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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穿成制墨老本行了 破产的墨坊 ...

  •   檐外雨打青瓦,声声错落。随风轻曳的素白孝布,将这座本就陈旧斑驳的院落,衬得愈发寥落萧条。

      熹微天光穿雕花木门而入,斜斜映在对镜的少女身上。宽大又不合身的粗布孝衣格外朴素,镜中映出的容颜却昳丽无双,在这简陋屋舍里,硬生生漾开几分明滟亮色。

      案头一方浸湿的布巾,被展玥眠拭净脸颊后搁在一旁。巾面已被她脸上涂抹的烟灰墨渍染得灰黑一片。

      展玥眠眸色清冽,透过昏黄铜镜凝望镜中人,指尖轻轻点了点镜面上的倒影。

      若是起初,她还要困惑,为何这样一张姝丽的脸还要被墨渍遮掩,现下却不会。毕竟……这身子里,早就换了人。

      她本是现代非遗制墨的传人,靠墨起家,半生摸爬滚打,终成商圈新贵。不曾想一朝穿越,竟成了这异世孤女。又逢老父新丧,墨坊败落破产。

      融合原主记忆后才知晓,展父在世时,因怕恶徒觊觎女儿绝色,自她幼时起,便日日以烟灰墨渍敷面,掩其姝色,令她以丑容示人。

      可如今……纵使尚未到那县令敢当街强抢民女的乱世,没了父亲的庇护,在这凡事皆靠门第亲缘的古代,这副倾城皮囊,于她而言,既是祸端,亦是底牌。

      连日来,展玥眠依着族中礼长的吩咐,规规矩矩操办了展父的葬礼。

      接收了原主所有记忆后,那些叔伯邻里落在她身上的复杂目光,那座荒败凋敝的墨坊,终于有了答案。

      展父,是被活活气死的。

      这个勤恳老实了一辈子的制墨匠人,一朝得了笔大订单,便押上全部身家,一头扎了进去。

      两年光景,入不敷出,好不容易熬到交货结款,对方却收了墨锭,携款销声匿迹。

      更可恨的是,那画押的订单竟是伪造的,报官无门。明摆着是有人设下圈套,蓄意坑害。

      展父积劳成疾,再遭此晴天霹雳,旧疾尽数反噬,顷刻间摧垮了他病弱的身躯,最终撒手人寰。

      只留下一个尚未出阁、性子沉闷的女儿,和一座破败不堪的墨坊。

      与父亲相依为命的原主,不堪承受这接踵而至的剧变,一缕香魂追随父亲而去。

      在外人看来,展玥眠不过是因丧父之痛哭至昏厥。醒来后这般沉静模样,亦不过是心死如灰罢了。

      一场卑劣的骗局,竟生生毁掉两条鲜活的性命。

      念及此处,展玥眠心口便涌起一阵酸涩沉滞。那是原主残存在这具身体里的,最后一点不甘的执念。

      展玥眠攥紧拳头,指尖抵着掌心,眼底起初因莫名穿越的困惑莫名,现在已变作坚定:“你且安心,我定要为你父亲讨回公道,让你们父女,得以安息。”

      既是为了替原主和她的父亲讨回公道,也是为了自己的生存。

      墨债,抑或是钱债,她总要讨回一桩。否则,凭墨坊里剩下的那点粗制滥造的墨锭,纵使她能卖出去,换来的银钱,也断断不够在这人地生疏的异世立足。

      待心口的悸动渐渐平息,展玥眠取出这几日收拾展父遗物时寻到的账本,还有那份两年前盖了印章的订单。

      那印章刻的是“霍记文墨”四字。当年展父见了,欣喜若狂,只草草确认了印章存在,便珍而重之地收了起来,竟未曾仔细查验。

      如今细看,那印章刻工粗糙至极,印文更是错漏百出,显然是伪造的赝品。如此一来,官府不予受理,也便不足为奇了。

      展玥眠想起展父曾数次上门讨要说法,隔壁邻人言道,那霍记文墨早已人去楼空。

      她依稀记得,那邻人还说了些闲话……

      “卷了钱财货物跑路?哼,那也是他做得出来的事!他连自己那在溪山书院读书的儿子都弃之不顾,做出这等腌臜事,有什么可奇怪的!”

      儿子?溪山书院?

      这不就是绝妙的突破口?

