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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决心入朝, ...

  •   鸟雀的啁啾声透过窗纱,将陶君欣从浅而纷乱的睡眠中唤醒。她其实并未真正安眠,一夜辗转,脑海中尽是昨夜窗边的低语、沉凝的眼眸。此刻醒来,虽有些微倦意,心头那点恍惚与悬空感,却奇异地沉淀了下去,化作一种清醒的、近乎锐利的冷静。

      她起身梳洗,拒绝了海棠挑选的鲜亮衣裙,只拣了身月白素缎的常服,长发用一根简素的玉簪绾起,对镜自照,镜中人眼下有淡淡青影,眸光却清澈坚定。

      早膳用罢不久,便有侍女来禀,说太傅下朝回府,请姑娘去书房说话。

      陶君欣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缓缓松开。该来的,终究来了。她站起身,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袖,步履平稳地朝祖父的外书房走去。

      书房内弥漫着清冽的墨香与陈年书卷的气息。陶太傅已换了家常的深青色直裰,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中端着一盏清茶,神色间看不出多少朝堂风波后的疲惫,唯有惯常的深沉与睿智。见孙女进来,他抬手示意她近前,目光在她沉静的面上停留片刻。

      “央央来了,坐。” 陶相的声音平和,听不出波澜,“昨夜……睡得可好?”

      陶君欣在祖父下首的椅子上端坐,背脊挺直,闻言微微一颔首:“劳祖父挂心,尚可。”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清亮地迎向祖父探究的视线,“祖父下朝即唤孙女前来,可是有要事吩咐?”

      陶相放下茶盏,指节在光滑的案几上轻轻敲了敲,似在斟酌言辞。书房内一时寂静,只闻得窗外竹影摇曳的沙沙声。

      “今日朝上,陛下提及一事。” 陶相缓缓开口,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道是国朝承平日久,然人才之选,不可固于陈规。女子之中,亦有钟灵毓秀、怀瑾握瑜之辈,埋没闺阁,实为可惜。有意……开一条特例,允少数德才兼备之女子,暂以特旨,出任外官实职,以观政效,亦为天下女子立一表率。”

      他说到此,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陶君欣脸上,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陛下问及各家可有适宜人选。几位老成持重的大臣,皆言此事关乎祖宗成法,宜缓宜慎,所荐之人,必得家门清正、本人端方且有真才实学者,方可服众,不至令新政伊始便蒙受非议。”

      陶君欣静静地听着,心口那枚玉扣似乎随着心跳,一下下轻叩着肌肤。她面上并无太多讶异,只有一种近乎聆听训示的专注。

      陶相见她如此沉得住气,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赏,旋即又被更深的思虑覆盖。“下朝后,陛下独留我片刻。” 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只有祖孙二人在此等密谈时才会流露的凝重,“陛下言道,陶氏诗礼传家,门风为朝野所称道。若得我陶家肯为先导,此事推行,阻力可减三分。而家中适龄、有才名、能当此任者……”

      他的目光再次锁住陶君欣:“唯你。”

      终于说出来了。陶君欣袖中的手轻轻交握,指尖微凉。昨夜那惊雷般的话语,此刻由最敬重的祖父,以最正式、最关乎家族前途的方式,再次陈述于眼前。不再是窗边夜语的危险与诱惑,而是摆在明面上的、关乎家族荣辱与个人前程的沉重选择。

      “祖父,”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平稳,仿佛已预演过千百遍,“陛下与祖父,如此看重,孙女惶恐。只是……孙女久居深闺,虽蒙祖父与父亲教导,略通诗书,于民生吏治,实是一窍不通。且女子为官,亘古未有,恐非议如潮,有损家门清誉。”

      她说的,是再正当不过的顾虑,是任何一个听到此事的高门贵女,第一反应都该有的推拒与惶恐。

      陶相凝视着她,没有立刻说话。书房内静得能听见更漏滴水的声音。半晌,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

      “央央,你自幼聪慧敏达,远胜寻常闺阁。你父亲书房里的那些策论典籍,你偷偷翻阅、甚至写下批注,当真以为祖父一无所知么?” 陶相的眼神变得深远,“至于非议……陶家立于朝堂,何尝惧过非议?惧的,是子孙无才无德,辱没门楣;惧的,是固步自封,错失良机。”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落下:“陛下此意,非止于用几个女官。其志……更在革。储位之议,暗流汹涌;公主之才,陛下心许。然乾坤扭转,需有破冰之刃。你,或许就是那第一把尝试破开坚冰的刃。外放为官,是历练,是考验,亦是……将你,将陶家,置于天下人目光之下,置于时代潮头的风尖浪口。”

      “其中艰险,祖父比你更清楚。三年县令,绝非游山玩水,而是真正的牧民之责,要与豪强周旋,与胥吏博弈,要面对旱涝饥荒,要处置讼狱纠纷。稍有不慎,便是身败名裂,亦会牵连家族。” 陶太傅的目光锐利如刀,“但其中机遇,亦非寻常女子,甚至寻常男子一生所能企及。你若能做出一番实实在在的政绩,便是开千古之先河,你的名姓,将不止写在陶家族谱之上,更可能……镌于此番变革的起始之处。”

      他停顿良久,给了孙女足够消化这巨大信息与压力的时间,才缓缓问道:“如今,祖父只问你一句。此事,你自身意愿如何?不必思虑家族荣辱先行,只问本心——你可愿,走出这锦绣闺阁,舍了这京城的繁华安逸,去那或许穷山恶水之地,做一个真正的‘官’,担起一方百姓的冷暖生计?”

