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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也该死11 他只知道他 ...

  •   肖绥户口被纳入了黎家。他不叫肖绥了,他叫黎绥。
      黎绥没有继续住在地下室。他搬进了谢家的庄园。他躺在新的床上,床是木头的,很结实,翻身的时候不会响。床垫是席梦思的,房间有窗户。终于不会再在晚上因为潮湿和闷热而喘不上气。妈妈也没问过他什么时候回来,也不会问他在外面过得好不好。

      君天渺有时候也来这里过夜。说是受不了他妈妈天天念叨他的成绩,说不考上个好大学就要把他丢国外读个野鸡大学。他在谢家的客房住过几次,后来干脆把自己的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也带过来了,理直气壮地占了楼下的一间房,说是“反正你们两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也是浪费”。
      君天渺还是那个笨蛋,数学题做不出来的时候会把笔往桌上一扔,趴在桌子上哀嚎:“人为什么要学数学?!”
      黎绥拿着拖布:“脚抬一下,我要拖地。”
      君天渺抬起脚:“绥哥,你帮我写吧。”
      谢浔:“你也不想因为高考成绩太差被父母丢到国外吧。想你哥那样。”
      君天渺思考了一下:“和我哥在一块,也不是不行,无非就是挨我哥的打。”
      黎绥打扫完卫生,把拖布放回卫生间:“你哥把你打成M了?你哥不是在俄罗斯吗?你去那读书还得学俄语。”
      “那算了吧,英语我都学不明白。怎么能说我哥打我,那叫爱的抚摸。”
      “真给你打成M了?”
      “我有什么办法,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赢,只能选择躺下享受了。”
      黎绥和谢浔无法理解,并且大受震撼。

      高考之前的那段日子,三个人都在拼命。君天渺拼得最狠,他的底子差,高一高二的时候玩了两年,到了高三才想起来要读书。谢浔的身体在高三这一年还算稳定,没有出过大问题,偶尔发低烧,偶尔流鼻血,但没有昏迷过。医生说他的身体机能在缓慢地恢复。他每天按时吃药,按时吃饭,按时睡觉。黎绥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谢浔的房间叫他,帮他量体温,把当天的药按时间分装好,放在他的书包里。然后三个人一起去上学。
      高考之后,成绩出来了。谢浔考得很好,他的分数够上了北大和清华的线。黎绥考得也很好,他的分数没有谢浔高,但也足够上很好的大学。君天渺的成绩不是很好,他的分数差了他们一大截,注定读不了同一个大学。他在电话里骂了十分钟,骂出题老师,骂阅卷老师,骂自己为什么这么笨。骂完了,沉默了一会儿,说:“算了,能上就行。”
      按照合同,无论黎绥考什么分数,他都得和谢浔读同一个学校。他看了谢浔的志愿表。谢浔填的是上海财经大学,金融系,第一志愿,没有第二志愿,没有调剂。黎绥问他为什么不选更好的学校,以他的分数,可以上更好的。谢浔靠在沙发上,手里抱着一个靠垫,下巴搁在靠垫的角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不想离家太远,万一有什么事,爸妈赶过来也方便。”
      他说得很轻松,黎绥没有继续问,谢浔脑子里总是在想一些一般人无法理解的东西。他把自己的志愿表也填了上海财经大学,金融系。和谢浔一模一样。

