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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闺阁闲话 ...

  •   承明十六年,春三月,细雨绵绵。城里的新绿笼在一层青烟似的雨雾中,檐角垂下的雨丝,淅淅沥沥,润湿了行人的鬓角。
      这丝丝缕缕的凉意,隔着一层绣了缠枝莲的软烟罗窗纱,也漫进了陶府西厢的暖阁里。

      娇俏的女子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指尖缠绕着五彩丝线,理着一只未成的络子。她抬起秋水似的眸子,望向坐在春凳上的丫鬟,声音里透着一丝百无聊赖:“海棠,这雨下得真是恼人。昨儿明明同阿月姐姐说好了,今日要去城外踏青的。”

      “姑娘。”海棠手中编着攒心梅花的络子,头也未抬,温声笑道,“这春日里的雨,是仙女儿断了珠子似的泪,怕是一时半刻不肯停呢。”
      陶君欣丢了络子,支起胳膊,“今日这般阴湿,吃些鹿脯炙鸠子倒很不错,再加一道白炸春鹅才好。”

      海棠应了声“是”,起身往外间走。廊下坐着做针线的小丫头们听见动静,忙站起身。有那机灵的早早就凑上前问:“海棠姐姐,可是姑娘有什么吩咐?”

      “让小厨房做一道鹿脯炙鸠子,一道白炸春鹅,再配一道清炒时蔬。记得做些素醒酒冰和雪泡豆水儿预备着,给姑娘解腻。”

      “晓得了,姐姐快进去吧,外头有雨气,仔细沾了衣裳。我这就去传话。”
      海棠转身回屋,见陶君欣正对着窗外雨雾出神,妆奁旁散落着几支簪钗。她一边轻手轻脚地收拾,一边道:“姑娘若是闷,不如看看新得的话本子?上回书斋才送来的。”

      “才子佳人,落魄书生高中状元,富贵小姐后花园赠金……”陶君欣把玩着一支蝴蝶戏花金簪,语带嫌弃,“不过是些落魄‘才子’白日做梦罢了,。倒是这春日里,总觉得头上少了点什么……”她眸光流转,落在簪尾颤巍巍的蝴蝶翅膀上,“后日去琳琅轩瞧瞧,添支应景的桃花簪才是。”

      话音才落,门帘轻响,另一个婢女端着个精巧的红木盒子走了进来,笑道:“姑娘,指挥使大人差人送了样东西来。”

      陶君欣眼眸倏然一亮,唇角止不住地向上弯起,声音里透出压不住的雀跃与娇憨:“阿行哥哥送来的?快拿来给我瞧瞧!” 说着,不等婢女将盒子完全呈到跟前,便微微向前倾了身子,裙裾拂动,带起一阵轻快的风。

      盒子打开,一支累丝桃花簪映入眼帘。
      陶君欣拈起簪子对着光看,累丝桃枝间错落嵌翡翠小桃两枚,簪尾悬三寸烧蓝小叶,动作间花枝微颤,银瓣簌簌如蝶振翅,蓝叶轻叩金枝叮然作响。
      海棠在旁瞧着,抿嘴一笑:“姑娘方才还说要去寻桃花簪呢,指挥使大人这礼送得,可真真是时候,倒像在咱们院里安了耳朵似的!”

      陶君欣嗔她一眼,颊边却浮起浅浅红晕 :“偏你话多!既如此……也不能白让他‘听了去’。将我新制的桂花糖蒸栗粉糕装一匣子,也让阿行哥哥尝尝甜头。”

      海棠笑着应了,自去安排。不多时,她折返回来,走到梳妆台旁,从陶君欣手中接过那支桃花簪,在她髻边轻轻比划:“姑娘您瞧,明日踏青宴上戴这支正正好。梳个双环望仙髻,用它斜斜簪了,再配那支白玉雕花簪压鬓,穿上新做的浅绿半臂襦裙,定是顶顶好看的。”

      “就你想得周全。”陶君欣对镜莞尔。

      “罢了,将那副白玉棋子拿来,你与我玩一盘,消磨时光罢。”

      日影渐渐西斜,疏散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人肩头,带着雨后特有的、潮漉漉的暖意。海棠看了看天色,轻声道:“姑娘,时候不早了,可要传晚膳?”

