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在时光里的爱人》别却

59、第 59 章 牛粪羊粪都

　　飞机落地英州，两人没有行李，跟着人群就出来了。胡纯没有追问孔叔叔的事情，就像他没有追问秦稳和武瑶的事情一样。这种锥心刺骨的经历，自己也有，是很不想像晒被子一样拿出来晾晒在阳光下的。
　　武瑶还是穿着胡纯的羽绒服。英州比合肥冷很多，雪也大。飞机降落的时候，胡纯透过窗户看到一片灰白色的海，透着压抑。
　　但落地之后，空气清新冷冽，刚才那股压抑之感瞬间消失了。胡纯笑着对武瑶讲：“英州真好，喘气都痛快”。
　　武瑶有些冷，囔囔着鼻子，“哼，又不是你家”。

　　远远就看到了孔叔叔，还是那么潇洒倜傥，大冷的天也只是穿了个风衣。
　　胡纯立刻紧张了起来，“怎么办？空手来的，什么都没准备”。
　　“准备什么？呆两天就回去了”，武瑶不解。
　　胡纯自然是不能跟她解释，这种第一次登门的意义。
　　走得近了，武瑶先小跑起来，“孔叔叔，我就知道会是你来接我”。
　　孔叔叔双手插兜，“不是我还能有谁？你爸又不会开车”。说完，转脸笑着看胡纯。
　　胡纯并不年轻了，此时却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傻傻呆呆地站着，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听见孔叔叔问话，规规矩矩地擦招呼，“孔叔叔好”。
　　“嗯，我听说过你。一等功臣，嗯，一表人才啊”，孔叔叔笑着伸手，跟胡纯握了握，“怎么，咱们瑶瑶不太好对付吧？”
　　“还行，还行”。
　　武瑶翻白眼，“我又不是敌人，对付我做什么？”
　　二人同时看向武瑶，“你可比敌人难对付”。

　　胡纯给办公室主任发了短信，请他帮忙签了年休假条。胡纯军龄长，年假时间也多，算下来能完完整整地陪着武瑶散散心。
　　两人在英州停留了五天。武瑶父母对胡纯很满意，孔叔叔自然就不说什么了。
　　第三日，天气晴朗，胡纯开着车，陪着武瑶和孔叔叔去了疗养院，探望了孔爷爷和严奶奶。没拿什么东西，却收到一大摞红包。胡纯不适应，武瑶却手收得心安理得。并且非常理所应当地对胡纯说：“我那房子，孔叔叔给我买了一半”。
　　“一半？一半怎么买？”胡纯不解。
　　“对门啊，对门是孔叔叔给我买的”，武瑶理论应当，“反正都是我的，给我也应当”。
　　胡纯还是不解，但他不追问。他清晰记得新兵连时候，连长对大家的教导，“安排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不要多嘴追问”。这个好习惯，胡纯坚持了二十几年，已经变成骨子里的条件反射了。
　　武瑶等着胡纯追问，见没有，便问他：“我还等着你问我呢”。
　　胡纯笑笑，“你想说自然会告诉我，这是你的隐私”。
　　“哼，也对”，武瑶昂着头笑，笑容很明媚，看不出她曾经受过伤。

　　英州没有什么名胜古迹，海边的山也低矮，爬不了几步就到了山顶。像个小土堆。
　　武瑶想不出能把英州的什么介绍给胡纯吹吹牛。想了半天，指挥着胡纯开车去了高中。是的，石大附中那是相当有名的。
　　正是中午放学的高峰期，两个人像做贼，坐在车里看着少男少女们三三两两走出小门，感慨着青春真好，青春万岁。
　　胡纯不敢擅自打开话题，因为武瑶的少女和青春充斥着那个优秀的秦稳，胡纯知道自己比不过，也比不了，更不想提起他。
　　武瑶自然是什么都不提的。两个人很默契地说一些场面话，“年轻真好啊”“再也回不去了”“时光飞逝”之类的。让气氛既又交流，又没有交流。

　　胡纯一直没有时间单独行动，自然也没有机会去商店买礼物。为此非常过意不去。
　　其实武瑶是懂的，可她假装不懂。她不想让胡纯觉得，买了礼物，这次上门就是新女婿了。
　　两个人一边打着哑谜，一边打着拉锯战。有意思，却又没意思。

　　离开英州前一晚，孔叔叔在屋顶浇花。
　　他退休之后，受不了孤单的生活，费尽唇舌鼓动师哥一起出资，在海边买了这套独栋别墅。自己特意选了最上面一层，房外房内都有楼梯，上下都方便。
　　胡纯找准机会上楼来，想向孔叔叔解释空手上门的事情。孔叔叔挥挥手，“无妨，无妨”。
　　胡纯还想说些什么，孔叔叔却发问了，“你是怎么打算的？”
　　“我觉得，武瑶……挺好……”
　　“挺好啊？那还不太够”，孔叔叔摇摇头，“远远不够”。
　　胡纯追问，“怎样才够？”
　　孔叔叔笑着摇头，“你们啊，先处处看”。

