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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雷声 日子一天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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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地过。
念禾慢慢适应了在程家的日子。
她发现,这里其实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可怕。江奶奶对她很好,像对待亲孙女一样,嘘寒问暖,从不苛责。王妈做的饭菜很好吃,比舅妈做的还合她的胃口。程佑霖每天围着她转,像一只甩不掉的小尾巴,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有时候她甚至会觉得,这样的日子,是不是太好了点。好得像一场梦,醒来就没有了。
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那种不安就会浮上来。
程家的宅子很大,大得有些空旷。走廊长长的,脚步声会在里面回响。念禾住在二楼最里面的一间房,隔壁是程予安的房间,再过去是程佑霖的。白天热热闹闹的,可到了晚上,整座宅子都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树叶的声音。
那种安静让念禾害怕。
外婆的小院虽然小,但夜里总能听到虫鸣,还有隔壁王奶奶家的狗叫声。有时候外婆起夜,会轻轻推开她的房门看一眼,脚步声很轻,但她听得见。
这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念禾缩在被窝里,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她不怕黑。她怕的是那种空荡荡的感觉。
这种恐惧在一个下雨的夜晚达到了顶点。
那天傍晚,天就开始阴了。乌云从西边压过来,把整个天都遮住了,风刮得窗户哐哐响。王妈早早地把窗户关了,又给念禾加了一床被子。
"要变天了,"王妈说,"夜里怕是要打雷。"
念禾听到"打雷"两个字,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以前不怕打雷的。
在爸爸妈妈还在的时候,每次打雷,妈妈都会把她抱在怀里,用手捂住她的耳朵,轻声说"不怕不怕,小禾不怕"。爸爸会在旁边讲笑话,逗得她咯咯笑。那时候的打雷,像是一个躲进妈妈怀里的理由。
后来外婆也这样做。外婆抱着她,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拍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像哄小宝宝一样。外婆身上有一股肥皂的香味,念禾闻着那个味道,就会觉得安全。
可是现在呢?
念禾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晚饭她吃得很少。江文佩以为她是天热没胃口,没有多问。程佑霖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话,程予安偶尔应一声。念禾低着头,机械地把饭扒进嘴里,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饭后她早早地回了房间。
她把灯关了,蜷缩在床上,把被子裹得紧紧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雷来了。
轰隆——
那声音像是在头顶上炸开的一样,震得整座房子都抖了一下。念禾的身体本能地缩紧了,她用被子蒙住头,把耳朵捂起来。
可是没有用。
那声音太大了,大得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撕碎。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一道接一道的雷在天空里炸开,像老天爷在发怒。
念禾的身体在发抖。
她想起了妈妈。
妈妈以前也是这样捂住她的耳朵的。可现在,再也没有人捂她的耳朵了。
她的眼眶一热,眼泪就流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只是轻轻地、无声地流着,浸湿了枕头的一角。
她不敢出声。她怕别人听到。她怕别人觉得她软弱,觉得她事多。她已经住在别人家里了,怎么还能给别人添麻烦呢?
她只能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程予安是被一阵隐约的抽泣声吵醒的。
他本来已经睡着了。雷声把他从梦中惊醒,他睁开眼睛,听到了门外传来的声音——很轻、很压抑,像是小猫在呜咽。
他坐起身,静静地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起身,下床,轻轻地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
抽泣声更清晰了。是隔壁念禾的房间。
程予安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他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从小就是这样,话少,不太会哄人。可他知道隔壁那个女孩在哭。
他轻轻地敲了几下门。
"念禾?"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几下,然后轻轻地推开了门。
屋子里黑漆漆的,雷声还在外面轰隆隆地响。他看到床上的那团被子在微微发抖,被子底下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念禾。"
程予安走到床边,轻轻地蹲下来。
被子底下的人僵了一下,抽泣声停了。但他知道她没有睡着,因为她的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是我。"程予安说。
过了一会儿,被子慢慢地掀开了一角。念禾的脸露了出来,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看到是他,念禾紧绷的身体松了一点。她刚才好害怕,怕是江奶奶或者王妈来看她——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这个样子。可来的是程予安,是那个说"我是哥哥"的男孩。她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心里就没那么慌了。
"你……你怎么来了?"念禾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哭过的鼻音。
"我听到你在哭。"程予安说,语气很平静。
念禾的脸一下子红了。她别过头去,不敢看他:"我……我没有……"
程予安没有拆穿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雷声又响了一下,他看到她的身体又缩紧了。
"你怕打雷?"
