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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国都风雪 “这回别把 ...

  •   京城的秋日来得比雁门关晚。

      范月舒是在一个清晨发现院子里的杏树叶开始变黄的。不是整棵树一起黄,是叶尖先染了一层极淡的金色,像是有人用笔蘸了淡墨,一片一片地点过去。她站在树下看了许久,直到小杏拿着披风出来寻她,才收回目光。

      “姑娘,天凉了,进屋罢。”

      范月舒嗯了一声,却没有动。她伸出手,接住一片打着旋落下来的杏叶。叶片落在掌心里,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叶脉清晰,边缘微微卷曲,带着晨露的潮意。

      她来国都已四个月了。

      四个月里,七公主府的宴请她去了六次。每一次都安然无恙地回来,每一次都在土地庙门口看见冷砂举着各式各样的零嘴——糖葫芦、糖炒栗子、桂花糕、烤红薯——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准时打卡的差事。

      萧珩没有再来过别院。他的消息通过冷砂、通过周嬷嬷、通过各种她看不见的渠道源源不断地传过来,但他本人始终没有出现。

      范月舒知晓他在忙什么。宰相府的案子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她父亲手札里记载的那些线索,加上方秉在职方司查到的新证据,正在一点一点编织成一张足够罩住当朝宰相的大网。萧珩在收网之前不会现身,他的行踪越隐蔽,宰相府的戒心便越低。

      她安安静静地待在别院里,每日看书、练字、跟周嬷嬷学做京中的点心,偶尔去官舍看看方秉种的那截杏枝有没有生根。日子过得平静而有条理,像一个真正的、安于现状的闺秀。

      只有那枚杏核贴在心口的位置,夜夜被她翻来覆去地摩挲,棱角都被磨得圆润了几分。

      十月的头一日,国都迎来了入秋后的第一场大风。

      风从北面来,裹着塞外的沙尘,把满城的槐叶和杏叶一卷而起,在街巷间横冲直撞。范月舒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杏树在风中剧烈摇晃,枝头的黄叶被一片一片地撕下来,像一群惊慌失措的蝴蝶。

      门忽然被推开了。

      小杏跑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混合着紧张、兴奋和难以置信。

      “姑娘,殿下……殿下来了。”

      范月舒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裙摆上沾了一片从窗外飘进来的杏叶,她没有去拂。

      萧珩站在前厅里。

      他穿着一身她从未见过的深青色官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用金冠束起。整个人像是换了一层外壳——不再是雁门关那个穿玄色锦袍、眉眼冷峻的边关统帅,而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天家皇子。

      但他的眼睛没变。那双眼睛里的光是范月舒认得的光,像雁门关烽火台上的长明火,无论风多大都不会熄灭。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前厅里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回廊的声音。

      “宰相府的事,今日收网。”他说。

      不是寒暄,不是问候。四个月不见,他开口头一句话便是这个。

      范月舒走过去,在桌边坐下,给自己斟了一盏茶,也给他斟了一盏。

      “殿下亲自去?”

      “嗯。”

      “要我做什么?”

      萧珩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她的手边。

      “方秉昨夜送来的。宰相府与镇国公府之间的往来密信,三年前的。你父亲的手札里提过这件事,但没有实证。他找到了。”

      范月舒低头看着那封信。信封上没有字,封口处盖着一枚极小的印章,印纹模糊,看不清是什么图案。

      “有了这封信,宰相勾连外戚、构陷安家的罪名便能坐实。”萧珩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三皇子的外祖,当朝宰相,当年参与了我母妃一族的灭门之祸。”

      范月舒的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按了按。纸面微凉,底下压着的墨字像一道道还没愈合的旧伤。

      “殿下等了许久。”她说。

      “十年。”萧珩端起她斟的那盏茶,呷了一口,“从母妃薨逝那年算起,十年。”

      范月舒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的杏树还在风中摇晃,黄叶漫天飞舞,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雪。

      “殿下收网之后,”她没有回头,“宰相会如何?”

      “削职,下狱,按律当斩。”萧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三皇子会受牵连,但他是皇子,至多圈禁。”

      “七公主呢?”

      萧珩沉默了一息。

      “七公主站的是五皇子。这次动的是宰相和三皇子,她和五皇子暂时不会有事。”他的声音沉了沉。

      范月舒转过身。逆着窗外的光,她的轮廓被勾出一层极淡的金边,神情隐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亮着。

      “殿下想让我做什么?”