      谢大少爷对学校环境很挑剔。他去看过学校之后,说了一句:“宿舍不行。”黎绥问他哪里不行。他说:“我不想住四人间。我睡不着。”
      君天渺在旁边出主意,说要不你去外面租房子住。谢浔想了想,说:“也行。”
      谢大少爷对住的地方也很挑剔。不能离学校太远,走路不能超过二十分钟;不能太吵,不能临街,不能挨着工地;不能太脏,不能有蟑螂,不能有老鼠;不能太旧,不能有霉味,不能有漏水的管道。他看了好几套房子,都不满意,最后中介把他带到一套三室一厅的公寓里,离学校走路十五分钟。九成新的。卫生间有两个,一个在主卧里,一个在外面。三间卧室,带厨房和阳台。
      谢大少爷终于满意了:“就这套吧。”
      您可真他大爷的挑啊。
      黎绥没什么意见。他对住的地方没有任何要求。
      黎绥现在十八岁了。十八岁,成年了。可以开始去找公司实习了。
      大学的课没什么必要去上。期末复习资料,重点画出来,考前背三天,就能过。
      至少对黎绥来说是这样的。他的脑子好使,记性好,大学学习没什么必要那么较真,又不是初高中。
      谢浔也不怎么去上课。他的身体不允许。换季的时候容易发烧,气压变化的时候容易头晕,累着了容易流鼻血,吹了风容易感冒。他的病假条堆了厚厚一摞,辅导员从一开始的紧张变成了习惯,从习惯变成了麻木。
      家里所有的家务都是黎绥做。谢大少爷干不了活。谢浔蹲下去洗个碗,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会发黑,扶着灶台缓好一阵才能看清东西。他拖过一回地,拖到一半开始流鼻血,血滴在刚拖过的地板上,跟命案现场似的。
      黎绥从那以后就没让他再碰过家务。买菜、做饭、洗碗、擦地、洗衣服、换床单、倒垃圾,所有的活都是黎绥的。他没什么怨言。比起在地下室里擦黎家二楼的地板,这些活轻松太多了。他只需要打扫两间卧室、一个客厅、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反正他在黎家就是纯当仆人的。他习惯了。
      至于上课,他和谢浔有一套心照不宣的配合。他把手机给谢浔,谢浔帮他签到。谢浔的指纹录入在他的手机里,两个人的课表导在一起,哪节课在哪个教室,谢浔比他记得还清楚。
      平时无所谓,期末考试过了就行。这是他对自己唯一的要求。他不能挂科,挂科会影响毕业,毕业会影响找工作,找工作会影响他所有的计划。他的计划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他需要成功,不管是哪一条路他都得去试。
      想要成功就要人脉。人脉是你能给对方带来什么,对方能给你带来什么。是互相利用,是等价交换,你不值钱的时候没有人脉,你值钱的时候人脉会自动找上门来。
      他有什么?他什么都没有,就只有成绩,还有一个谢家的招牌可以借来用一用。他开始利用自己在谢家那段时间认识的人脉去投递简历。其实也没什么人脉,他只是在谢家住过一段时间,见过一些来拜访谢扬舒的人,递过几次茶,打过几次招呼。但他记住了他们的名字、面孔、公司和职位。他打开电脑,一封一封地写邮件。
      阴差阳错之下,他进了黎氏集团下面的一家子公司实习。说阴差阳错也不太对。他认识的人里,刚好有人在黎氏集团工作。
      他发了一封邮件,措辞很小心。他只是说,我是黎绥,之前在谢家见过您一面,我现在在上海读大学,正在找实习,不知道贵公司有没有合适的岗位。对方很快就回了邮件,说公司正好在招实习生,让他把简历发过来。他发了。过了两天,打电话来说面试通过了,让他下周一来报到。
      黎绥去实习的第一天,穿了一件白衬衫,一条黑色的西裤,一双黑色的皮鞋。衬衫是谢浔借给他的,说是买大了,一直没穿。黎绥知道不是买大了,是谢浔知道他买不起。他没有拒绝。
      黎绥干的第一份实习工作就是销售。
      黎氏集团那家子公司是做医疗器械的,销售部缺人,缺那种能跑、能说、能喝酒、能赔笑脸的人。孙副总监把他安排进去的时候,销售总监看了一眼他的简历,说了一句:“上财的?来我们这儿做销售?”
      黎绥听懂了,但没有接话。他需要这份实习。销售是门槛最低的岗位,中专学历就能干。不需要证书,不需要经验,不需要背景,只需要你能跑、能说、能把东西卖出去。
      他第一天上班,主管扔给他一沓资料,说:“这是我们的产品目录,这是客户名单,这是话术模板。你先背,背完了明天跟我出去跑。”他花了一个晚上背完了。第二天跟着主管出去跑,一整天见了四个客户,说了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还多的话。他的嗓子哑了,脚后跟磨出了水泡,衬衫被汗浸湿了。但他签了一个小单,金额不大,利润不高,但主管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销售要到处跑,不停地说。陌拜,电话销售,再访,问卷调查,送小礼品……说好听点“销售是最锻炼人的”,说难听一点“干销售就是在社会这个奇葩满天飞的鬼地方荒野求生”。
      他跑过这座城市的所有区,从市中心的高档写字楼到郊区的工业园,从三甲医院的设备科到小诊所的药房。在出租车上吃面包当午饭,在地铁站的自动贩卖机买一瓶水润喉咙。
      他学会了用笑容和客户谈话。谈话还是个技术活,30秒内你要让对方有耐心和兴趣听你说话,同时还不能让客户觉得你在讨好、在敷衍。对每个客户的话术还得有针对性,当然大部分都是被拒绝。被拒绝了也不能气馁,因为销售有KPI,他还得继续谈客户。
      因为他是实习生,不被认定为劳动关系,没有权益保障。公司可以“灵活地”终止实习。
      但他也清楚,自己不能一直干这个工作。销售不是长久之计。
      在这里他学到的是怎么赔笑脸,怎么喝酒,怎么在酒桌上说漂亮话,怎么把一样东西卖给不需要它的人。没有技能,没有专业知识,这种工作随时都会被人取代。
      他需要往上走,需要从销售转到市场,从市场转到战略,从执行层转到管理层。鬼知道需要多少年,还可能中途被裁员。