      她当即换下身上孝衣,推门而出。一缕清浅的墨香萦绕鼻尖,那是浸染了她上一世的熟悉气息。现下再嗅,恍如它跨世而来,让展玥眠的心终于在异世踏实下来。

      展玥眠不知溪山书院具体坐落何处,亦对这个陌生的世界一无所知。

      幸而街巷两侧的摊铺之上,多是文房四宝、笔墨纸砚。她一路走,一路脆生生地问,笑容明媚,眉眼弯弯:“大叔,请问溪山书院怎么走?”“这位公子,烦请指个路?”

      一路上,见她容貌惊艳又这般爽朗讨喜,均是以礼相待,态度谦和。

      这一圈问下来,也让她知道,现在所处平云乡。

      平云乡以陵烟墨闻名天下,地处进京赶考的要道。而今秋闱将近,街上往来行人,多半是赶赴考场的学子,或是书院的生员。

      而溪山书院乃是平云乡首屈一指的学府。那朱漆大门,修筑得气势恢宏,不用想也知道,其中定是乡绅富户、名门望族的公子少爷云集之地。

      展玥眠站在门外,将打量的视线收回,正欲往前走,便有小厮上前拦下。

      展玥眠眨了眨眼睛,笑容更甜,语声清脆:“劳烦小哥通报一声,我找霍枫。”

      她虽已换下孝衣,身上穿的却仍是素色衣衫。唯有那张脸,未施粉黛却明艳夺目,一笑之间,梨涡浅浅,竟叫人移不开眼。

      那原本欲劝女眷在外等候的小厮,霎时看得愣住,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脸颊涨得通红,忙不迭躬身引路,抬手朝院内相让:“小姐这边请,小的这就带您去找霍公子。”

      展玥眠便跟着他从书院前堂行至后院生员的学堂。

      远远便望见假山前围聚着一群人,吵吵嚷嚷的声响隔着老远便传了过来。

      那叫嚣声里,字字句句都淬着尖酸刻薄。展玥眠往前走的步子不由得一停,被勾起的几分好奇心促使着她顺着声音看去。

      只见一圈身着绫罗绸缎的公子哥,正将一个青衫少年围在中央。

      说来滑稽好笑,那被围的少年身形颀长挺拔。站在众人之中,如鹤立鸡群一般,瞧着圈外之人时,还需微微垂眸。

      说实话,这样的气质,若非少年衣着青衫,站在书院内。展玥眠都要怀疑他才是哪家出来的公子少爷,亦或名门之后了。

      而为首截堵的锦衣少年,手里扬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笺,正仰头看着被围之人。样貌平平,眉眼间却满是跋扈之气,衬得他的面容更是狰狞。正是展玥眠要找的霍枫。

      而被围在中央的纪珽枭,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衿布衣,却衬得他身姿如松,挺拔卓然。他不过是随意站着,周身便透着一股沉静内敛的气度。

      面对霍枫的百般叫嚣,他眉峰未动分毫,只垂着眼帘,目光淡如深潭静水。落在霍枫身上的眼神,竟带着几分看伶人耍把戏的漫不经心。

      似是被这样的眼神嘲笑到了,霍枫几乎要跳起来骂咧。

      “纪珽枭!你也配称平云第一?”霍枫嗤笑一声,将手中纸笺狠狠扔在地上,“看看这是什么!若不是我今日清晨从你书篓里翻出来,你还要瞒天过海到几时?!”

      那那张纸笺落在地上,打了个旋儿。上面写着几道经义策论的答句,字迹大气工整,的的确确是纪珽枭的字迹。

      周遭的公子哥们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穷酸书生,果然是没规没矩,竟用这等龌龊伎俩!”

      “亏得先生还日日夸赞你天资卓绝,依我看,是偷奸耍滑的本事卓绝!”

      人群外,一个身着宝蓝色锦袍的少年快步嚷着“让一让”“借过一下”挤了进去。

      只见萧敛几步窜到纪珽枭身旁,吊儿郎当地抬手搭住他的肩膀,看霍枫的眼神犹如看什么脏东西,话语间带讥讽:

      “霍枫,你这出戏演得也太拙劣了些!纪珽枭是什么人物?平云乡公认的才子,下笔成章,倚马可待!岂会用你这满纸狗屁不通的东西?

      我看你是嫉妒得眼红心跳,连夜描了这玩意儿栽赃陷害,也不怕闪了你的狗爪子!”

      “嫉妒?”霍枫面色狰狞,指着地上的纸笺,咬牙切齿道,“证据确凿,你还敢在这里狡辩?”

