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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名号 糜薇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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糜薇闭上眼睛。
绝壁。
她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个地方——梅关以北三十里,有一座无名山,山不算高,但北面是一道断崖,崖壁陡得像被斧头劈开的,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河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
封琉璃被他们堵在了那道绝壁前。
他背靠崖壁,面对着五把出鞘的兵器。
糜薇记得那天太阳很大,晒得崖壁上的石头发烫,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干燥的、带着土腥气的味道。
封琉璃站在崖壁前,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袍角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的头发全白了。
不是那种因为年老而自然变白的白,而是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焦了的、带着灰败气息的白。
但他的眼睛是黑的。黑得像两潭深水,看不见底。
“那天,”糜薇睁开眼睛,声音很轻,“他先看了清溪。”
“嗯。”罗云祎点头,“他一个一个看的。”
符策生的手指搭在刀鞘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鞘上的银纹。
“他叫了我们的名字。”他说。
“苑清溪。”
封琉璃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含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吐出来的。
苑清溪握着短剑,站在最前面,剑尖指着封琉璃的咽喉。她那时候还带着笑,那种苑清溪式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笑。
“糜薇。”
糜薇的双剑交叉在胸前,剑刃上还沾着封琉璃的血——第三天夜里,她在封琉璃左臂上留下了一道口子。不深,但很长,从肩膀一直划到肘弯。
“罗云祎。”
罗云祎站在糜薇左边,短剑横在身前,剑穗在风里飘着。他那时候的紧张全写在脸上,嘴唇抿得发白。
“符策生。”
符策生的长刀出鞘,刀尖斜指地面,刀身上的血已经被他用衣角擦干净了。北海世的长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和他面具底下的眼睛一样冷。
“陆景峰。”
陆景峰站在最后面,手里的长剑随意地搭在肩上,看起来像是个来看热闹的,而不是来杀人的。但他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封琉璃。
五个人。
五个名字。
封琉璃把五个名字都念了一遍,然后笑了。
“我的武功心法,”封琉璃说,“都在你们的名号中了。”
然后他内力再催。
糜薇记得那一瞬间的感觉——封琉璃身上的气势变了,像是一把被压在石头底下的剑突然弹了出来,带着积攒了几十年的、无处可放的锋利。
他的黑袍鼓了起来,猎猎作响,脚下的碎石被气劲震得四散飞溅。
“来。”他说。
只有一个字。
那是封琉璃这辈子说的最后一个字。
然后他似乎知道自己走投无路,不顾一切地想要反扑,几乎没了章法,罗云祎沉稳,苑清溪敏锐,符策生谨慎,陆景峰专注。
糜薇双剑齐出。
那两剑穿胸而过。
剑尖从封琉璃的后背透出来,带出一蓬血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散成一片红蒙蒙的细雾。
封琉璃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剑,又抬起头看着糜薇。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闭上眼睛,身体往前倾,整个人从剑刃上滑落,重重地摔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糜薇站在原地,双剑垂在身侧,剑刃上的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滴在干燥的泥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没有人说话。
苑清溪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封琉璃的鼻息,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死了。”她说。
就两个字。平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景峰把长剑插回鞘里,走到封琉璃的尸体旁边,蹲下来翻了翻他的衣襟。
“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他说,“就几两碎银子。”
“比咱们还穷呢,”陆景峰说,“银子留着买酒。”
罗云祎那时候靠在崖壁上,脸色发白,握着短剑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糜薇后来才知道,罗云祎那时候受了内伤,封琉璃最后那一掌的掌风扫到了他的胸口,肋骨裂了两根。
“云祎,你没事吧?”糜薇走过去。
“没事。”罗云祎说,声音发飘。
竹舍里安静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了晃,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竹墙上,摇摇晃晃的,像是水里的倒影。
“他是拼命。”符策生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从第三天晚上开始,他就没想活着离开。”
“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罗云祎说,“内力已经开始反噬了。你们注意到没有,第三天他的头发全白了。那不是染的,是内力失控烧的。”
陆景峰抓了抓头发:“所以他把武功心法藏在我们五个人的名号里?这不是扯淡吗?我们五个人,名号加起来十几个字,能藏什么心法?”
他们五人被当时的人称为“五显锋芒”,虽说也是个雅号,可这行走江湖的人,谁还没有个“关内第一刀”“岭上神拳”“惊鸿公子”之类的称呼。
若说是那句“清薇策云峰,仗剑踏西东。江湖风雨路,少年意气雄。”
也没什么特殊的,联名在一起的多半是同辈中人,罗云祎的师父,北海世的大祭司,明蕴派的师伯……
他们在少年成名之后,江湖人也会送几句并称的诗来,并不是什么特殊的事。
陆景峰挠了挠头:“我名字里有一个‘峰’字,莫非是在什么山上?”