念禾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程予安想了想,在床边坐了下来。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做什么大动作,就只是坐在那里。
"你做什么?"念禾愣了一下。
"陪着你。"程予安说。
"不用了,我没事——"
"你睡不着。"程予安打断了她,"我也睡不着。就当是陪你。"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不是安慰,不是怜悯,只是陪着。
念禾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把脸埋进枕头里,不出声了。雷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每一声都像敲在她心上。可奇怪的是,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念禾觉得有一只温热的手轻轻地落在她背上,轻轻地拍了拍。
是程予安。
他什么话都没说,就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像哄一个小宝宝一样。一下,又一下,很慢,很有节奏。
念禾的眼眶又热了。
可这次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温暖的感觉。从爸爸走了以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拍过她了。这样轻轻地、稳稳地,像是在说"我在"。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任由眼泪流下来。
雷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雨还在下,但已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念禾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平稳,身体也不再发抖。
"睡吧。"程予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轻轻的,低低的。
念禾没有回答。她太累了,哭了一场,又被那样拍着背,好像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她闭着眼睛,感觉到那只温热的手还在轻轻地拍着,一下,又一下。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奇怪。这个男孩明明话那么少,可他的手却是暖的。让人安心的暖。
她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程予安看着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轻轻松了一口气。他没有马上走,而是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她真的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念禾睡得很沉,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眉头已经舒展开了,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
程予安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地带上了门。
那之后,每当打雷的夜晚,程予安都会偷偷地来到念禾的房间。
他不敲门,就那么轻轻地推门进来,坐在床边,陪着她。念禾有时候醒着,有时候睡着了。但只要感觉到他的存在,她就会觉得安心。
他从来不说什么多余的话,也从来不会刻意把她弄醒。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陪着,直到雨停,直到雷声远去,直到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
有时候念禾会在半梦半醒之间看到他的侧脸。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轮廓上,暖暖的。
—— —— ——
这一夜,雨终于停了。
念禾睡得很沉,一夜无梦。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
她坐在床上发呆,忽然发现枕边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音乐盒。
念禾拿起来,打开盖子,清脆的音乐声叮叮咚咚地响起来,是《卡农》的旋律。
她愣住了。
这个音乐盒是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她明明记得昨晚睡着之前没有……
"醒了?"
程予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念禾抬头,看到他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杯牛奶。
"这个……是你放的吗?"念禾举着那个音乐盒。
程予安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以前在商场里看到的,觉得你会喜欢。"
"什么时候买的?"
"前几天。"程予安的声音很淡,"你第一天来的时候,在客厅里弹琴,弹的就是这个。"
念禾愣住了。
那天她只是随便弹了几下,后来还弹错了好几个音。她以为没有人注意,却不知道程予安把她弹的每一句都记住了。
"谢谢……"念禾的声音有点小,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哭。
程予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就要走。
"予安哥!"
念禾脱口而出。
程予安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
念禾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他,但话已经出口了。
"那个……"她低下头,把音乐盒抱在怀里,"你……你昨晚又来了吗?"
程予安看着她,过了几秒,才说:"嗯。"
"我睡得太死了,都没发现……"
"你睡得很好。"程予安说,"比第一天好多了。"
念禾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音乐盒的边缘。
程予安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以后打雷了,就叫我。"
念禾猛地抬起头。
"不用一个人扛着。"程予安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说过的,我是哥哥。"
说完,他转身出去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离开的背影上,把那道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念禾坐在床上,抱着那个音乐盒,愣了很久。
她把音乐盒贴在胸口,听着叮叮咚咚的旋律,眼眶又红了。
可这次,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