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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春日踏青, ...

  •   晨光微明,海棠为陶君欣梳好发髻,挑了支累丝桃花簪插入发间。描了花钿,裙摆逶迤过门槛时,腕间的羊脂玉镯与金镯相击,泠然作响。
      陶府的马车已在二门外候着了。刚踏上脚凳,吕昭苏的帘子便掀开了,探出半张明媚的脸:“央央,你可算出来了!园子里的桃花都要谢了。”
      姜纤月在车里轻笑一声:“急什么,昨儿还说要折几枝回去插瓶,这会儿倒你来催她了。”
      轱辘轧过被夜雨洗净的青石板路,晃晃悠悠出了城门,车窗外的景致变换,楼阁街市被远远抛在身后,烟雨迷蒙的田野与远山映入眼帘。
      车马在京郊一处园子外停下。几位姑娘互相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与裙裾,换上得体却不失鲜妍的浅笑。与各府贵女们互相见礼。
      一番礼节过后,相熟的贵女便自然而然地聚到一处。
      陶君欣与二人沿着一条小径信步走去。方才车中那活泼的劲头这才又漫了上来,指着道旁新发的鹅黄柳芽、溪涧中倏忽来去的游鱼,或是一株抢先在雨雾中绽出浅红的碧桃,你一言我一语地品评说笑。裙裾拂过沾满晶莹雨露的草尖,留下一串轻快的足迹与银铃般的笑声。
      几人正商量着折哪一枝桃花回去插瓶更好,一阵沉闷而整齐的声响,由远及近,沉沉地压了过来,顷刻间盖过了潺潺溪水与少女们的笑语。
      那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山野的宁静。贵女们不由得止了谈笑,讶异地纷纷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一队玄衣骑士,如一道乌沉的闪电,劈开迷蒙的雨雾与青翠的山色,沿着官道疾驰而来。即便隔着一段距离,那股凛冽肃杀的气息已扑面而至。为首之人身姿挺拔如孤松,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与冷峻的眉峰,目光锐利如电。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扫,随即精准地落在那抹浅绿身影上,微微一顿。下一瞬,他已勒住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将马鞭丢给身后随从,大步朝这边走来。
      几步便到了陶君欣面前,他拱手一礼。
      陶君欣微微福身还礼,抬眸时眼波流转,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娇俏与关切:“阿行哥哥每日‘案牍劳形’,今日怎么得空到这山野之地来了?”
      剑眉几不可察地微挑,神色依旧肃然,只低声道:“一点公务。待空闲了,再与你细说。” 言罢,他上前半步,略略倾身,凑到她耳边,用仅容两人听见的音量快速道:“今日若是尽兴了,便尽早同玩伴们回城去。我遣人送你们。”
      陶君欣闻言,眸光轻轻一动,抬眼望进他沉静的眼底。那眸色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见他如此情态,心下已然明了三分。唇角依旧噙着温婉浅笑,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也压得极低:“我晓得了。阿行哥哥……自己也当心。”
      他几不可察地颔首,目光在她发间那支崭新的累丝桃花簪上极快地停留一瞬,随即恢复公事公办的冷肃,转身朝身后挥手,声音斩钉截铁:“继续前行,仔细搜查东面林子!”
      一行人如来时一般,迅疾如风,马蹄踏起湿润的草屑与泥土,旋风般离去,只留下一股凛冽的气息,很快便被山野的春风吹散。
      吕昭苏与姜纤月已快步来到陶君欣身边,面上难掩关切与好奇。“央央,”姜纤月压低声音,“谢大人特意过来说了什么?我瞧他神色甚是严肃。”
      陶君欣收回望向远处烟尘的目光,神色已恢复如常,只带着些许无奈与遗憾,轻声道:“阿行哥哥说,这附近似乎有些不太平,嘱咐我们尽兴后早些回城,他已安排了人护送。”
      她挽起两位好友的手臂,语气刻意轻快起来,“也好,早起时母亲还念叨让我莫要贪玩。咱们去那边溪亭稍坐坐,用了带来的点心便回去吧?改日天光再好些,我们去慈恩寺后山看桃花,可好?”
      吕昭苏与姜纤月对视一眼,心知能让谢大人亲自过来叮嘱的“不太平”,绝非寻常小事,便都从善如流,笑着应了。几人说笑着往溪边小亭走去,只是经了方才那一遭,游玩的心境终究不同,春日山色仿佛也笼上了一层薄薄的、心照不宣的阴影。
      回城的马车里,陶君欣倚着车窗,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发间那支冰凉的累丝桃花簪。金丝与翡翠的触感清晰,却让她思绪有些飘远。他方才的眼神,还有那句“细说”……究竟是何等案子?