      萧珩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收网之后,国都会乱一阵子。镇国公府和五皇子一定会借机生事。”他看着她,“你留在别院,何处都不要去。冷砂会带人守着。”

      范月舒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从窗边走过来,在萧珩对面坐下,把他饮了一半的茶盏端起来,给自己续满。

      “殿下,”她把茶盏握在手里,感受着瓷器传来的温度,“你记不记得在雁门关的时候,我与你说过一句话?”

      萧珩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范家人,只要还有一口气,便不能退缩。”范月舒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像是在念一道刻在骨头上的铭文,“这话是我爹说的。他在的时候,我听着。他走了,我做。”

      她把茶盏举起来,对着萧珩微微一敬。

      “是以殿下,这回别把我留在后面。”

      前厅里安静了许久。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猛地晃了一下,将两个人的影子同时投在墙上,一高一低,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萧珩伸手,从她手里拿过那只茶盏。

      他没有饮。他把茶盏放在桌上,然后做了一个范月舒没有料到的动作。

      他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拽,不是拉,是握。力道不大,掌心干燥温热,虎口和指腹上的薄茧贴着她的肌肤,像一层被岁月打磨过的铠甲。他握着她的手,像在雁门关的矿洞里攥着她的手腕跑过黑暗一样——是确定的,是稳的,是不会松开的。

      “好。”他说。

      就一个字。

      然后他松开手,站起身,大步走向门口。走到门槛处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院子里的杏树,叶子落了不少。”他没有回头,“等事情了了,我让人再种几棵。春日开花的时候,比雁门关的好看。”

      说完,他迈过门槛,深青色的衣角被风卷起,消失在回廊尽头。

      范月舒坐在原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凉下去。她把那只手慢慢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四道浅浅的月牙痕。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正在落叶的杏树。

      “周嬷嬷。”她唤了一声。

      周嬷嬷从回廊那头快步走来。

      “把我那件深色的骑装找出来。还有,让小桃去官舍给方秉带句话。”

      “姑娘要带什么话?”

      范月舒的目光越过满院飞舞的黄叶,落在院墙外面那片被风刮得干干净净的天空上。

      “告诉他,杏枝若活了,记得浇水。若没活——等我回来,一同再种一棵。”

      宰相府的收网,是在三日后。

      那日清晨,国都的百姓醒来时,发现宰相府所在的整条街都被禁军封了。没有喊杀声,没有哭嚎声,甚至连鸡犬都不曾惊动。等消息传到各府时,宰相周崇明已在刑部的大堂上跪着了。

      证据是方秉找到的。三年前宰相府与镇国公府的密信,信中以隐语提及了十三年前安氏一族的覆灭。安氏——萧珩的母族。那场让安家满门战死沙场的战役,背后竟是当朝宰相与镇国公联手设下的陷阱。他们借敌人的刀,杀了安家的将,断了安家的根,只因安家在军中的威望威胁到了他们在朝中的地位。

      萧珩的母亲安贵妃,是安家最小的女儿。她看着父兄战死,看着家族覆灭,然后在深宫里独自撑了三年,最终薨逝在一场大雪里。

      她死后,萧珩被交给乳母抚养。那一年他九岁。

      十年后,他把宰相府连根拔起。

      三皇子萧瑾在宰相被拿下的当日便进宫请罪。他在太和殿前跪了整整两个时辰,额头磕出了血,口口声声说自己对宰相所为毫不知情。圣上最终没有治他的罪,只命他闭门思过三月,削去一半俸禄。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圣上不想动自己的儿子,哪怕这个儿子的外祖手上沾满了血。

      萧珩没有争辩。他把宰相的案子办成了铁案,人证物证齐全,供状画押,连翻案的余地都没有留下。三皇子虽然保住了爵位,但失去了宰相这条最大的臂膀,从此在夺嫡之路上再难寸进。

      范月舒是在别院里听到这些消息的。冷砂每日都会来,有时带一封方秉的信,有时带一句萧珩的口信,有时什么都不带,便坐在院子里的杏树底下啃一只梨,啃完了便走。

      “殿下说,宰相的案子结了,但镇国公府那边还没动。”冷砂把梨核扔进花圃里,拿袖子抹了抹嘴,“五皇子近来动作很大,七公主也在帮他。殿下让您小心些,这几日最好不要出门。”

