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郦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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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子在宫中缓缓通过一道又一道的朱红色大门，林清宛早已经失去了撩开帘子看沿路风景的兴趣，轿子最终停在高台旁边的小院子，林清宛嘱咐揽秋揽冬在这等着，自己提了盏灯笼走了进去
院门口种着两棵银杏，夜风吹过，叶子沙沙响，还是个之前的景象一样，不过说起来自己好像好久没有来郦宴的住所看他了，是什么时候开始呢？大概是几月前他被太后从钦天监监正直接封为国师开始，院门没关，留了一条缝，
推门进去，院子里没有人。正屋的门开着，灯光从里面泄出来，在地砖上画出一个方方的亮块。她走过去，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来了？”声音平平的，没有惊喜也没有意外，仿佛他早已经知道她会来
林清宛走进去。郦宴坐在案几后面，面前摆着几张星图，旁边还有一盏灯，火苗小小的，把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穿了一件素白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眸子在灯光下显出淡淡的琥珀色，像两颗被照透的石头。
“嗯。”林清宛在他对面坐下，把灯笼放在脚边，“你上次说准备好了，准备的是什么？”
郦宴没有急着回答。他低下头，把桌上的星图一张一张收起来，摞整齐，用镇纸压住。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林清宛也不催，就坐在那里看着他的动作
“昨晚我看了星象。”他终于开口了。
“看了一夜？”
“嗯。”
林清宛看着他。他的脸色确实不太好，比平时更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她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她知道他看星象不是随便看看，是要耗费心神的。
“怎么样？”她问。
“紫微星东移，太微垣有光。”他指着最后一张星图上的几个点，“从星象上看，你最近确实适合开酒楼。”
林清宛愣了一下。“真的假的？”
郦宴抬起眼看她，那双浅色的眸子没什么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等她往下说。
“我是让你随便编个理由，只要能让皇祖母她老人家松口就行，不用真的……”
“我知道”
“等等，所以你今日叫我是因为终于看到这个星象出现了？”
“嗯”他低下头，把最后一张星图也折起来，“我连着看了几日，若你想说，今日便是最好的机会”
林清宛看着他折纸的动作，忽然说：“你就不能直接帮我编一个？何必这么认真，还连着熬了几日的夜…”
郦宴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声音很轻：“万一太后问起来，我答不上来。她信我，是因为我说的一直是真的。”
林清宛没接话。她知道他说得对。太后信他，不是因为他会编，而是因为他说的每一件事最后都应验了。他不能为了她砸了自己的招牌。或者说，他不想。
“那你怎么跟太后说？”她问。
“就说……”他把折好的星图收进袖子里，“紫微星动，宜兴土木。你开酒楼，算兴土木。再添一句，你八字与今年流年相合，东南方向有财气。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在东南看好了地，对吧？”
“对对”
“那就行了”
林清宛起身拿起灯笼，“那我先去找皇祖母，别等会她睡了，你过会再来，假装是刚刚看到重要星象来汇报”
“林清宛”
她停下来。他很少叫她全名。她回过头，看见他站在灯旁，灯焰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暖黄色的边。他的浅色眸子在背光里显得格外深，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但他从来不是能看到底的人。
“太后那边，我会说”他说，“但你自己也要想好。开酒楼不是小事，太后同意了，四公主那边也会有动作”
“我知道。”
“嗯。”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林清宛到达太后寝宫的时候，嬷嬷说太后在念诵佛经，在外面等了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终于见到了太后，此时太后已经卸下了发饰，银发散在身侧，斜靠在美人塌上
“这么晚入宫求见…又惹了什么祸事？”
林清宛行完礼后笑眯眯的坐到了太后身旁“孙女儿确实有一事相求”
“说”
“孙女看中了一块地，想开一家酒楼，现在手续都办的差不多了，就差……”
太后怀疑的眼神在她脸上扫过一遍，林清宛对此早有预料，很是坦然，“你若缺钱，问哀家要就是了，开酒楼做什么”
“孙女想着礼部没有咱们的人，所以还是自己有资金来源比较保险，况且……开了酒楼来人混杂，说不定能听到一些需要的信息”
太后看了她一会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容哀家想想”她说。
林清宛知道这时候不能催。她正要再说点什么展示自己为大局考虑，门外传来嬷嬷的声音：“太后，国师求见。”
太后放下茶杯，眼睛亮了一下。“快请。”
