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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高手 正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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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阳光毒辣得像要把人烤熟。
九光山东边这片空地上,人群不但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
消息传出去,连那些原本躲在帐篷里观望的人也坐不住了——糜薇真的在摆擂,真的在打,真的在一个人车轮战整个江湖。
“下一个。”
糜薇的声音依然平稳,但符策生听得出那平稳之下的沙哑。
她的嘴唇发干,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要用力才能送出来。
但她的背脊依然笔直,双剑依然稳稳地握在手中,剑尖上的血珠在阳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符策生靠在大槐树下,无意识地喘息。
但他不能动。
人群外围传来一阵骚动。不是那种窃窃私语的骚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寂静。
有人在让路。
不是被挤开的,是主动让开的,像潮水遇到礁石,自然而然地分向两边。
符策生的目光从糜薇身上移开,看向人群散开的方向。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心脏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布料是最普通的粗布,袖口和领口都有磨损的痕迹,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熨烫得平平整整。
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山风吹得微微飘动。
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像一张被岁月揉皱又重新展开的宣纸。
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像是属于一个老人的。
眼珠漆黑如墨,瞳孔深邃得像两口古井,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你盯着看久了,会觉得那潭死水下面藏着什么东西,巨大的、危险的、随时会翻涌而出的东西。
他的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是一个文人的手,一个弹琴作画、吟诗弄墨的文人的手。
但符策生注意到,他的指节比正常人要粗大一圈,指腹上有厚厚的茧,手掌边缘有一层硬硬的角质。
那是常年练掌法练出来的。
而且不是普通的掌法。
符策生在北海世见过大祭司练功,大祭司的掌法练到深处,手掌会变得异常坚韧,皮肉筋骨融为一体,一掌拍出去,金石可裂,血肉之躯更是不在话下。
眼前这个老人的手,和大祭司的手如出一辙。
符策生不认识这个人。
他搜遍了自己的记忆,把江湖上使掌法的成名人物过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一个能对上号的。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他,声音压得极低,但符策生的耳力极好,还是听清了那几个字。
“……千手丐?”
千手丐。
符策生的心沉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
千手丐,不是真的有一千只手,而是指他的掌法快如闪电,变幻莫测,一掌出去能化出无数个掌影,让对手分不清哪个是虚哪个是实,仿佛有千只手同时在攻击。
二十年前,千手丐是江湖上最顶尖的高手之一,和封琉璃齐名的人物。
后来他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消失,甚至没有人知道他是死是活。
江湖更新换代太快,二十年足够让一代人老去,让另一代人崛起,让曾经赫赫有名的名字变成茶余饭后的谈资,再变成无人提及的过往。
但现在他回来了。
在糜薇摆擂的这一天,回来了。
符策生的手从刀柄上移开,又放回去,又移开,又放回去。他在克制自己,在告诉自己不能冲动,在告诉自己这还在计划之内——虽然这个计划从来没有把千手丐算进去。
糜薇也看到了那个人。
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她没有亲眼见过千手丐,但她听说过这个名字。
说来也合理,据说当年封琉璃和千手丐曾经有过一次交锋,千手丐的徒弟就是被封琉璃所杀。
这场战斗是封琉璃取胜,可他没有杀千手丐。
如今有机会获得封琉璃的秘籍,对千手丐来说,或许是一种不服输,一种慰藉。
那个老人走到擂台边缘,停下来,抬起头,看着站在青石板中央的糜薇。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朵云,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就是这种平静,比任何挑衅、任何杀意都更让人不安。
“糜薇。”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锤子敲出来的,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糜薇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夫来讨教几招。”
她握紧了手中的双剑,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双脚分开,重心下沉,剑尖斜指地面。
这是她的起手式,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杀机。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千手丐,目光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的呼吸在慢慢调整,从急促到平稳,从平稳到深长,像一个战士在战斗开始前做最后的准备。
“前辈请。”她说。
千手丐点了点头,缓步走上青石板。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实,脚落地的时候青石板纹丝不动。
但符策生注意到,他走过的青石板上,留下了一个个浅浅的脚印——不是踩出来的,而是内力透过脚底,在石板上烙出来的。
这份内力,已经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
千手丐在糜薇面前两丈处站定,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十指微微张开,像一朵花在缓缓绽放。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下沉,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出手吧。”他说。
糜薇没有客气。
双剑出鞘。
这一次,她没有试探,没有保留,一出手就是全力。左手剑刺向千手丐的咽喉,右手剑削向他的膝盖,两把剑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线,一把直取要害,一把暗藏杀机,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是赤霞双影的看家本领——双剑分攻,虚实相生。
千手丐的双手在最后一瞬间抬了起来,十指如弹琴般在空中快速弹动,每一指都精准地点在剑身上,力道不大,但角度极其刁钻,正好打在剑身最脆弱的地方。
“叮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的脆响,像有人在敲击编钟,清脆悦耳,但每一声都让糜薇的手臂一震。
她的双剑被弹开了。
糜薇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千手丐自创的,他的双手如穿花蝴蝶般在空中翻飞,一掌接一掌,一掌快过一掌,掌影重重叠叠,铺天盖地地向糜薇压过来。
那不是一双手在攻击,而是一千只手在同时攻击,每一个掌影都带着真实的杀机,每一个掌影都可能变成致命的一击。
糜薇被逼得连连后退。
双剑在身前舞得密不透风,剑光如银蛇乱窜,拼命地格挡着那铺天盖地的掌影。
“铛铛铛铛铛”的声音密集得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震得围观的人耳膜发疼。
但掌影太多了。
糜薇的剑法再快,也只有两把剑,而千手丐的掌影,真的像有一千只手在同时攻击,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可能的角度打过来,让她防不胜防。
第七招的时候,一个掌影突破了她的剑网,拍在她的左肩上。
力道不大,因为那只是一个虚招,掌影拍实之前已经收回了七分力。但那三分力还是让糜薇的身体晃了一下,左臂一阵发麻,左手剑的速度慢了一瞬。
千手丐没有趁机追击。
他收回双手,后退一步,负手而立,看着糜薇。
“你的剑法很好,”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评价一幅画,“但你的体力不够了。前面十几场消耗了你太多力气,现在的你,不是老夫的对手。”
他说的是事实。
糜薇的左肩在隐隐作痛,左臂的麻木感还没有完全消退。她的呼吸比之前更急促了,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青石板上,瞬间被蒸干。
她的双腿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肌肉已经过度疲劳。
但她没有认输。
她抬起头,看着千手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艳丽而倔强,像一朵在风雨中摇曳却始终不肯低头的花。
“是不是对手,打了才知道。”她说。
千手丐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好。”他说,“那就继续。”
糜薇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双剑。她的左手还在发麻,但她咬着牙,强迫自己忽略那种感觉。
这一次,她没有等千手丐出手。
她的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掠了出去,双剑在前,剑尖直指千手丐的胸口。
这不是她惯用的打法,她从来不会这样直线冲刺,因为直线冲刺会让对手很容易判断她的攻击方向。
但这一次,她要的就是让千手丐判断。
在距离千手丐不到一丈的时候,糜薇的身体突然向□□斜,像一阵被风吹歪的烟,画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向千手丐的左侧。
千手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的身体随之转动,右掌拍出,掌风呼啸,拍向糜薇的面门。
这一掌力道极大,掌风压得糜薇的头发向后飞扬,脸上的皮肤被掌风刮得生疼。
但糜薇没有退。
她的身体在千手丐掌风到达的前一瞬再次变向,从右向左,像一条在水中游动的蛇,扭动着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从千手丐的掌下钻了过去。
双剑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