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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琴声 文佩在接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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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佩在接念禾过来之前就做足了功课。她特意找人打听了念禾父母生前是如何培养她的——这一打听才知道,念禾的父母虽然只是普通人家,但对这个女儿却舍得投入。钢琴、绘画,都是专门请了老师到家里来教的。念禾也争气,学得有模有样。
文佩听了这些,沉默了很久。
她不是心疼钱。程家最不缺的就是钱。她心疼的是这孩子那点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才情,就这么断了——像一株刚冒芽的花,还没来得及开,就被人连根拔了。
不行。
文佩是个做事利落的人,既然想到了,就马上去办。
她先联系了一位在江城颇有名气的钢琴老师,是她年轻时在音乐会上认识的。对方听说程家要请她教一个十岁的小女孩,欣然应允,说第二天就可以来上课。
然后是绘画老师。这个倒是好找,文佩让人打听了一下,找了一位美院退休的老教授,专攻工笔花鸟,说是从前宫廷画的路子,最适合培养大家闺秀的气质。
可画画的老师好请,钢琴却遇到了难题。
念禾以前学的那架钢琴,是念禾父亲买的。那是一架老式的立式钢琴,黑色的琴身,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牌子,但保养得很好,音色温润。念禾从八岁开始就在那架琴上练琴,不论严寒酷暑,放学回家后做完作业就练琴。
那是念禾爸爸亲手挑的。
文佩想了想,做了一个决定——让人把那架钢琴从念禾家搬过来。
这个决定做得并不轻松。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架琴是这个孩子和过去唯一的物理联系了。每天看到它,念禾就会想起以前的日子,想起坐在琴凳旁边的爸爸,想起妈妈在厨房里喊"吃饭了"的声音。
可文佩还是决定搬。
她不想让这孩子的记忆断了根。哪怕是痛,也要让她记着。记着,才算活着。
搬琴的那天,文佩亲自去了念禾外婆家。
外婆那时候已经搬到舅舅那里住了,但听说程家要来搬东西,还是特意赶了回来。她站在楼下,看着那架黑色的钢琴被两个工人小心翼翼地抬出门,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水光。
"这是小禾她爸买的,"外婆的声音有点抖,"说是等小禾考上八级,就带她去换一架好的……"
文佩握住了外婆的手。
"大姐,"她说,"这架琴,我会好好让人保养着。等小禾将来有出息了,想换什么样的,她自己挑。"
外婆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钢琴被运回了程家,摆在念禾房间隔壁的一间小屋里。文佩让人把那间屋子收拾出来,放了一张琴凳,添了一盏落地灯。窗帘用的是浅灰色的亚麻布,阳光透进来的时候,落在琴键上,有一层柔和的光。
念禾放学回来的时候,一进门就看到了那架钢琴。
她愣在那里。
那架黑色的钢琴,就摆在客厅的角落里,黑漆漆的琴身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光泽。跟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连琴键旁边那个小小的磨损痕迹都一模一样——那是她有一次不小心把铅笔掉在琴键上磕出来的。
念禾站在那里,手里的书包带子从手指间滑落,她都没有发觉。
"念禾?"
文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温柔而带着一点小心。
"这架琴……我让人从你家搬过来了。"文佩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架钢琴,"钢琴老师,我也联系了,下周就能上课。你……还想继续学吗?"
念禾没有说话。
她的眼眶慢慢地红了。
她一步一步地走过去,伸出手,轻轻地抚上琴盖。手指触到那熟悉的木纹,指尖微微发颤。
那架钢琴,像是一道时光的裂缝。
她打开琴盖,掀开琴凳,坐下来。手指搭在琴键上,轻轻地按了一个音。
"do——"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温润、悠长。
是以前的声音。
念禾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琴键上,洇开一小片水渍。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爸爸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说"小禾弹得真好听"。想起了妈妈倚在门框上听她练琴,脸上带着骄傲的笑。想起了以前那些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音符像蝴蝶一样在屋子里飞。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可那架钢琴还在。
念禾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轻轻地抖动着。
文佩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陪着这个孩子。
过了很久,念禾的肩膀不再抖了。她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然后深吸一口气,把手指重新放回琴键上。
她开始弹。
弹的是《啊我的太阳》。那是她最喜欢的曲子,也是她弹得最好的一首。手指有些生疏,有几个音按错了,但慢慢地,她找回了感觉。旋律在指尖流淌,一点一点地流出来,像一条细细的溪流。
弹到一半,她停了下来。
她感觉到了什么。回头一看,程予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客厅门口,正安静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沉,但有一种她说不清的温柔。
"你弹得很好。"程予安说。
念禾的脸微微红了,低下头:"有几个音按错了。"
"下次会更好。"
程予安说完,没有再说什么,就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念禾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把手放回琴键上,继续弹那首《啊我的太阳》。
窗外,桂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