串,竟与白日街市上所见截然不同。
桃木颜色异常深沉,近乎暗褐,全无寻常辟邪木的温润清透;雪鸮图腾雕得潦草粗陋,线条僵硬,毫无祥瑞之态,反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沉滞涩。
她强压下心头惊疑,不敢声张,只安静陪着父亲忙碌,直到夜半子时,病患稍稍安定,才得以一同归家。
躺在床上,香鸣沝毫无睡意,白日里那一串串暗沉桃木串反复在眼前浮现。
雪鸮是朔苍祥瑞,百姓向来敬重,雕刻无不细致用心,为何这批手串如此怪异?桃木本是驱邪之物,为何染病之人,几乎人人佩戴?越想,她越觉得这场突如其来的怪病,根本不是时疫。
第二日天刚亮,她便随母亲去药圃采摘新熟的紫苏与防风,送往医馆。这一次,她刻意不动声色,细细打量每一位病患——凡是头痛昏沉、陷入昏睡者,腕间无一例外,都戴着那串颜色异常的桃木手串。
真相如一道冷电,在她心底划过。
病根,根本不在风寒,而在这桃木手串上。
香鸣沝忙让身边清醒的病患尽数取下桃木手串,又守在旁侧仔细观察,可那些取下手串的人,头痛昏睡的症状半点未消,依旧昏沉不醒。她心头一沉,骤然反应过来,这桃木串的毒性并非即时发作,而是需要贴身接触一段时日,毒素慢慢侵入肌理,才会引发这般严重的症状,一旦发作,便不是轻易取下就能缓解的。
她当即约上赵思乐,二人悄悄在城中寻访,想要找出这批手串的来源。可清明将近,卖桃木辟邪物的摊贩遍地都是,多是游商走贩,今日来明日去,根本无从追查。
赵思乐叹道:“这么多零散商贩,咱们怎么找得到?”
一句话点醒香鸣沝。
不是固定商贩,那便是有人在送的。
她立刻想起城中几处人流最盛的地方——城东繁川酒馆、城西成衣铺,还有城北那家专营朔苍北地风味的北馔居。
北馔居在繁川颇有名气,虽繁川早已归清晏百年,可朔苍商队往来,皆爱在此歇脚用饭。临近清明,百姓祭祖置办吃食,更是络绎不绝。香鸣沝往日也随父母去过几回,她吃不惯朔苍重卤厚味,只觉香气虽浓,却过于腻口。
临行前,她郑重叮嘱赵思乐:“若见到那种颜色很深、雕工粗糙的雪鸮桃木串,千万不要碰,也别声张,先来告诉我,不可打草惊蛇。”
黄昏时分,赵思乐气喘吁吁地跑来,神色紧张:“沝儿,我找到了!北馔居结账的台子上,摆满了那种手串,客人吃完就能随便拿!”
二人立刻赶往北馔居,佯装点菜用餐,借机向掌柜探问手串来历。
掌柜只道是前几日有个陌生商贩送来,恰逢清明,便拿来分送客人,图个平安吉利,并未问那人姓名来历。当即温声问道:“掌柜的,剩下的这些桃木串能送给我吗,近期父亲医馆患者增多,多是心绪不宁,将这些桃木串分发给病人,心病和身病一同诊治,或能事半功倍,药到病除。”
掌柜闻言欣然应允,只当是医者仁心、行善积德,当即命人将剩余桃木串尽数打包,交予香鸣沝。
香鸣沝将桃木串紧紧抱在怀中,心头虽落了一桩事,却仍沉甸甸的,如压着一块微冷的雨石。
赵思乐走在身侧,忍不住低低叹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惋惜:“好不容易到手的线索,就这么断了。只问出来是个陌生商贩,连样貌姓名都不知,往后再想追查,更是难如登天了。”
香鸣沝脚步微顿,望着雨幕沉沉的长街,轻轻摇头:
“未必是断了。至少我们知晓,这病是人为,根子便在这桃木上。只要握着此物,总有寻到源头的一日。”
雨丝微凉,打在脸颊上,让她愈发清醒。
线索虽暂断,可那暗处的黑手,已然露出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