      范月舒坐在杏树下,手里翻着方秉的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说那截杏枝——叶子黄了两片,但杆子还是绿的,应当还没死。最后一行才提了一句正事:镇国公府在兵部的旧档里做了手脚,他在追查。

      她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告诉殿下,我知晓了。”

      冷砂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走了两步又回头:“范姑娘,殿下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等春日杏花开了,他带您去看。”

      范月舒的手指停在袖口上。院子里,杏树最后几片黄叶正从枝头飘落,打着旋落在石板上,落在她的裙摆上,落在冷砂方才坐过的位置上。

      “春日还早。”她说。

      冷砂挠了挠头,似乎也觉得这话说得太远了些,咧嘴笑了笑,翻墙走了。

      范月舒独自坐在杏树下面,抬起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枝干遒劲,在灰白的天空下划出一道道黑色的线条,像一幅用焦墨画出的画。

      她忽然想起父亲。想起他坐在雁门关那棵杏树下面,一边饮勇春酒一边刻杏核的样子。他刻的将士披甲冲锋,刀刃向前。他说范家人的骨头是杏木做的——看着不起眼,烧起来火最旺。

      她把胸口那枚杏核掏出来,握在掌心里。杏核被体温捂得温热,上面刻着的将士已有些模糊了,但冲锋的姿态还在,刀刃的方向还在。

      冬日还没到。春日还早。

      但她知晓,最冷的时候,快要来了。

      镇国公府的反扑,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更快。

      十一月,边境急报传入国都——北境敌军大举南侵,连破三城,兵锋直指雁门关。

      消息传来时,范月舒正在官舍里给方秉种的那截杏枝浇水。杏枝上的叶子已落光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灰褐色枝条插在土里,看着和死了没什么两样。但方秉说杆子还是绿的,她便每日来浇一次水。

      方秉从职方司回来时,脸上的神情让她心里一沉。

      “出事了?”

      “边境急报。北境敌军南侵,已破了三城。”方秉把官帽摘下来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五皇子今日在朝上举荐殿下挂帅出征。”

      范月舒握着水瓢的手停住了。

      前世也是这样的。边境来犯,五皇子举荐萧珩出征,然后趁他不在国都,联合七公主逐步控制朝局、剪除萧珩的羽翼。等萧珩在边关苦战两年、带着证据回来时,国都已变了天。

      这一世,时日提前了。宰相刚倒,镇国公府便动用了边境这张牌。

      “殿下怎么说?”她问。

      “殿下请旨出征了。”方秉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前世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担忧,是决心,“我也请旨随军。”

      范月舒的水瓢掉进了水桶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裙摆。

      “何时走?”

      “今夜亥时。”

      官舍里安静了一瞬。墙角的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天井里的那截杏枝在土里一动不动,像一个沉默的承诺。

      范月舒弯下腰,把水瓢从桶里捞出来,继续舀水浇在杏枝根部。水流渗进泥土里,发出极细微的咕嘟声。

      “替我同殿下说一声,”她把最后一瓢水浇完,直起腰来,“我也去。”

      方秉没有拦她。他只是看着她,看了许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

      深夜,大军开拔。

      范月舒骑在马上,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头发全部束起,用那支白玉兰花簪固定。她的骑术是父亲教的,在雁门关的风里练出来的,比大多数军中的士卒都要好。

      萧珩看见她出现在队伍里时,勒住了马。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北风从队列中穿过,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在脸侧飞舞。

      他没有问她为何来。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策马转身,声音被风送过来,稳稳当当落在她耳中。

      “跟紧我。”

      三个字。和在雁门关矿洞里说的一模一样。

      范月舒双腿一夹马腹,催马上前,跟在了他身后。

      方秉在她侧后方,隔着两三匹马的距离。他没有靠太近,也没有落太远,就像在雁门关的时候一样,永远在三步之外,永远在能看见她的地方。

      队伍出城门时,范月舒回头看了一眼。

      国都的城墙在晨光中泛着冷青色,城门楼上绣着龙纹的旗帜在风里翻飞。这座城吞没过她一次,也许多年以后她还会回到此处,也许不会。

      她把头转回来,看向前方。

      北上的路很长。雁门关在千里之外,在那里等着她的,是一场前世打了两年、这一世她要亲手缩短的仗。

      她的手摸到胸口的杏核,又摸到腰间那把父亲留下的短匕。

      刀刃向前,永不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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