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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安抚民心, ...


  •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祖父所赠私印,交给海棠,声音压得极低:“此印你收好。若……若前头有变,或有人趁乱在后衙生事,你便持此印,与陶安从后门出去,直奔城西亨通钱局寻管事的。记住,保全自身,护好印信文书为要。”

      海棠眼圈一红,用力点头:“奴婢晓得!”

      穿戴整齐,陶君欣对镜抚平衣上的褶皱。镜中人眉眼依旧清丽,但神情已截然不同,那双秋水眸中,此刻沉静如深潭,隐隐有光。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向前衙走去。

      县衙仪门已然洞开。门外空地上,黑压压聚集了不下百人,大多是青壮汉子,也有少数老弱妇孺,个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神情激愤。最前面,果然并排放着两口薄木白皮棺材,未曾上漆,透着凄凉。抬棺的几个汉子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衙门方向。

      见有人出来,人群一阵骚动。待看清为首之人竟是个身着官服、容颜年轻的女子时,喧哗声更大了,惊诧、怀疑、不屑、乃至更深的愤怒,在人群中蔓延。

      “女人?真是女人当县太爷?”

      “朝廷是没人了吗?派个娘们来糊弄我们?”

      “看她那细皮嫩肉的样子,能管什么事!定是和姓李的一路货色!”

      “狗官!还我儿子命来!”

      “贪了我们的血汗钱,修个破堤一冲就垮,淹了我们的田,还要抓人!天理何在!”

      群情激愤,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有人开始往前涌。陶勇带着两名护卫,加上原本几个还算老实的衙役,勉力挡在台阶前,神情紧绷。

      陶君欣走到仪门前站定,目光缓缓扫过人群。她没有立刻出声呵斥,也没有露出惧色,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些愤怒、怀疑、痛苦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直到声浪稍稍平复一些,她才提气开口,声音清越,竟压过了嘈杂:

      “本官,陶君欣,新任渔阳县令。”

      人群又是一静,所有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本官知道,你们心里有冤,有苦,有恨。”陶君欣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们抬棺至此,是为告状,是为求一个公道。本官既然在此,身为父母官,倾听民冤,审理案件,便是职责所在。”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两口薄棺上,语气沉重:“棺中之人,是你们何人?因何而死?有何冤情?你们今日既来了,便细细说与本官听。本官在此立誓,今日堂前所言,必详加记录,仔细查证。若确系冤情,本官定当依律究办,还死者一个公道,还生者一个明白!”

      这番话,没有官腔,没有推诿,直指核心,且带着一种沉痛的共情。激动的人群稍稍平静了些,但怀疑并未消除。一个黑瘦的老汉,看起来像是为首的,颤巍巍上前一步,哑声道:“大人……你说得好听!前任李县令在时,我们也曾来告,可结果呢?告状的人被抓了,我们的田被淹了,修河捐的钱不见了踪影!你现在说查,我们凭什么信你?就凭你是个女子?就凭你空口白牙?”

      “问得好!”陶君欣非但不恼,反而上前一步,离人群更近了些,目光坦然迎着那老汉,“老伯问得在理。本官初来乍到,与诸位素不相识,空口无凭,确难取信于人。但本官可告知诸位几件事。”

      她竖起一根手指:“这第一件事,便是前任县令李有德,因交接之际,钱粮账目不清,刑名案卷不明,已被本官暂行看管,详文上报州府。他如今,已非渔阳县令。”

      人群一阵低低的哗然。李有德被扣押了?这倒是前所未闻!

      陶君欣竖起第二根手指:“这第二件,是本官赴任途中,曾擒获一名意图盗取官印的贼人,此人昨夜在县衙大牢中,突然中毒,性命垂危。此事,本官正在严查。此人中毒,恰在本官扣押李县令、欲查旧案之时,诸位不觉得蹊跷么?”

      这番话信息量更大,暗示了衙门内部的黑手与灭口。乡民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愤怒中多了几分惊疑。

      “第三,”陶君欣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提高,目光扫过张胥等缩在门内偷听的胥吏,清晰地说道,“本官奉旨牧守渔阳,只认得朝廷法度,只认得百姓疾苦。无论本官是男是女,这身官服在身,便要行父母官之责。今日,本官就在这衙门口,公开问案。你们有何冤情,尽管道来。所说之事,本官即刻记录在案,并当众承诺,三日之内,必就诸位所告‘修河捐贪墨、逼死人命’一案,给出初步查证结果与处置方向。若本官食言,或办案不公,诸位届时再来堵这衙门,本官绝无二话!”

      公开问案?三日之期?这承诺干脆利落,将自己置于众目睽睽之下,竟毫无转圜余地。乡民们被这意想不到的回应镇住了。那黑瘦老汉愣了片刻,回头与几个领头模样的人低声商议了几句。

      “大人……此话当真?”老汉回过头,声音依旧沙哑,但少了些敌意。

      “堂前无戏言。”陶君欣斩钉截铁,“本官可当场立下文书,签字画押,交由你们推举两位信得过的乡亲保管。三日后若无交代,你们可持此文书,上告州府,乃至京城!”

      此言一出,乡民们最后的疑虑也消散大半。这女县令,似乎……和以前那些官儿不太一样?

      “好!”老汉一咬牙,转身对人群喊道,“乡亲们!这位大人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咱们就信她一回!三娃,狗娃,你们把棺材先抬到旁边,别堵着大门。王老四,李石头,你俩识几个字,出来跟大人说!”

