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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故人旧事   从百晓 ...

  •   从百晓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湖面上起了风,吹得渔船晃晃悠悠的,船桨划破水面,搅碎了满天的晚霞。
      糜薇坐在船头,双剑横放在膝上,一言不发。
      符策生坐在她对面,面具底下的表情看不清楚,但露出来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陆景峰靠在船尾,钓竿搁在肩上,鱼篓空空荡荡地挂在腰间。他看看糜薇,又看看符策生,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三个人就这么沉默着,一直到上了岸。
      回到客栈的时候,月亮已经爬上来了。
      糜薇点了一盏油灯,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灯火摇摇晃晃的,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投在地上,像三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客栈因他们来得晚,已经不剩什么了,半晌端出来一碟咸菜、一碟花生米、三个粗瓷碗,还有半坛子黄酒。
      陆景峰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没有像往常那样抱怨“就这”,而是默默地坐下来,给自己倒了碗酒,一口闷了半碗。
      符策生坐在凳子上,把长刀靠在桌腿边,端起碗喝了一口酒,然后放下,看着糜薇。
      糜薇没有喝酒,也没有吃菜。
      她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落在自己新长出来的指甲上。
      嫩红色的指甲在油灯的光里显得格外薄,像是随时都会碎掉。
      “封琉璃。”糜薇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景峰把碗放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八年了。”符策生说。
      “八年。”糜薇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糜薇的指甲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在敲一扇关了很久的门。
      “清溪的事,和封琉璃有关。”她说,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百晓生要的东西,封琉璃的遗言真意,封琉璃的秘籍藏处,都是指向同一个人的。”
      符策生点了点头:“她绕了三个弯,其实就是一个意思——想知道苑清溪怎么死的,先弄清楚封琉璃留下了什么。”
      “可是封琉璃死了八年了。”陆景峰抓了抓头发,“八年前的事,咱们五个人一起干的。清溪不在了,剩下咱们四个。这事要弄清楚,得四个人凑一块儿,把那天晚上从头到尾捋一遍。”
      陆景峰看看两个人的反应,忽然明白了什么。
      “云祎。”他说出了那个名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风吹过牵牛花的藤蔓,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替谁叹息。
      糜薇没有立刻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看着那些新长出来的指甲。嫩红色的,薄薄的,像一层蝉翼。
      “他师弟的事,”糜薇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他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符策生说,语气很平,“百晓生的纸条上写得清楚——罗云祎不知此事。”
      “我知道他不知道。”糜薇的声音忽然高了一些,像是在跟谁较劲,“但他会觉得是他的错。他会觉得,是他没管好师弟,是他引狼入室,是他害了我,害了陶沽,害了那十七条人命。”
      符策生没有说话。
      “他会躲着我。”糜薇说,“他一定在躲着我。”
      陆景峰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抹了把嘴:“躲就躲呗。他躲他的,咱们找咱们的。他要是不开门,我就翻墙进去。他要是不说话,我就坐他门口等。他要是不给面子——那我就天天去,一直到他给面子为止。”
      糜薇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笑,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苦涩。
      “景峰,”她说,“不是所有的事都能用翻墙和等的办法。”
      “那用什么办法?”