      此言一出,连围观的几位书院生员,也面露迟疑之色。毕竟笔迹这东西,向来作不得假。

      倒是外围看热闹的展玥眠,一眼就能瞧出墨迹的不对来。她在是商圈新贵之前,还是非遗墨的传人,连笔都不会握的时候,便和各种各样的墨打交道了。

      这么多年来,所辨所识之墨不上万也成千,霍枫这栽赃的手段在她眼中甚是小儿科。

      只听那边萧敛嗤笑一声,揽着纪珽枭肩膀晃了晃,懒洋洋道:“行了,这猴戏看得也够了,别让人家唱独角戏了,你倒是说两句啊。”

      纪珽枭终于抬眼,目光掠过霍枫那张气急败坏的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他正要开口,一道清冽又带着几分雀跃的女声,却抢先响了起来,声音清亮,穿透了嘈杂的人群:“这字迹,还真就是仿的!”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展玥眠笑眯眯地站在人群外,素色衣衫难掩容颜昳丽,眼眸雪亮。

      这里少年郎说是在书院里,和和尚庙也没什么区别了。平日里和女子都少打交道,展玥眠这般明媚鲜活的绝色女子,让他们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

      就连那会儿还叫骂的霍枫,也被她这副模样晃了神。半晌回过神来,皱眉厉喝:“哪里来的野丫头,竟敢擅闯书院,在此胡言乱语?!”

      展玥眠半点不恼,反而往前走了两步。离得近,看得也更清楚。尤其是纪珽枭身上那件虽干净整洁,却料子粗陋的青衫。

      她看向霍枫,笑容灿烂得晃眼,话语却直白犀利:“霍公子家里开着文墨铺子,怎么连这点墨迹门道都不懂啊?”

      霍枫闻言一怔,和展玥眠那明亮澄澈的眼睛一对视,心底莫名升起一丝慌乱,强作镇定道:“什……什么门道?”

      “你看你,穿金戴银的,文房四宝肯定都是顶好的!”展玥眠扬着下巴,指了指地上的纸笺,“那张纸上的墨,乌润发亮,还带着冰片香,一看就是上等陵烟墨!”

      她歪着脑袋,一脸天真地看向霍枫,语气里的调侃却莫名犀利:“敢问霍公子,这位小哥哥穿得这么朴素,哪里买得起这么贵的墨?难不成他倾家荡产,就为了写一张小抄?”

      话音落下,周遭霎时陷入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一阵憋不住的低笑。

      萧敛闻言,趁霍枫愣神的间隙,快步上前捡起地上的纸笺。

      先前一直被霍枫拿着,此刻萧敛凑近了看,才赫然发觉,这纸笺上的墨,的确是上等的好墨。

      墨色乌黑,笔画顺滑,与纪珽枭平日里所用的掉渣粗劣墨锭,简直天差地别。

      “哎哟喂,还真是!”萧敛故意拖长了语调,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我竟不知,原来我纪兄平日里用的,竟是平云乡最好的陵烟墨!放着好好的策论不写,偏要在打小抄的时候用上这般好墨,他傻了不成?”

      这一番话,瞬间点醒了围观的众人,霎时间,哗然声四起,众人看向霍枫的眼神,顿时充满了鄙夷与质疑。

      霍枫的脸色一阵白一阵青。显然是没料到,半路能杀出个展玥眠,还用三言两语就拆穿他的把戏。

      他恼羞成怒,伸手便要去抢萧敛手中的纸笺:“你胡说!这是污蔑!纯粹是污蔑!”

      萧敛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眼看霍枫扑来,下一秒,却见他脚下一个踉跄,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那叫一个狼狈。

      而纪珽枭,正若无其事地收回脚尖。那模样,像是只随意调整了一下站姿。

      偏生萧敛还举着那张“铁证”,夸张地嚷嚷起来:“哎哟哟,霍公子这是做什么?不过是污蔑我纪兄作弊的把戏被拆穿了,犯不着对我行此大礼啊!你这一跪,可是跪错人啦!”

      周边看热闹的众人有笑点低的,闻言不由笑出声来。

      霍枫趴在地上,额头青筋暴起。方才那股嚣张跋扈的气焰早就没了,现下趴在地上,听着周遭人的嘲笑,简直狼狈至极。

      另一边,纪珽枭望着展玥眠笑盈盈的模样,那双素来淡漠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他看霍枫这拙劣的栽赃把戏,只当看一场跳梁小丑的闹剧,甚至连如何反击的说辞都已备好。

      只是不曾想,竟会有人抢着替他出头,还是以这般明快直接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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