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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他被辞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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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申城的梅雨难得停歇了半刻。
微风穿过梧桐树叶,将庆福路老房子的潮闷吹散了些许。
姜月见是在一阵难得的寂静中醒来的。
按照前几天的惯例,这个时候,二楼的亭子间里早就该传来浮夸的“哎哟”声,或是某只大型犬故意踩得楼梯木板“嘎吱”作响,借机讨要早饭的动静了。
可今天,走廊里静悄悄的。
姜月见披上薄针织开衫,秀眉微蹙。
难不成昨晚浴室里那句狠话,真把那只没皮没脸的狗给震慑住了?
还是说,他又在憋什么坏水,等她一出门就来个碰瓷?
她放轻脚步,走到亭子间门外。
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推开了一道缝隙。
预想中男人四仰八叉霸占小床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那张单人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都被抚平了。
而角落里,那个土得掉渣的蛇皮袋,也消失不见。
姜月见的手停在门把手上,眸底闪过一丝错愕。
这狗东西,前几天死皮赖脸不肯走,今天竟然真的乖乖滚蛋了?
“算你识相。”
姜月见冷哼了一声,将门重重关上。
原本该因为甩掉一个大麻烦而感到轻松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她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感。
她端着洗漱杯下楼,强行将那一丝不爽压下。
理智告诉她,这种来历不明的男人,早点划清界限才是明智之举。
微甘小馆容不下这颗定时炸弹。
回到一楼的大堂,小周已经早早来开门营业了。
没有了那个穿着柴犬花边围裙、宽肩窄腰在桌椅间穿梭的巨大身影,整个大堂的视线瞬间变得开阔无比。
但也显得冷清许多。
“老板娘早!今天怎么没见那个……那个大高个帅哥呀?”
小周一边擦着桌子,一边探头探脑往楼梯口张望,语气里满是失落。
“他被辞退了。”
姜月见走到流理台前,面无表情地系上素色的亚麻围裙。
“以后店里没有这个人,干活麻利点,别总想着偷懒。”
小周被自家老板娘周身散发的冷气冻得一哆嗦。
她赶紧闭了嘴,去后厨搬药材。
午市一到,商务区地白领们如潮水般涌入。
梅雨季气压低,人容易烦躁,新上的“去班味疏肝解郁”系列茶点人气爆棚,来买的客人络绎不绝。
“老板娘——!三号桌的客人催了,问他们的陈皮红豆酥怎么还没上啊?”
兵荒马乱中,正在后厨核对客单的姜月见听到呼喊。
她头都没抬,冷声怼了一句:“催什么,腿长那么长是摆设吗?自己不会跑两步端过去?”
话音刚落,后厨的门帘被掀开。
小周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眼眶都红了。
“老板娘……我、我已经跑得很快了……”
姜月见敲击计算器的手指倏地悬停。
她抬起头,看着小周那张委屈的脸,这才如梦初醒——
刚才那一瞬间,她竟然幻听了。
她以为是那个仗着身高腿长、总爱在她面前拖长尾音撒娇喊“老板娘”的狗男人在喊她。
“抱歉,没说你。”
姜月见有些懊恼地揉了揉眉心,按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红豆酥我亲自端过去。”
到了下午三点多,店里的气压降到了冰点。
靠窗的座位上,两个穿着精致套装的女顾客因为抢最后一份“山药茯苓拿破仑”吵了起来。
小周站在旁边,急得满头大汗,连连鞠躬道歉:“对不起两位姐姐,是我们备货不足,要不看看换点别的……”
“换什么换?我大老远冒着雨跑过来就是为了吃这个!先来后到不懂吗?”
“明明是我先扫码点单的,你讲不讲理啊?”另一个也不甘示弱。
姜月见冷着脸从柜台后走出来。
不能任由事态升级,她正准备上前,用一贯公事公办的态度去调解纠纷。
可脚步刚迈出去,她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前天的画面——
同样是抢夺最后一份点心,鹿烨程那只“心机狗”是怎么处理的?
他当时穿着那件滑稽的柴犬围裙,一米九的身高,却微微弯下腰,用一种温和、甚至带点委屈无辜的眼神看着那位发脾气的女顾客。
“姐姐别生气,气坏了这漂亮的皮肤可就可惜了。”
他笑出一口白牙,顺手递上一杯温热的洛神花茶。
“那份拿破仑热量高,您身材这么好,不如尝尝我们老板娘刚研制的‘低卡山药卷’?这份算我私人请您的,行不行?”
几句“姐姐”和不要钱的色相一出。
剑拔弩张的顾客不仅瞬间熄火,还多加了两份打包带走,顺便还想扫他的微信。
回忆戛然而止。
姜月见看着眼前依然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个女人,心里没来由地泛起一丝微涩。
原来不知不觉间,那个满嘴跑火车、看似只会蹭吃蹭喝的男人,已经替她挡过许多鸡毛蒜皮的麻烦了。
他用一种高明、圆滑的市井智慧,填补了她性格里过于清冷、不善周旋的短板。
“两位。”
姜月见上前,褪去几分冷硬,学着那人的模样生硬地挤出一丝笑。
“最后一份拿破仑已经售罄,为了补偿,今天两位的消费全部免单,另外,这两份桂花山楂慕斯,算我私人赠送,好吗?”
语气虽有些别扭,却已是她最柔软的让步。
顾客一愣,见冰山美人竟对着她们温声细语,火气顿消,顺坡下驴道了谢。
风波平息。
看着空旷的大堂,姜月见心底的微酸越发清晰。
傍晚时分,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小周换下工作服准备下班。
临走前,她一边撑伞一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神秘兮兮地凑到点单台前。
“老板娘,跟你说个八卦。今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正好来上班,您猜我在弄堂对面的路口看到什么了?”