      糜薇没有回答。
      符策生伸出手,把糜薇放在桌上的手轻轻握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了。
      “云祎未必知道,”他说,“我们先去见他,老友来访,总不会把我们关在门外的。”
      “未必,”陆景峰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咱们养伤也花了些时间,我可是看见陶沽收拾行李了,恐怕是要去祖雨生坟头挖点土祭奠他药居的这十几口人了。”
      符策生叹了口气:“其实,也没必要瞒着云祎,这事原本也不怪他……”
      陆景峰撇了撇嘴:“就是知道,他才不敢见糜薇吧……”
      糜薇的手指猛地收紧。
      符策生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酒液在碗里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
      “景峰。”符策生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警告的意味。
      “我说都说了,”陆景峰一摊手,“当年你们五个人里,就你们俩走得最近——”
      “够了。”糜薇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陆景峰闭上了嘴。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燃烧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湖面上水波拍岸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糜薇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明天一早,”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去找他。”
      符策生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陆景峰把碗里的酒喝了,站起来,扛起钓竿。
      “我去湖边。”他说,“明天要赶路,今晚不钓一竿,睡不着。”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踩在泥地上,笃笃笃的,很快就远了。
      院子里只剩下糜薇和符策生两个人。
      油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摇摇晃晃,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向左,一个向右,中间隔着一张石桌,像隔了一条河。
      符策生把面具摘了,放在桌上。
      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张过分好看的脸。
      “糜薇。”他叫她。
      “嗯。”
      “你要是觉得为难,”他说,“我可以先去。我一个人去落霞山,找到云祎,把话说清楚,再带他来见你。”
      糜薇摇了摇头。
      “不用。”她说,“有些话还是要说开。”
      符策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糜薇不笑的时候稍微有些严肃,和七年前的意气风发有很大的差别,但依旧逃不脱艳丽明媚的底子,那双眼睛亮而有神,仿佛一眼就能看到她的心底。
      那天晚上,糜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糜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听见隔壁屋里传来符策生翻身的声响,木板床吱呀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罗云祎的脸过了一遍。
      那张脸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了。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就上了路。
      罗云祎暂居的落霞山在江南东道,离糜薇的客栈有三百多里地。走路要三四天,骑马的话,两天就能到。
      陆景峰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三匹马——一匹枣红色的,一匹黑色的,还有一匹灰白色的,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看着像是随时都会散架。
      “这匹给我的?”符策生看着那匹灰白色的瘦马,嘴角抽了一下。
      “就这一匹了,”陆景峰理直气壮,“你将就骑。你那身板轻,压不垮它。”
      符策生没再说什么,翻身上了马。他的左肩还没有完全好,上马的动作牵动了伤口,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糜薇骑上那匹枣红色的马,双剑挂在腰间,剑穗在晨风里飘着。
      她今天穿了一身大红色的劲装,袖口扎得紧紧的,腰封束得利落,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剑。
      “走吧。”她说,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
      第二天中午,落霞山到了。
      落霞山不高,但很秀。山上长满了枫树,这个季节枫叶还没有红,满山都是绿油油的,层层叠叠的,像是泼了一山的墨。
      糜薇勒住马,抬头看着山上。
      “他在山上?”符策生问。
      “嗯。”陆景峰说,“半山腰有个竹舍,他一个人住。你们俩杳无音讯,也就清溪,云祎和我还有些书信往来……”
      三个人把马拴在山脚下,沿着碎石小路往山上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半山腰出现了一片竹林。竹林深处,隐隐约约能看见几间竹舍的屋顶,青灰色的瓦,被竹叶遮了大半,只露出一个角。
      院子是用竹子围起来的,矮矮的,只到腰那么高。院子里种着几棵芭蕉,叶子又大又绿,遮住了半个院子。
      糜薇站在院门外,没有敲门,也没有推门。
      符策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发白的侧脸,看着她攥紧的拳头,看着她咬紧的牙关。
      他伸出手,想敲门。
      糜薇拦住了他。
      “我来。”她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在竹门上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竹舍的门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一股淡淡的倦意。
      他像个书生,气质和相貌都很出众,可眉眼中的疲惫掩盖不掉。
      罗云祎。
      他站在竹舍门口,隔着一道矮矮的竹篱,看着院门外站着的三个人。
      他的目光从陆景峰身上掠过,从符策生身上掠过,最后落在糜薇身上。
      不是惊讶,不是慌张,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又硬生生忍住了的表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竹舍,关上了门。
      竹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那安静的竹林里,那一声“咔哒”像是一把刀,砍在了什么东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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