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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思悟大会   汉子的 ...

  •   汉子的脸涨得通红,双手在空中乱抓,却不敢真的去推那剑鞘——他混了这么多年江湖,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
      剑鞘抵喉的力道、角度、精准度,都不是普通角色能做到的。
      “没……没什么……”汉子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糜薇看了他三秒钟,然后收回剑鞘,转身继续往前走。动作行云流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茶棚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那是谁啊?”
      “不知道,没见过这号人物。”
      符策生跟在糜薇身后,全程没有回头。他的步伐稳定,呼吸均匀,但面具下面的耳根——微微泛红。
      他方才真的没敢看。
      但是没想到糜薇这七年种花,还真修身养性了,脾气好了不少。
      当天下午,糜薇的身份就被人认出来了。
      起因是镇上来了一个老江湖在镇子口看见糜薇从街上走过,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一拍大腿:“糜薇!那是糜薇!”
      旁边的人一头雾水:“糜薇是谁?”
      老头瞪大眼睛:“你连糜薇都不知道?‘赤霞双影’糜薇!‘清薇策云峰,仗剑踏西东’你没听说过?”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八年!整整八年!”老头激动得胡子都在抖,“我还以为她退隐了,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听松镇。
      “糜薇来了。”
      “哪个糜薇?”
      “就是那个赤霞双影,当年跟‘五显锋芒’一起杀了封琉璃的那个!”
      “就是那个最近传言的封琉璃?”
      “嘘——”
      “她不是退隐了吗?”
      “谁知道呢,反正人就在镇上,穿红衣服的,很好认。”
      “她旁边那个戴面具的是谁?”
      “不知道,可能是她的仆役吧。”
      “仆役?你看那柄刀,那是仆役能带的?”
      糜薇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她坐在客栈后院的石磨上,双脚悬空,慢慢地啃着一个馒头。
      符策生坐在她旁边的柴火堆上,正在用一块麂皮擦拭长刀。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从刀尖到刀锷,一寸一寸地擦过去,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听见了吗?”糜薇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他们说你是我的仆役。”
      符策生擦刀的手顿了一下。
      “听见了。”
      “不生气?”
      “有点,你没发工钱。”
      糜薇笑了一声,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倒是好脾气。”
      符策生将长刀插回鞘中,抬起头看着糜薇,那张面具脸上看不出表情,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一种温和的、近乎纵容的光。
      “你才是脾气变好了,以前云祎拉都拉不住你。”他说。
      糜薇从石磨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的人更多了,各种口音、各种装束,把这条原本冷清的小街挤得水泄不通。
      “来了不少人。”她说。
      “嗯。”
      “有认识的吗?”
      符策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过人群。
      “那个穿白衣服的,”他抬了抬下巴,“淮南晏家的‘流云剑’晏清平。”
      糜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中年文士模样的男子,白衣胜雪,腰悬长剑,气度不凡。
      “左边那个,穿黑衣服的,秃头。”
      糜薇看过去——一个光头大汉,身材魁梧,双臂肌肉虬结,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就是外家硬功的高手。
      “伏虎门掌门,‘铁臂金刚’厉长安。”
      “你居然都还记得。”糜薇有些意外。
      符策生沉默了一瞬,说:“其实这些人名号都响当当的,只有你和景峰什么都不记得。”
      糜薇看了他一眼,算是默认了。
      “那边有几个不认识的。”符策生抬了抬下巴,示意街角的一群人。
      那是几个年轻人,最大的不过二十五六,最小的看起来还不到二十。
      他们穿着各色衣衫,腰间挂着刀剑,神态间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张扬和意气风发。
      其中一个少年格外引人注目——约莫十八九岁,面容清秀,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悬一柄青钢长剑,剑鞘上镶着一块绿松石,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他站在人群中,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不认识。”糜薇说。
      “也不认识。”符策生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感慨。
      七年。江湖已经换了一茬人。
      那些曾经跟他们并肩作战、把酒言欢的同辈,有的已经成名立派,有的已经退隐江湖,有的——像苑清溪——已经离开了。
      而眼前这些少年,他们学武的时候,正是“五显锋芒”名动天下的时候。
      他们终于长大成人、仗剑行走的时候,“五显锋芒”已经成了说书先生嘴里的故事。
      糜薇看着那个月白长衫的少年,忽然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踏入江湖的样子——也是这样意气风发,也是这样不知天高地厚,也是这样以为凭一腔热血就能仗剑天涯。
      那时候,苑清溪也是十六岁。
      “想什么呢?”符策生问。
      糜薇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转身走回院子里,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
      符策生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走远,然后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江湖人士身上。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数着什么。
      思悟大会前一天,听松镇已经人满为患了。
      糜薇和符策生一大早就上了山,在净尘寺的山门外转了一圈。
      糜薇裙摆上绣着暗红色的石榴花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长发用一根红珊瑚簪子绾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耳垂上两粒小小的红宝石耳坠。
      符策生看见她耳朵上的红宝石,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还是戴着那张拙劣的人皮面具,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不是北海世那件绣浪纹的,是一件素面的,没有任何装饰。
      长刀背在身后,刀柄从右肩探出来,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糜薇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无数双眼睛看过来——有好奇的,有敬畏的,有审视的,也有纯粹的欣赏。
      糜薇目不斜视,穿过人群,走到木台前面的位置站定。符策生跟在她身后半步,沉默得像一尊雕像。
      “那就是糜薇?好相貌!”