      “也好。”

      外间,小丫鬟们已悄无声息地摆好了饭。鹿脯炙得表面泛起琥珀色的焦脆光泽,内里却柔韧如锦,需蘸着特调的“五辛齑”以解油腻。那鸠子更是骨酥肉脱,薄薄一层鸽皮膨胀酥脆如金纸,蘸一点“春三鲜”的酱汁入口,鲜甜异常。

      陶君欣用了些,漱口净手,又在院中略走了几步消食,方才叫人备水沐浴。小半个时辰后,她从净室出来,浑身带着湿润的暖香。桃红拿着细软棉巾,为她慢慢绞干那一头青丝。她倚在贵妃榻上,听着海棠坐在春凳边,轻声细语地读着一本山水游记,眼皮渐渐沉了。

      “姑娘,头发干了,仔细坐着着凉。去床上安置吧,床边给您留了盏灯。”海棠放下书卷,柔声劝道。

      陶君欣困得眼眸雾蒙蒙的,靠着桃红搀扶,方走到床边。帐子被轻轻放下,遮住最后一缕微光,外间守夜的桃红也放轻了手脚。屋子里,只余下灯花偶尔的噼啪细响,与她逐渐均匀清浅的呼吸声。

      一夜无梦。

      晨光微明,金乌自地平线上缓缓升起,顷刻间霞光铺满了湿润的大地。凉风穿过庭院,带来泥土与新叶的清香。
      一只纤白柔荑从杏子红的帐幔中伸出,拉响了床头悬着的小小金铃。桃红应声入内,服侍她起床更衣。洗漱毕,海棠为她梳发上妆。待装扮停当。她袅袅婷婷迈出房门,乘了轿子到二门处,陶府的马车已候着了。

      刚踏出府门,便见吕家马车的帘子被一只纤手掀开,吕昭苏探出半张明媚的脸,瞧见她便笑:“央央今日可是光彩夺目,不知要入了多少人的眼呢!”

      陶君欣扶着海棠的手上了马车,在她身旁坐下,闻言眼波一转,望向对面抿嘴笑的姜纤月:“阿苏今日可是吃了五谷斋的樱桃煎?”

      “甜腻腻的,我才不爱吃那东西。”吕昭苏哼道。

      姜纤月笑着推她一下:“央央是说,你这小嘴儿跟抹了蜜似的,专会哄人。”

      马车在一路清脆的笑语中,轱辘轧过被夜雨洗净的青石板路,晃晃悠悠出了城门,车窗外的景致变换,楼阁街市被远远抛在身后,烟雨迷蒙的田野与远山映入眼帘。

      车马在京郊一处园子外停下。几位姑娘互相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与裙裾,将方才车中的嬉闹神态敛起几分,换上得体却不失鲜妍的浅笑,依次下车。与先到或后至的各府贵女们互相见礼,寒暄几句春色如何、衣裳首饰。

      一番礼节过后,相熟的贵女便自然而然地聚到一处。陶君欣与二人沿着一条开满不知名野花的小径信步走去。方才车中那活泼泼的劲头这才又漫了上来,指着道旁新发的鹅黄柳芽、溪涧中倏忽来去的游鱼,或是一株抢先在雨雾中绽出浅红的碧桃,你一言我一语地品评说笑。裙裾拂过沾满晶莹雨露的草尖,留下一串轻快的足迹与银铃般的笑声。

      几人正商量着折哪一枝桃花回去插瓶更好,一阵沉闷而整齐的声响,由远及近,沉沉地压了过来,顷刻间盖过了潺潺溪水与少女们的笑语。

      那是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山野的宁静。贵女们不由得止了谈笑,讶异地纷纷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一队玄衣骑士,如一道乌沉的闪电,劈开迷蒙的雨雾与青翠的山色,沿着官道疾驰而来。人人身着挺括的飞鱼服,腰悬绣春刀,即便隔着一段距离,那股凛冽肃杀的气息已扑面而至。为首之人身姿挺拔如孤松,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与冷峻的眉峰,目光锐利如电,正是锦衣卫指挥使。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扫,随即精准地落在那抹浅绿身影上,微微一顿。下一瞬,他已勒住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将马鞭丢给身后随从,大步朝这边走来。

      几步便到了陶君欣面前,他拱手一礼,声音是惯常的低沉醇厚,却似乎比平日放缓了些许:“央央,别来数日,芳泽愈灼,清辉更添,令人见之忘俗。”

      陶君欣微微福身还礼,抬眸时眼波流转,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娇俏与关切:“阿行哥哥每日“案牍劳形”,今日怎么得空到这山野之地来了?”