姜月见正在整理账本,头也没抬:“说。”
“好家伙,足足停了五辆挂着京牌的定制版黑色红旗!”
小周压低声音,两眼放光,“几个穿着黑西装的保镖恭恭敬敬地站在咱们弄堂口!像是在迎接什么大人物。”
“您说,咱们这破弄堂里哪有这种人啊?”
姜月见翻账本的手指,微微一顿。
天刚亮。定制版黑色红旗。保镖打伞。不辞而别的男人。
时间点太巧了。
她脑中蓦地闪过鹿烨程身上的高定龙涎香,以及浴室里那凌厉的身手。
难道……那个大人物是他?
但下一秒,她便觉得荒谬。
那个淋成落水狗、死皮赖脸求收留的男人,怎么可能是五辆红旗开道的权贵?
那副没脸没皮的绿茶样,和世家大佬根本是两个极端。
或许只是弄堂里哪位隐形富豪的私事。
姜月见摇头,将这离谱的猜测压回心底。
“知道了,路上小心。”
打发走小周,她独自在空荡的大堂里合上账本。
反正麻烦精已经走了,是龙是虫,都和她的微甘小馆再无瓜葛,没必要再去深究。
夜深,姜月见拿着消毒水和抹布,走进了二楼的亭子间。
既然麻烦精已经走了,她要把这间屋子里属于他的气味和痕迹彻底清除干净。
就当这三天是一场荒唐的梦。
然而,刚推开门。
那股清冽霸道、属于高定私人调香的龙涎香,依然若有似无地萦绕在逼仄的空气里。
姜月见皱着眉推开窗户通风,随后拉开书桌的抽屉,准备清空里面的杂物。
抽屉拉开的瞬间,一份装订极其工整的文件,赫然躺在最显眼的位置。
姜月见疑惑地拿起文件,翻开第一页,瞳孔骤然一缩。
这是一份专业、数据详实的【微甘小馆财务与物流审计报告】。
而报告的对象,正是老陈药行。
报告里清清楚楚地列明了老陈药行在过去一年里,是如何在名贵药材中以次充好,甚至趁着近期梅雨季,利用药材发潮增重的特性来克扣斤两的。
旁边还有红笔标注的批注,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极其嚣张的笑脸符号。
姜月见捏着报告的指尖微微发凉,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她是个通晓人情冷暖的人。
透过厚厚的A4纸,她着实感受到了一份小心翼翼地维护。
这份维护,也隐隐触到了她心底那块最柔软的防线。
“……还算有点良心。”
姜月见低语了一句,眼眶却微微有些发涩。
她将报告小心翼翼地收好,转身走向那张单人床,准备扯下床单。
掀开枕头时,一张硬纸板掉了出来。
姜月见弯腰捡起。
那是一张用黑色马克笔随手画的草图。
画工非常粗糙,甚至可以说是灵魂画手。
纸上画着一件特大号(XXXL)的柴犬花边围裙。
围裙里,画了一个肩宽腿长、倒三角身材的火柴人男人。
火柴人的脑袋上,还夸张地画了两个耷拉着的狗耳朵。
草图的空白处,写着一行龙飞凤舞的字:
【微甘小馆专属门面担当——鹿烨程。】
【请求续约。】
【薪资要求:包一日三餐,管住一辈子。】
【注:附赠24小时贴身安保服务。老板娘,考虑一下?】
看着这没皮没脸的留言,姜月见原本还酸涩的眼底,忍不住染上了一层笑意。
真是个无赖!
她捏着那张草图,指尖轻轻摩挲着纸张的边缘。
窗外的雨声似乎也变得轻柔起来。
如果……只是如果……
这只不要脸的狗东西真的再找上门来,哪怕是个麻烦,她也懒得赶了。
大不了,微甘小馆的后厨里,以后就多添一双吃饭的筷子。
就在这时。
一楼的大门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姜月见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回来了?
她没顾得上换衣服,快步走下楼梯,穿过昏暗的大堂。
走到门边,她深吸了一口气。
努力将唇角那一抹不受控制的笑意压下,换上了平时那张冷若冰霜、高不可攀的老板娘面孔。
“不是说滚了吗?还回来干什——”
“哗啦”一声,门被一把拉开。
姜月见那句准备好的冷嘲热讽,在看清门外景象的瞬间,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昏黄的路灯下,站着的根本不是那个熟悉的一米九大个子。
而是四个穿着统一黑色T恤、肌肉把衣服撑得鼓鼓囊囊的魁梧壮汉。
更要命的是,这四个看起来像是□□金牌打手的猛男,每个人的胸前,都板板正正地系着一条——
白色花边、印着柴犬头像的大号围裙!
那画面,惊悚,又荒诞。
看到姜月见,四个壮汉动作整齐划一,呈九十度标准鞠躬,声音洪亮得响彻弄堂:
“老板娘晚上好!!!”
“我们是来顶替……啊不,来给程哥代班的!程哥说了,他惹了点麻烦要出去避风头!”
“在这期间,店里的重活累活全包在我们兄弟身上!”
“论端茶倒水、算账管理,我们兄弟四个都考过国际高级管家证,保证比程哥更专业、更好用!”
“……”
姜月见站在门内,看着门外这四个穿着花边围裙的“□□”,只觉得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心软?期待?
都去他的!
这个脑子有病的鹿烨程,绝对是上天派来克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