林清宛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来得正好。
郦宴进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衣裳。还是白色，但不是晚上那件素道袍，是一件正式的鹤氅，头发用玉冠束起，手里拿着那串白玉念珠。他走路的姿态很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像一片落在地上的云
“太后。”他微微躬身。
太后眼神扫过他们两个“今日倒是巧，你们两个都不约而同的来看爱家，国师，你是有什么事？”
臣昨晚观星，见紫微星东移，太微垣有光。”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臣想着，该来跟太后说说。”
太后果然来了兴趣。“怎么说？”
“紫微星主帝运，东移是吉兆。太微垣有光，主朝廷有喜事。”他顿了顿，“臣还看了今年流年，东南方向有财气，宜兴土木。”
太后沉吟了一下。“东南方向……城南？”
“是。”
林清宛暗暗瞟了一眼郦宴，这人还挺靠谱，说的像模像样的，看来自己果然没有找错人
果然太后忽然看向林清宛，“你刚说要开酒楼，在什么位置？”
“在城南……”林清宛佯装惊讶“听国师所说，看来我看了一块风水宝地啊”
太后又看向郦宴。“国师这是觉得，宛儿开酒楼这事可行？”
郦宴垂下眼“臣不敢妄议殿下的事。不过从星象上看，今年确实适合殿下在东南方向动土”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行了，”她摆摆手，“既然国师都这么说了，你就去开吧。不过——”她看着林清宛，“别给我惹事。”
“谢皇祖母！”林清宛站起来行礼，笑得眼睛弯弯的。
“行了行了，你们都走吧，哀家要就寝了”太后挥手赶走了两人
林清宛和郦宴走在官道上，林清宛有些兴奋，迫不及待回去敲定酒楼开业的日子，郦宴还是一如既往的落后半步，走的不急不缓
林清宛突然转过身“郦宴，明日酒楼开业，你来不来？”
因为林清宛突然转身两人四目相对，郦宴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这么急？”
“当然了，万一到时候她老人家反悔了怎么办，我给你讲，这次你可帮了我一个大忙，别的不说，以后我酒楼的利润分你两成”
郦宴无奈摇摇头“你总是这样，看酒楼岂非易事，真的开下去了，再来谢我也不迟”
林清宛不满的哼了一声“你这人总说一些丧气话，说好了，明日我派人来接你，你一定得来”话罢便上了马车，郦宴看着马车在视线中越来越小，也转身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第二日，林清宛早早就来到了酒楼，酒楼有三层，第一层挂着个天下第一楼的大牌扁，她之前给太后说的为了大局考虑其实并不全然正确，她也有私心，她不甘心一直在太后的掌控之下，按照太后的规定接触既定的人，得到的消息也都是太后希望她知道的，她也需要自己的势力，也需要自己的经济来源，也需要自己获得消息的渠道
林清宛今日特意穿了一件深红色石榴裙，头上还戴着发巾，头发被梳成斜麻花辫安安稳稳放在胸前，右边别这一支素银簪子，俨然一副寻常生意人的模样，此时她和揽秋揽冬正指挥着下面的人做店里店外的扫除，门口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不少人都露出了好奇的表情，说酒楼这街上多的是，但如此规模的还是第一次见
“今日是咱们天下第一楼第一天营业，所有今日来店中的客人，凡事消费的人都有酒喝，免费喝，免费加酒！”林清宛对着围观的人说到
果然人群一阵骚动，立马有一位大爷问到“小姑娘，你是这酒楼的掌柜啊，这酒楼如此高级，想必是只对贵人们开的吧，咱们消不消费的起哦”
林清宛听完一笑，只服务贵人？贵人才有几个，而且那些人不是四皇女的人就是太后的人，范围太窄，得不到她想要的信息“哪能啊，大爷，这酒楼一楼是散客，二楼是雅座，里面的饭菜那是童叟无欺，用的都是最好的食材，价格还不高，都能吃得起，这天下第一楼啊，可不是只给那些贵人们开的，咱们呀，谁都能来，我都欢迎”
“哎呀这酒楼好哎”“可不是，这掌柜的看着人也是好相与的，还欢迎咱们去呢”“就是就是，今日还送酒”
林清宛笑着听着众人的交谈，这时候揽秋凑近“殿下，国师大人来了”
“在哪，快让他过来，就等他了开业了”林清宛看了看，果然看到刚从马车上下来的郦宴，他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圆领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隐隐有暗纹浮动，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深一色的边，不张扬，但仔细看就知道不是寻常人能穿的料子。腰间束着同色绦带，坠了一块白玉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头发半束半披，上半用一根玉簪挽了个简单的髻，剩下的散在肩上，黑得像墨，衬着那件藕荷色的衣裳，整个人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
他走路的姿态还是那样，不疾不徐，像是周围的热闹跟他没关系。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不是认出了他，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让人不敢挡在他前面。
林清宛看着他走过来，嘴角弯了一下。很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郦宴走到她面前，停下。那双浅色的眸子在日光下显出淡淡的琥珀色，他看了她一眼，声音不高不低：“来晚了。”