      人群依言缓缓让开,棺材也被挪到一旁。两个看起来还算稳重的汉子走了出来,在老汉带领下,走到台阶前。

      陶君欣心中微松,知道第一步算是稳住了。她转头对门内道:“张司吏,搬三张桌椅到仪门下,准备笔墨纸砚,记录口供。再给这几位乡亲看座,上些清水。”

      张胥脸色变幻,却不敢违逆,只得喏喏应了,指挥几个书吏衙役忙乱起来。

      不多时,桌椅摆好。陶君欣居中而坐,让那黑瘦老汉,也就是东乡的陈里正。和另外两位乡民坐在下首。书吏准备好了纸笔,却眼神闪烁,下笔迟疑。

      陶君欣也不看他,对海棠点点头。海棠立刻上前,接过纸笔:“大人,奴婢略通笔墨,可为大人记录。”

      “好。”陶君欣颔首,然后转向陈老汉,“陈里正,还有这两位乡亲,你们慢慢说,将去岁修河捐的前后经过,款项多少,如何征收,堤坝如何修建,又如何溃决,死了何人,前因后果,一一详述。不必着急,说清楚为止。”

      陈老汉见这女县令行事有条不紊,态度认真,心中信了三分,便开始讲述。他口才普通,但所述之事,桩桩件件,皆是血泪。

      去岁春,州府下文,言沽水连年泛滥,殃及渔阳、邻县田地,着令沿河各县修筑加固河堤。渔阳县分摊到一段三里长的堤坝工程,预估需银两千两。州府拨款八百两,其余一千二百两,由县内按田亩摊派“修河捐”。

      “摊派下来,每亩地要出八十文!我们东乡地薄,一亩地辛苦一年,刨去种子耕牛,落到手里不过一二百文,这八十文,是要了我们的命啊!”陈老汉老泪纵横,“可官府说,这是皇命,是造福乡里,不交就是刁民。李县令派了衙役,跟着张胥……”他说着,恨恨地瞪了一眼躲在门柱后的张胥,“挨家挨户催逼,稍有拖延,就锁人牵牛。我们没办法,砸锅卖铁,东拼西凑,好多人家连来年的种子钱都交上去了!”

      另一乡民接口,声音哽咽:“钱交了,堤也修了。可那堤……那叫堤吗?用的都是碎石头、烂泥巴,草草垒起来,外面糊一层薄薄的灰浆,看着光鲜!我们去看了,心里就凉了半截。可衙门的爷们说,这是官府工程,我们懂什么?结果去年夏天,雨也不算特别大,沽水一涨,那堤……轰隆一下就垮了大半边!大水冲下来,我们东乡下游的几百亩地,全淹了!房子倒了几十间!”

      第三个乡民,就是那抬棺汉子之一,猛地站起来,双目赤红,指着张胥吼道:“我爹和我兄弟,那天正在地里抢收一点没被淹的庄稼,想给家里留点口粮,水来得太快,没跑及……连人带庄稼,全被卷走了!找到的时候……找到的时候……”他喉咙哽住,说不下去,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哭声。

      陈老汉抹着泪:“出了人命,苦主去县衙讨说法。李县令不见,那张胥出来说这是天灾人祸,朝廷也没办法,给了每户……五百文烧埋银子!五百文啊!一条人命,就值五百文!我们不服,要查账,要知道那些修河捐到底花到哪里去了!他们就说我们聚众闹事,诬蔑官府,抓了几个带头的,关进大牢,打了个半死!后来……后来州府里来了兵,说我们造反,又杀了两个后生……”他指着那两口棺材,“就是他们!尸首发还,连口像样的棺材都置办不起!”

      诉说到此,三个汉子已是泣不成声。门外乡民,想起当日惨状,亦是悲声一片,对张胥和衙门方向怒目而视。
      张胥早已面无人色,缩在门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陶君欣静静听着,面色沉凝。她虽已从陶安处听过大概,但亲耳听到受害者家属血泪控诉,那份冲击力依然巨大。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

      待三人情绪稍平,陶君欣沉声问道:“陈里正,你们可曾见过修河捐的征收账目?或堤坝工料的采购单据?”

      陈老汉摇头:“没有。都是衙役拿着单子来收钱,给了个白条,连个官印都没有。工料……更是不让我们百姓靠近看。”

      “那些被抓、被杀的人,可有案卷?你们可曾见到判决文书?”

      “没有……都是糊里糊涂抓了,糊里糊涂打了,糊里糊涂就……没了。”

      陶君欣心中明了。这便是典型的胥吏与贪官勾结,利用工程贪墨,压榨百姓,出了事则暴力镇压,抹平痕迹。账目不清,程序全无,死无对证。

      “海棠,将方才陈里正等人所述,仔细记录清楚,请他们画押。”陶君欣吩咐,又转向陈老汉,“陈里正,你们所言,本官已记下。三日期限,本官会就以下几点进行查证:

      一,追查去岁修河捐的征收总额与具体账目;

      二,核查堤坝工程的工料采购与开支明细;

      三,重新审阅当日被抓、被刑、乃至被处决者的相关卷宗;

      四,讯问当日经办胥吏、工头。

      三日后,无论查到何种程度,本官都会在此,将初步结果公之于众。至于棺中两位义士,本官会令人妥善安置,待案件查明,再行后事。你们看,可行与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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