      陶君欣垂下了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心口玉扣的暖意,仿佛与祖父话语中的千钧之重融在了一起。昨夜窗边,谢景行将选择推到她面前;如今,祖父将利弊与重量,剖析得淋漓尽致。

      她想起昨夜自己那句“此事,陛下与殿下……究竟是何章程?” 那已是一种无声的倾向。而经过这一夜反复的思量、忐忑、激动、恐惧的交织,当此刻选择被正式摆上桌面时,她心中那片迷雾,反而尽数散去了。

      她重新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再无半分犹豫与彷徨,直视着祖父殷切而严肃的眼睛。

      “祖父,”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孙女愿往。”

      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没有怯懦不安的推诿,只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掷地有声。

      陶相看着她,看着这个自幼娇养在膝下、如珍似宝的孙女,此刻眼中焕发出的那种他曾在许多有志男儿眼中见过的光芒——那是对未知前路的无畏,是对实现自身价值的渴望,是一种挣脱了某种无形束缚后的清明与力量。

      良久,陶相缓缓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极为复杂的笑意,似是欣慰,似是骄傲,又似有万千感慨与隐隐担忧。他点了点头,沉声道:“好。既然你意已决,祖父便为你上这道请官的奏疏。陛下既有此意,职位想必已有考量。若无意外,当是一任县令,外放三年。”

      “三年……” 陶相重复了一遍,语气悠长,“这三年,是你为自己挣前程、挣名声的三年,亦是我陶家,为此番‘破冰’之举押上声望的三年。央央,好生去做。家中会为你打点妥当,选派得力可靠的幕僚、仆役随行。但路,终究要你自己去走。”

      “孙女明白。” 陶君欣站起身,端端正正地向祖父行了一个大礼,“必不负祖父、父亲教导,不负陛下与……朝廷期许,亦不负己心。”

      陶相抬手虚扶,目光落在孙女尚且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肩背上。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熟悉的那个娇憨可人的小孙女“央央”,将要一步步远去。而从这里走出去的,将是“陶县令”,是一个将要独自面对官场风波、世间冷暖的朝廷命官。

      春风穿过书房敞开的门,带来庭院里海棠初绽的淡淡香气。这香气曾浸染了陶君欣十余年无忧的闺阁时光,而今后,她将要去往的天地,风里或许会有尘土的气息、稻禾的气息、乃至边地苍茫的气息。
      不过月余,请官、除授的流程竟异常迅速地走完了。旨意明发,授陶君欣为渔阳县令,秩从七品,着于六月前到任。消息传出,虽在朝野间激起不小的波澜与非议,但因是陛下特旨、陶太傅力荐,加之陶家门生故旧暗中维护,明面上倒也无人敢直撄其锋,只在私底下议论这“千古奇闻”。

      陶府内,离别在即。

      母亲张杏佩的眼眶红了又红,拉着陶君欣的手,一遍遍摩挲,哽咽难言:“我的儿……那渔阳远在闽州,听闻地瘠民贫,时有水患,你自幼娇生惯养,何曾吃过那样的苦……这一去便是三年,叫为娘如何放心得下……” 说着,泪水又滚落下来。

      父亲陶衡遇立在母亲身后,眉宇间锁着深重的忧虑与不舍,却比妻子更为克制。他沉默良久,才沉声道:“既已决意前往,便莫要辜负陛下与家族的期望。为官一任,首重‘责任’二字。你虽初入官场,既食君禄,理应担君之忧,当以黎民为念。遇事……多思、多问、缓行、慎断。家中会为你打点妥当,但宦海风波,终究需你自行体会。”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保全自身,方能为国为民。”

      陶君欣一一应下,心中酸楚与豪情交织,却强忍着不让泪意泛滥,只是更紧地回握母亲的手,向父亲深深一礼。

      最后来到祖父书房辞行。陶太傅端坐如松,目光如古井深潭,将一枚私印和一份薄薄的名单推到陶君欣面前。

      “印信是你祖父我的私印,紧要时,或可作信物。名单上是几位在渔阳乃至其所属的闽州府,还算说得上话的故旧门生,若无万分必要,不必叨扰,但若真遇棘手难解之事,可持我名帖拜会,他们自会斟酌相助。” 陶相的声音平稳有力,“央央,此番赴任,家族为你铺了路,却也仅止于此。县令乃亲民之官,上需应对州府上官,下需安抚黎庶胥吏。渔阳是下县,民生多艰,豪强、胥吏、乃至地方大族,关系盘根错节。你女子之身,初来乍到,他们明面敬畏你出身,暗地里必多轻慢试探,甚或设局相欺。”

      他目光灼灼,看进孙女眼底:“记住祖父的话:不惹事,不怕事。多看,多听,少言。初到之时,不必急于立威更张,先将一县之民情、赋税、刑名、仓储、乃至三班六房的关节摸清。施政以‘稳’字当头,于民以‘仁’,于法则以‘公’。不奢求你三年便做出惊天动地的政绩,但求稳扎稳打,莫授人以柄,莫负百姓期望。造福一方,不在空言,而在实事。修一道渠,平一桩冤狱,抑一豪强,活数十百人性命,便是实实在在的功德。”

      陶君欣将祖父的每一句教诲都刻在心里,双手接过私印与名单,郑重收好,伏地行了三拜大礼:“孙女谨记祖父教诲,必兢兢业业,如履薄冰,不敢有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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