      夜深了,烛火在纱罩里轻轻摇曳。陶君欣指尖的玉扣已被焐得温热,暖意一丝丝渗进肌肤,却驱不散心头那点悬而未决的思虑。海棠读游记的声音轻柔,字句却仿佛隔着一层雾,听不真切。
      “姑娘,”海棠察觉她的出神,放下书卷,轻声问,“可是还在想白日里的事?”
      陶君欣摇摇头,指尖落到光滑的紫檀木梳妆台面上。“无事,只是有些乏了。你也去歇着吧,不必读了。”
      海棠应诺,细心剪了灯花,将烛台移远些,又检查了窗棂是否关严,这才悄步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寂静。陶君欣吹熄了灯,只留墙角一盏小小的长明灯,晕开一团昏黄柔和的光。她躺回床上,锦被柔软,却了无睡意。窗外的风声似乎紧了,掠过屋檐,发出低低的呜咽。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意识渐渐朦胧之际,外间似乎传来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响动。
      她倏然睁眼,屏息倾听。
      是窗棂被叩响的声音,极有规律,三长两短。
      她轻轻起身,匆忙披上外衣,趿拉着软鞋走到窗边,将窗扇推开一条细缝。清凉的夜风立刻灌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窗外檐下阴影里,立着一个挺拔熟悉的身影,玄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在微弱的天光下亮得惊人。
      “阿行哥哥?”她压低声音,惊讶中带着一丝了然的紧绷,“你……你怎么……”
      “嘘。” 他示意她噤声,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寂静的庭院,确认无人察觉,才用气声快速道:“长话短说。今日东郊之事已了,贼人落网,但牵扯出的线索,直指朝中。”
      陶君欣心下一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棂。
      他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清晰:“此非寻常党争。陛下……已有立储之心。”
      这句话如一道无声的惊雷,炸响在陶君欣耳畔。陛下正值盛年,何来立储之说?除非……
      一个近乎荒谬,却又隐隐契合近来某些风声的念头,骤然划过脑海。她想起近几个月,母亲入宫请安回来后,偶尔提及长公主殿下愈发频繁地被召入御书房议事;想起父亲书房夜话时,偶尔漏出的只言片语,什么“公主府那位神秘的西席”“格物致知,见解独到”,什么“陛下曾叹‘恨不为男儿身’”……
      “是……公主?”她几乎是用唇形问出这两个字。
      阴影中,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眸光沉沉。“公主殿下身边,确有能人异士辅佐,所谋甚大。陛下属意公主,已非一日。然公主继位,亘古未有,阻力如山。欲破此局,需先破‘女子不预外事’之陈规。”
      陶君欣只觉得心跳如擂鼓,一股难以言喻的激流涌遍全身,冰凉又滚烫。她似乎触碰到了一个巨大漩涡的边缘。
      “所以。”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轻而颤,却又奇异地清晰,“今日你不仅仅是提醒我避祸。”
      “是。”他承认得干脆,目光锁住她的眼睛,“公主殿下与那位先生推动的‘女子科举’之议,已在御前过了明路。然则兹事体大,绝非一纸诏书可成。首要之务,是让世家大族,主动将自家德才兼备的女儿,推至台前,担任实职,以为天下先,破冰试水。”
      他顿了一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陶氏门风清贵,静持你更是京城闺秀典范,才名在外。若得太傅首倡,以你入仕为起始……”
      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陶君欣已经完全明白了。
      春风穿过窗隙,拂动她额前的碎发,带来远处隐约的更鼓声。闺阁的暖香还未散尽,窗外的世界却已向她展露出截然不同的、充满未知与风涛的浩瀚画卷。是继续安于这精巧舒适的笼中,看四季更迭、赏花品茶、等待一个水到渠成的婚约?还是走出去,踏入那片原本只属于父兄男子的、广阔而凶险的天地?
      她望着窗外那双在黑暗中依旧坚定的眼眸,那里有她熟悉的关切,更有她未曾见过的、属于朝堂鹰犬的锐利与一种……或许可称为“同道”的期待。
      良久,陶君欣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夜气。指尖松开窗棂。
      “阿行哥哥,”她的声音很轻,却不再颤抖,反而像被泉水涤荡过的玉石,清晰而镇定,“此事,陛下与殿下……究竟是何章程?”
      她知道,从问出这句话开始,那个只关心簪环衣裳,踏青宴饮的千金贵女悄然后退了一步。
      一个或将拥有不同未来的“陶君欣”,正于这料峭春夜的窗边,初次窥见了命运的另一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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