“当年,”符策生说,“我们五个人约定,此事不传第六人耳。”
糜薇点了点头。
那是他们从梅关回来的路上做的约定。五个人骑在马上,走在傍晚的古道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苑清溪说:“封琉璃的事,到此为止。他的武功心法,他的秘籍,他的一切——跟我们没有关系。我们不是冲着这些东西去的。”
糜薇说:“清溪说得对。我们杀他,是因为他该杀。不是因为他的武功,不是因为他的钱财。”
符策生说:“我同意。此事不外传。”
罗云祎说:“好。”
陆景峰说:“行。传出去我是小狗。”
五个人,五句话,一个约定。
八年了,那个约定他们一直守着。不是因为有多了不起,而是因为——真的没什么好说的。
封琉璃留下的那句话,他们五个当事人都没弄懂,传出去又能怎样?
但现在不一样了。
“天下人已经传了个七七八八了。”符策生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无奈,“百晓生根本没瞒着谁,我和糜薇也曾说出去过了。”
“说就说了,本来也没什么啊。”陆景峰说。
糜薇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所以,”她说,“当年我们守着的那个‘秘密’,现在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是。”符策生说,“封琉璃留下的确实只是一句话而已。那句话天下人都知道——就算不知道原话,也知道个大概意思。我们已经没有什么东西是只有我们五人知道、而天下人不知道的了。”
“我们的名字,”罗云祎说,“有什么特别的?”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苑清溪。糜薇。符策生。罗云祎。陆景峰。
五个名字,看起来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之处。
但如果封琉璃真的把武功心法藏在了这五个名字里——
那这五个字里,一定藏着某种只有他们五个人才能解开的、某种只有他们五个人才能看懂的东西。
“先喝酒。”陆景峰忽然说,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酒坛子,往竹桌上一顿,“边喝边想。当年封琉璃那事儿,咱们边喝边聊,说不定能想起什么。”
糜薇看了他一眼,嘴角终于有了一个真正的、带着温度的笑。
“你从哪弄的酒?”
“来的路上买的,”陆景峰理直气壮,“万一路上要喝呢?”
符策生摇了摇头,但还是坐回了椅子上。
罗云祎从竹榻上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一个粗瓷碗,放在陆景峰面前。
“倒上。”他说。
陆景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他揭开酒坛的封泥,琥珀色的酒液倒进四个碗里,溅出来几滴落在竹桌上,在夕阳的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来,”陆景峰端起碗,“这一碗,敬清溪。”
四只粗瓷碗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酒液在碗里晃了晃,溅出来一些,落在四个人的手指上。
糜薇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液又辣又涩,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她眼眶发酸。
但那种酸不是难受的酸,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打通了的、堵了很久的、终于松动了的酸。
一碗酒下肚。
旧日的情谊,像是被这碗酒泡开了的茶叶,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在四个人之间弥漫开来,带着八年前的味道,带着梅关古道上尘土的味道,带着绝壁前那一剑穿胸而过时血腥的味道。
糜薇把碗放下,抹了一下嘴角。
“封琉璃。”她说,“再从头说一遍。把能想起来的,都说出来。一个字都不要漏。”
酒过三巡,竹舍里的气氛渐渐松了下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竹林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远处低低地说话。
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竹墙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陆景峰已经喝得脸红脖子粗,靠在竹椅里,半眯着眼睛,看起来随时都会睡过去。
但他手里的酒碗还端着,碗里还剩半碗酒,晃来晃去的,就是洒不出来——这人喝多了反而稳当,也是件怪事。
符策生喝酒的方式很特别——每次只喝一小口,含在嘴里半晌才咽下去,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其实那就是陆景峰路上买的普通黄酒,酸涩得很,没什么好品的。
糜薇喝了两碗,脸上浮起一层薄红,衬着她那身大红色的劲装,整个人像是被酒气点燃了,艳丽得有些灼眼。
罗云祎喝得最少。他端着碗,更多时候是在看碗里的酒液,看着它在油灯光里泛出的琥珀色光泽,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罗云祎沉默了很久,像是经过了一番认真的思考。
“封琉璃之事没有头绪,”他说,“先说清溪。”
“封琉璃的遗言——”罗云祎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封琉璃的遗言是我们五个人都知道的。如果清溪是因为这个死的,那为什么死的是清溪?不是我们四个里的任何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