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食肆》令姿

11、汉律 晋江文学城

　　夏桑觉着自个儿可能幻听了。

　　说亲？

　　她？

　　她才十三！

　　虽然穿来七八年，她被这个环境改变了许多，可有些东西是深入骨髓的，压根不可能改。

　　就好比——结婚。

　　十三岁的小姑娘，青少年，就要嫁为人妇了？

　　看看别人的热闹还行，毕竟那不是自己的事，她没资格管，可当这事落到自己头上，夏桑就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荒唐。

　　太荒唐了！

　　“娘，你在说笑吧？”夏桑面上扯出一丝笑。

　　“谁同你说笑了。”张娥纳闷地看着她，“本朝律令，女子十五不结亲，那可是要罚钱的。”

　　夏桑第一次知道这事，“什么？”

　　张娥见夏桑这面色不像是装的，这才明白她是真不知此事。转而一想，村里的姑娘都是早早定下亲事，十三四十四五便嫁去了婆家，自然就无人将罚钱之事拿出来说，也难怪桑娘不知。

　　此时见夏桑面白慌张，张娥虽不解，却也将事说明了。

　　原来，历经秦末乱世后人口急剧减少，为解决人口问题，早在高祖开国建汉后便鼓励婚嫁，到汉惠帝时期，还颁布了早婚令，规定“女子年十五以上至三十不嫁，五算”。这个“五算”，便是指五倍的人头税。粮有粮税，人有人头税，本朝十五至五十六岁的成年人每年必须缴纳一百二十钱的人头税，而五算便是六百钱。

　　女子一年不婚嫁，一年就得交六百钱的人头税，直至三十岁。

　　普通的农户人家，日日埋头耕种，能用来换钱的只有粮食、粗布、山珍、河鲜、野菜、鸡蛋等物品，这些东西普遍价格不高，且数量稀少，只能得几个钱，只能勉勉强强补贴家用。便是每年的人头税，那也需要卖粮才能交得上，何况平日家中用的针头线脑、油盐酱醋等都是需要过钱买的，再俭省的人家，吃盐总得花钱，更不必说若有个头疼脑热之类的还得花钱看病……总之，普通人家压根就负担不起这每年六百钱的罚金。而唯一的办法就是按律行事，姑娘在十五岁之前嫁掉，然后生育、抚养，开始新一轮的人生……

　　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夏桑想想都不能接受。

　　她可以接受平庸，也能过平凡的生活，但她无法接受十五岁就结婚。十五岁，身体都没发育好呢，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而且对身体的损伤是不可逆的！而一旦结婚之后不圆房、不生娃，那就会被人用异样眼光看待，世人会觉得你不能生，会被婆家嫌弃，甚至还会被休弃！出嫁的姑娘被休回娘家，娘家也很容易有意见的！这个时候，女子就会直接沦为“不是婆家人，也不是娘家人”的绝境！他们双方都觉得这个姑娘丢人，世人会连带着对相关人员指指点点，别说这些话无伤大雅，实际上唾沫星子真的不好过，没人不在乎世俗的眼光。再往前推，别说结婚之后被休弃，就是十五岁之后不结婚，那也会被人用异样眼光看待的，世人会说，这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连带着本家本族本村的姑娘都会被连累。

　　夏桑知道，自己的麻烦来了。

　　要么随大流，跟着汉朝律法过日子；要么，有反抗的资本。

　　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夏桑试探着跟张娥说道：“娘，我不想这么早成亲。”

　　张娥耐心道：“又不是叫你今日成亲，只是相看相看罢了。好儿郎不等人，若不早早定下，之后再相看可都是旁人挑剩下的了，可不能委屈了你。等定下人家，再准备嫁妆，起码也得明年去了，那个时候你十四，正正好。”

　　夏桑却道：“十四成亲也早。”

　　“这还早？”张娥声量拔高了些，“按照律法，十四正好，不早不晚。能多留你在家快活些日子，又不必犯律罚钱，多好啊。”

　　夏桑抿唇，“我不嫁。”

　　张娥皱眉，“那不行！”

　　夏桑争取，“如何不行？家中豆腐营生挣了些钱，一年六百钱的税能拿得出来，我为何就不能不嫁人？”

　　“你这女郎怎么这般不懂事，女子嫁人、天经地义，自来都是这般，不嫁人，旁人是要笑话你的！”张娥严词，想不明白自来懂事听话的女儿怎么突然变了个样，“再说了，不嫁人日后你老了怎么办，谁伺候你？百年后死了，连个葬的地方都没有，你当孤魂野鬼去啊。”

　　夏桑很想说，我那个时候死都死了，身后事她也管不着，别人爱咋办咋办！

　　可看到张娥已经被自己气得不轻的模样，还是将话咽了回去，“我没说我不嫁人，我只是不想那般早嫁。”

　　张娥不理解，“女郎都是十三四成亲，早年人家皇后娘娘十一岁便嫁了，这比好些人都早呢，你怎么不成？”

　　夏桑：“……”

　　哪个皇后这么牛？

　　“皇后是皇后，我如何能与人家比。”

　　“那便是了，我们普通人家，律法怎么说我们怎么做，莫要去生事。”张娥语重心长，“你是我生的，我还能害了你？”

　　夏桑就觉得说不通。她算是看明白了，张娥自有一套自己的处事逻辑，她循规蹈矩、不寻衅滋事，一切行为都要在架构好的框架内展开，任何越轨的行为都不被她接受。

　　所以，结婚这事只能她自己想办法。

　　“反正我不早嫁！”

　　“你真是要气死我！”

　　母女俩谈得不欢而散，哪怕是今晚有肉吃都没能叫两人高兴起来。

　　夏叶勉强知道一点，但她是个地地道道的汉朝人，哪怕不是张娥生的，但却是张娥养大的，骨子里的性格还是跟张娥很像的，所以她也不懂，为什么大姊不听娘的相看嫁人。不过这是大事，没她说话的份，所以她闭嘴不言。

　　夏林就一小毛孩，压根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吃着香喷喷的兔子肉，那叫一个狼吞虎咽。

　　夏老犁刚挑水回来，不知夏桑跟张娥关起门来说的一通话，这会儿还很纳闷，“今日有肉吃，怎么瞧着像是不高兴？”

　　夏桑没说话。

　　张娥道：“晚些同你说。”

　　夏老犁瞧着夏桑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没追问，只颔首应了声。

　　用过饭，夏桑心烦，去后院喂猪喂鸡，夏叶去洗碗，夏林不知道做甚去了，夏老犁则跟着张娥进了里屋，然后便了解了事情始末。

　　夏老犁同样不明所以，“男婚女嫁，自古如此。要说桑娘不乐意成亲也没有，她只道自己不乐意那般早早嫁人；可要说她乐意成亲，那为何不愿意见见媒媪相看？过了十五，那每年可是要白白多出四百多钱的人头税，这不是糟蹋了么！更何况，晚几年桑娘年纪也大了，好男郎早被人挑走相中了，她哪儿能嫁个称心如意的？以后日子咋过？还平白遭人说嘴。”

　　“可不是！”张娥越说越气，“平日里瞧着她最懂事，如今看来最不省心！谁家女郎不嫁人？！”

　　夏老犁对夏桑这个继女是满意的，在他心底她与夏叶没两样，这会儿也不火上浇油，只劝：“你再好生同她说道说道，桑娘许是一时想岔了。”

　　张娥叹道：“只能这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