      “我听我师父说过,赤霞双影是出了名的美人。”
      “她旁边那个戴面具的是谁?”
      “不知道,可能是她的随从吧。”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在人群中涌动。
      那个月白长衫的少年站在人群前排,目光直直地看着糜薇,眼睛里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炽热和向往。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无声地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糜薇。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她身后的符策生,在那柄长刀上停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就被兴奋取代了。
      山门前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座高大的木台,台上铺着红毯,摆着几把太师椅,台前竖着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写着“思悟大会”四个大字。
      木台四周已经围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站着,有的在寒暄,有的在打量对手,有的在闭目养神。
      糜薇和符策生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往里挤。
      “糜女侠也来凑思悟大会的热闹?”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糜薇转头,看见一个中年男子正笑吟吟地看着她——正是昨天符策生指给她看的“流云剑”晏清平。
      “前辈。”糜薇微微点头,算是见礼。
      晏清平拱手回礼,目光在她腰间的双剑上停了一瞬,又扫了一眼她身后戴面具的符策生,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但什么也没问。
      “糜女侠沉寂多年,此番出山,可是为了万松大师的那些秘籍?”
      糜薇摇了摇头:“我对秘籍没有兴趣,只是来找万松大师问一件事。”
      晏清平有些意外,但识趣地没有追问。“那糜女侠要等上很久了。”
      “我知道。”糜薇说。
      晏清平点点头,寒暄了几句便告辞了。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符策生,目光在他腰侧那柄惊人的长刀上停留了片刻,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木台前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各色服饰、各路门派、各年龄段的江湖人士汇聚一堂,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木台上,净尘寺的僧侣们开始敲打法器,钟鼓齐鸣,梵唱声声。
      香烟缭绕中,大雄宝殿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
      明远大师从殿内走出,身后跟着两排身披袈裟的僧人。他走到木台上,双手合十,向台下众人行了一礼。
      “诸位施主,贫僧明远,净尘寺主持。今日思悟大会,承蒙诸位远道而来,贫僧代净尘寺上下,向诸位表示感谢。”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和附和声。
      明远大师等声音平息,继续说道:“诸位想必已经知道,今年的思悟大会与往年不同。万松师兄闭关两月,已将净尘寺多年来收藏的俗家武功秘籍整理成册,今日将出关,在大会上设下三道关卡,挑选一名资质绝佳的俗家弟子,将这些秘籍传授出去。”
      台下响起一阵骚动。
      “三道关卡?什么关卡?”
      “怎么个比法?”
      “谁都能参加吗?”
      明远大师抬手示意安静:“三道关卡分别考验武功、悟性和品德。具体内容,万松师兄出关后会亲自宣布。至于参加的条件——”他顿了顿,“万松师兄说了,不拘家世,不问出身,只要是武林中人,皆可参加。”
      台下彻底沸腾了。
      糜薇站在人群中,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越过木台,看着大雄宝殿紧闭的朱漆大门。
      万松大师就在那扇门后面。
      苑清溪来过净尘寺——至少,那本《净尘寺心经》暗示了这一点。
      她来找万松大师做什么?
      那封信是谁写的?
      她到底去了哪里?
      糜薇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了敲,指尖的凤仙花汁残迹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诸位,”明远大师的声音再次响起,“现在,请万松师兄出关——”
      钟声大作。
      大雄宝殿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
      殿内香烟缭绕,金光万道。一个苍老的身影从香烟中走出来,步履沉稳。
      万松大师。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身材瘦削,面容清癯,眉毛花白,垂到嘴角。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随时都在打坐入定,但偶尔睁开的瞬间,那双眼睛里射出的精光,像是能看透人心。
      他走到木台上,双手合十,向台下众人行了一礼。
      “阿弥陀佛,贫僧万松,让诸位久等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山门,甚至压过了钟声和人群的喧哗——内力深厚,可见一斑。
      糜薇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盯着万松大师的脸,试图从他苍老的面容中读出什么——关于苑清溪,关于那封信,关于所有未解的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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