“不晚，”林清宛笑着说，“刚好。”
她转过身，面对街上那些围观的百姓。人比她预想的多，里三层外三层，有路过的，有特意来看热闹的，还有附近茶楼酒肆的客人探出窗户往下瞧。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前面几排听见。
“诸位——”她笑着拱了拱手，“今日小店开张，承蒙各位捧场。我特意请来了一位贵客。”
她侧身，让出身后的郦宴。他站在那里，藕荷色的衣裳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半披的长发被风吹起几缕，他不理，只是微微垂着眼，像是不太习惯被这么多人盯着。
“这位是宫里的大人。”林清宛说得轻描淡写，但“宫里”两个字一出来，人群里的窃窃私语瞬间安静了。她笑了笑，继续说：“大人算过，今日是良辰吉日，宜开张、宜宴客、宜发财。所以今日来店里吃饭的——”
她拖长了声音，扫了一圈周围的眼睛。
“都能得到这位大人亲口的祝福。”
安静了一瞬。然后人群炸开了锅。
“宫里的大人！”“真的假的？”“这么厉害”“你看那衣裳，那气派，能是假的吗？”
郦宴站在那里，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侧过头，看了林清宛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责怪，没有无奈，只有一点——她说不上来，大概是“你又来了”的意思
很快，在满地鞭炮中客人们纷纷进入酒楼就坐，林清宛刚想进去招呼客人，被郦宴拦了一下“宫里的大人？”
“对啊，你难道不是宫里的嘛，不但是宫里的，还厉害，旁人想见都见不到”
“…那送祝福呢？”
林清宛有些心虚的看向别处“你就随便说说，什么恭喜发财，生意昌隆，图一个好彩头嘛”
郦宴沉默了一会，转身走进酒楼，本来嘈杂的人群在看到他突然静了下来，一些没看到的人被身边人示意往前看，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
“愿诸位——”他顿了一下，“食运昌隆。”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谢大人！”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郦宴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林清宛在后面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笑起来，她和郦宴从小就认识，她一直觉得他有些可怜，别的孩子都在玩耍的时候他跟在皇祖母身边，一举一动都要受到严格的控制，她还可以去长公主林将军那躲清闲，可郦宴不行，离开了那里他就无处可去，所以从小他都是一副淡淡的样子，今日难得见他脸上多了几分活气，林清宛暗暗想以后应该把他多拉出来转转才是
嘱咐揽秋带着人去二楼雅座坐下后，林清宛便顺势接过了一边小二要上的菜，端到了客人桌上
“阿叔，怎么样，我们第一楼的菜还可以吧”
“哎嗨嗨，掌柜的，我这半辈子啊，还是头一次吃这么好的，以前觉得这饭菜都是那些贵人才能吃的，如今我也能吃上了，大家伙说是不是啊”周围纷纷响起七嘴八舌的应和声“是啊，这好吃还不贵，掌柜的又能干，这酒楼啊，一定能做下去”“这蟹粉狮子头这味道叫一绝…”“不瞒你们说，之前我在贵人家里当差，他们吃的和这些一模一样…”……
林清宛看着众人越来越激烈的讨论脸上笑容更甚，漏出一边的酒窝“哎，那各位就多吃些，一定要吃饱吃好再回去”
天下第一楼一共四层，目前只有下面两层开放，一层主要是散客，二楼则是雅座，用来招待一些有身份的人，上面两层林清宛还没有想好要做什么，不过都叫天下第一楼了，定然不能和其他酒楼一样，只有两层，她顺着楼梯来到二层，二层的包厢主要分布在周围一圈，中间是空的，可以看一层里面戏台子上的表演，站在二层林清宛看着楼下人们喜气洋洋的景象内心有些恍惚，之前她创建酒楼的初衷是为了摆脱太后的控制，有属于自己的经济来源不假，但今天过后，她心中有了一些不一样的想法
也许自己开天下第一楼，能让更多人的人开心一点，能接纳那些不被高档酒楼所接受的贫苦之人，这样…似乎也还不错
回过头正准备去找郦宴之时，揽冬迎面而来，一脸着急“殿下，好像是四皇女的人来了”
“什么？”林清宛急忙来到栏杆旁，向下看去，果然见一群黑衣人从门口涌进来，他们着装统一，挂着相同的令牌
是了，林清宛见过这些人，在四公主府上，开酒楼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多，看来自己身边果然是有萧云舒的人，她勾起嘴角，“走，揽秋，我们下去看看，今日头一天开业，谁敢来砸第一楼的场子，就是和我林清宛过不去”…
……
包厢内，郦宴看着面前桌子上摆的满满的菜肴，没有动筷子，而是起身来到窗边，向外看去，京城还是一样的京城，街道也是寻常街道，人们来来往往好不热闹，但这对郦宴来说确是不可多见的景象，他不常出宫，也不能常常出宫，每日看见的都是四方红色的宫墙，以及向上望去四四方方的天空，可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最终，他有回到了桌前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向包厢入口的地方，仿佛那里一秒会有人进来，最终等来的只是下面传来的骚乱声…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郦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