      下班的时候,他在地铁站里看见了一个广告。很大的灯箱,占了整面墙。广告上是一个omega女性,穿着一条红色的连衣裙,裙摆很短,露出很长很直的腿,脚上是一双红底高跟鞋,鞋跟细得像一根针。她的头发是大波浪的,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像那些洗发水广告里被风吹起来的、丝滑的、亮得反光的头发。她的妆容很精致,手里拎着一个包,包是名牌的,logo很大,生怕别人看不见。
      广告上写着:“新时代omega,做自己的女王。”旁边是卖奢侈品和“女性成长课程”的二维码。以前的规则是omega被alpha标记才算有价值,现在的规则是omega花钱买奢侈品才算成功。消费主义的陷阱罢了。
      但是,我又该怎么办呢?
      黎绥站在灯箱前面,看着广告上那个omega的笑容,那个笑容很完美,完美得像假的。
      黎绥转过身,走进地铁站。他刷了卡,走下台阶,站在站台上等车。地铁的风从隧道里涌出来,吹在他的脸上。他站在黄线后面,看着对面的广告牌,又是一个“新时代omega”的广告,这次是一个男omega,穿着一套剪裁很合身的西装,戴着一块很贵的手表,手里拿着一杯咖啡,靠在落地窗前,窗外是另一座城市的夜景。
      他看着那个广告,觉得自己离那个画面很远,远到像在两个不同的星球上。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真是可怕。谢浔不用担心自己会没钱没工作没房子,他的父母已经为他规划好了一切,谢浔从出生就拥有那些广告上打着的东西。而黎绥一无所有。
      即使到了现在,黎绥也还在思考该用什么办法去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有属于自己的房子。他想要的东西很简单,一份稳定的工作,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他想要把妈妈带出黎家。
      这个念头从来没有消失过。他不知道妈妈愿不愿意跟他走,不知道妈妈还会不会对他说那些刀子一样的话。但他要试试。因为他除了妈妈,还有什么呢?
      赚钱只是目的,不是结果。赚钱是为了活着,但活着不是为了赚钱。他想要的东西在钱的后面,他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
      他不知道这一天会不会来,他不知道要为此等多久,走多远,爬多高。
      他只知道他得往前走。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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