      他剑眉几不可察地微挑,神色依旧肃然,只低声道:“一点公务。待空闲了,再与你细说。” 言罢,他上前半步,略略倾身,凑到她耳边,用仅容两人听见的音量快速道:“今日若是尽兴了,便尽早同玩伴们回城去。我遣人送你们。”

      陶君欣闻言,眸光轻轻一动,抬眼望进他沉静的眼底。那眸色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她并非不谙世事的深闺女儿,见他如此情态,心下已然明了三分。唇角依旧噙着温婉浅笑,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也压得极低:“我晓得了。阿行哥哥……自己也当心。”

      他几不可察地颔首,目光在她发间那支崭新的累丝桃花簪上极快地停留一瞬,随即恢复公事公办的冷肃,转身朝身后挥手,声音斩钉截铁:“继续前行,仔细搜查东面林子!”

      一行人如来时一般,迅疾如风,马蹄踏起湿润的草屑与泥土,旋风般离去,只留下一股凛冽的气息,很快便被山野的春风吹散。

      吕昭苏与姜纤月已快步来到陶君欣身边,面上难掩关切与好奇。“央央,”姜纤月压低声音,“指挥使大人特意过来说了什么?我瞧他神色甚是严肃。”
      陶君欣收回望向远处烟尘的目光,神色已恢复如常,只带着些许无奈与遗憾,轻声道:“阿行哥哥说,这附近似乎有些不太平,嘱咐我们尽兴后早些回城,他已安排了人护送。”

      她挽起两位好友的手臂,语气刻意轻快起来,“也好,早起时母亲还念叨让我莫要贪玩。咱们去那边溪亭稍坐坐,用了带来的点心便回去吧?改日天光再好些,我们去慈恩寺后山看桃花,可好?”

      吕昭苏与姜纤月对视一眼,心知能让锦衣卫指挥使亲自过来叮嘱的“不太平”,绝非寻常小事,便都从善如流,笑着应了。几人说笑着往溪边小亭走去,只是经了方才那一遭,游玩的心境终究不同,春日山色仿佛也笼上了一层薄薄的、心照不宣的阴影。

      回城的马车里,陶君欣倚着车窗,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发间那支冰凉的累丝桃花簪。金丝与翡翠的触感清晰,却让她思绪有些飘远。他方才的眼神,还有那句“细说”……究竟是何等案子?

      马车在陶府角门停下时,日头已微微西斜。她刚扶着桃红的手下了车,一个面生的小厮便从门边阴影里快步上前,恭敬地递上一只巴掌大的锦盒,低声道:“小姐,指挥使大人身边的长随方才送来,说给小姐把玩,压压惊。”

      海棠接过盒子,入手微沉。
      回到闺房,打开一看,只静静地卧着一枚羊脂白玉平安扣,玉质温润无瑕,系着一根最简单的玄色丝绳。玉扣底下,压着一小片素笺,其上是他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

      赠卿。

      陶君欣拈起那枚玉扣,触手生温。她静默片刻,初始微凉,随即渐渐被体温熨暖,躺在手心,存在感分明。她未对任何人言说此事,只让海棠将妆奁最下层一个空了的螺钿小盒清理出来,把那只锦盒仔细收了。

      晚膳时,小厨房依着吩咐,只上了一道清淡的鸡髓笋,并一盅火腿鲜笋汤。她用得比平日少些。沐浴后,海棠照例在灯下读着游记,她却有些心不在焉,手指绕着胸前那枚隐在衣下的玉扣,望着跳跃的灯花,出了许久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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