　　有了这道话说半截的圣旨，胡纯自然有了底气。回南照第一天就联系了中介，迅速把丹阳的房子挂牌出售。
　　丹阳，自然是不肯回去了。胡纯借口还没有接到调令，不宜离开，死皮赖脸地跟着武瑶住进了她的家里，并把自己的指纹输了进去。
　　武瑶很无奈，但拒绝地并不强硬。算是半推半就地让他住了下来。

　　离开家之前，妈妈与武瑶仔仔细细地谈了一夜，细说了武瑶现在的处境。不只是年龄摆在那里，就是身体情况，也是每况愈下。再不做打算，只能孤独终老了。
　　武瑶对“孤独终老”这个词并不害怕。可妈妈说到孔叔叔，如此一个意气风发的人，退休之后害怕一个人住空房子。武瑶不禁想到自己的房子，还有胡纯那句话，“黑咕隆咚，怪吓人的”。
　　孔叔叔读大学时，学校组织学生骨干与军营联谊，共同庆祝人民空军建军四十周年。期间有飞行表演。旁人参加活动回来，顶多写了篇日记。孔叔叔不行，他魂留在那里了。
　　他写了很多信，坐着公交车回去，投到人家门口的信箱里。起初，哨兵以为他是特务，端着枪撵他走。他掏出学生证、团员证，又掏出报纸，报纸上是那次军地联谊的报道。哨兵信了，便由着他把信塞到信箱里。
　　就这么着单相思了半年多，女孩才从大西北集训归来，听到了有关自己的浪漫故事。匆匆忙忙拆了信，可再回信，小伙子已经毕业，退信上写着“查无此人”。
　　原以为这一段故事就到此结束了。小伙子的信很快就来了。他考上了研究生，已经到北京报到了。信里写了北京的秋天，还有秋天里的四年。
　　鸿雁传书这三年，应该是最幸福的三年。
　　研究生毕业后，他顺利留校读博，又做了一年博后。姑娘也是逐级晋升，不仅升任了中队长，还飞了好几个新机型。
　　两人商量着，等博后已结束，就打结婚报告。两个人彼此宽慰着，不着急，再等等。但自己心里都是着急的。
　　小伙子托导师和师哥帮忙在油田谋了份总师助理的工作，还分到了一间宿舍。油田正在建设新一批的家属院，有望能低价购买一套。家中父母非常支持，拿出全部积蓄支援新家购置。
　　姑娘那边，恋爱报告批了，结婚报告也报上去了。教导员已经谈过话了，也往学校和油田那边发了政审函调。审查结果非常满意，小伙子身正心正、家庭良好。
　　一切都向好的方向快步跑着。

　　事故发生后，孔叔叔亲赴芜湖，以未婚夫身份参加了追悼会，领会了她的遗物和各种荣誉证书。遗物很少，除了军装，就是满满两大饼干盒子的信。盒子是那种铁盒，有些生锈，上面画着圣诞树和房子，还有厚厚的白雪。
　　孔叔叔偏执地断定，这是姑娘一心向往的世界，此时必定就在那里。工作也不要了，新房也不买了，一心一意申请出国，谁的话也不肯听。
　　为了给他留条退路，导师和师哥托人情找关系，给他安排了一个公派留学的名额，一直机票送到了北欧。那个有皑皑白雪、红顶房子和圣诞树的地方。
　　孔叔叔有没有偶遇那个姑娘，不得而知。可武瑶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脱口而出：“英州不就红瓦绿树、碧海白雪吗？为什么舍近求远？”
　　正在讲故事的妈妈，也愣住了。

　　胡纯住进武瑶的家，已经向成功迈出了第一步。
　　两个人休假都没结束，便一同呆在家里虚度光阴。胡纯买了很多花苗和种子，在楼顶平台上布置出一个花园的模样。信誓旦旦地对武瑶说：“开春一定很漂亮”。
　　武瑶本想帮忙，刚要伸手抓土，胡纯说“土里有羊粪”。
　　“胡纯！你把这些从家里扔出去！谁让你把羊粪放家里？”
　　胡纯嘿嘿笑，“你懂什么，羊粪是好东西。没有羊粪，花开得不旺”。
　　“胡扯。从来只听说‘鲜花插在牛粪上’，没听说过鲜花还能插在羊粪上的”，武瑶撇着嘴后撤，倚在栏杆上，拉开最大距离。
　　胡纯没戴手套，就这么光着手，一捧又一捧地往花盆里捧土，“牛粪羊粪都是养分，你这朵鲜花，只要花开的好，就别挑挑拣拣插在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