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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条消息 糜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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糜薇的手指已经好了。
新长出来的指甲是嫩红色的,薄薄的,像一层蝉翼,在阳光下透出淡淡的血色。
她没有再染凤仙花汁。
每次看见那抹红色,她就会想起陶沽站在药居正堂里,对着墙壁颤抖的背影。
符策生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北海世的长刀重新挂回腰间,刀鞘上的银纹被擦得锃亮,映着日光,晃得人眼睛疼。
他的脸色还是比常人白一些,但嘴唇已经有了血色,不再是那种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灰败。
陆景峰这几天倒是很安分,没再去药居翻墙,也没被狗追。
他每天早上去湖边钓鱼,中午拎着空桶回来,下午坐在院子里修渔线,修好了第二天再去。
“今天钓到没有?”她走过去,将药茶放在石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调侃。
“没有。”陆景峰把空桶往墙角一搁,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是运气挺好,回来的路上捡了二两银子。”
糜薇早已习惯了他这样。
这人钓鱼和运气之间,似乎总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反比关系——若是哪天侥幸钓上一两条小鱼,必定会倒霉透顶,要么被雨淋,要么被狗咬,要么丢了身上的银子;可若是空手而归,反倒总能有意外之喜,不是捡着银子,就是碰到什么好机缘。
老天爷大概是觉得他太可怜了,总要给他找补点什么。
符策生在院子里活动左肩,动作很慢,一点一点地抬高手臂,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
糜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屋又倒了一杯温水端出来,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到他。
“明天,”糜薇把水递给他,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定,“我们去找百晓生。”
符策生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微凉,动作顿了顿,随即低头喝了一口温水,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许身上的寒意。
他抬起头,对着糜薇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温和:“好。”
没有多余的话语,却带着足够的坚定。
陆景峰从墙角探过头来:“我也去。”
“你当然得去,”糜薇说,“你是我们的腿。策生伤刚好,走不快。”
“我什么时候成腿了?”陆景峰嘟囔了一句,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就出了门。
糜薇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扮,大红色的腰封束得紧紧的,双剑挂在腰间,剑穗在晨风里轻轻摆动。
符策生还是那身北海世的深蓝长袍,袖口的银纹云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面具戴得端端正正,那张拙劣的面具和他的气质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反差——粗糙的黄皮底下,是一截白皙得过分的脖颈,线条流畅得像一笔勾出来的。
陆景峰走在最前面,扛着钓竿,腰间别着个鱼篓,看起来像是去钓鱼的,而不是去百晓楼换消息的。
“你带钓竿干什么?”糜薇问。
“万一路上有河呢,”陆景峰说得理直气壮,“不能耽误。”
他们走的不快,但没有人会主动休息。
又回到百晓楼的时候,渔船老头似乎从来没有一次载着这么多人。
狭小的船舱里,瞬间变得拥挤起来,气氛也变得有些尴尬,几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船桨划水的声音,轻轻回荡在湖面之上。
登上百晓楼,大堂里依旧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茶香,百晓生坐在靠窗的桌前,正低头整理着桌上的纸条。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衬得她那张十五六岁的娃娃脸愈发娇俏。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糜薇身上时,眼睛微微弯了弯,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
“哟,”百晓生的声音也是甜甜的,像是泡在蜜罐子里的脆梨,“都来了。稀客。”
她的目光从糜薇身上移到符策生身上,在那张拙劣的面具上停了一瞬,又移到陆景峰身上,看见他肩上的钓竿,嘴角抽了一下。
“你这是来钓鱼的?”
“路过,”陆景峰说,“顺便。”
百晓生没再理他,看着符策生:“消息有用么?”
“有用。”糜薇替符策生说了出来。
“我就知道,”百晓生点了点头,“这条消息值得用赛金龙的死讯换。”
岂止是赛金龙的死,连符策生差点也栽进去。
糜薇握了握拳头,她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着百晓生的眼睛。
“我要消息。”
百晓生的笑容没变,但眼睛里的光微微变了一下。不是慌张,不是紧张,更像是一种——期待。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该来的东西。
“苑清溪?”百晓生替她说出了那个名字。
糜薇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她怎么死的,”糜薇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在哪里,为什么。”
百晓生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拿起桌上那支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然后在一张空白的纸条上写了几个字。
她的字很小,但每一笔都很稳,笔锋藏而不露,像是练了几十年的老手。
写完之后,她把纸条翻过来扣在桌上,抬起头看着糜薇。
这一次,她的笑容消失了。
“糜薇,”百晓生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甜甜的、像泡在蜜罐子里的调子,可语气里却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定,“这条消息,不能用简单的消息换。”
糜薇的眼睛眯了一下。
符策生往前走了半步,和糜薇并肩站着。他什么都没说,但手已经搭在了刀柄上。
陆景峰倒是没什么反应,把钓竿靠在墙上,从腰间解下鱼篓,蹲在墙角开始翻看那些纸条,像是在逛集市。
“什么意思?”糜薇问。
百晓生靠回椅背,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仰头看着糜薇。那张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脸上,露出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神情。
“你知道我的规矩,”她说,“消息换消息。一换一。公平。”
“我知道。”
“但你这次要的消息,”百晓生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比一般的消息贵。不是因为它有多机密,而是因为它牵涉的人、事、物,都还没了结。”
“清溪的事,牵扯很多?”
百晓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三个选择,”百晓生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拿封琉璃的遗言真意来换。”
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你拿封琉璃秘籍的藏处来换。”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第三,你拿一样比苑清溪的死因更值钱的东西来换。”
大堂里安静了很久。
符策生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他的目光落在糜薇肩头上,眉头在面具底下微微皱了一下。
糜薇指甲嵌进了掌心。
封琉璃。
“你要的东西,”糜薇的声音有些干涩,“和清溪的死有关?”
百晓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用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静静地看着糜薇,眼神深邃,让人看不透她的心思。
“我理应回答你的疑问,”她说,“但很遗憾,不能告现在告诉你,也是我和别人交换的东西。”
糜薇的呼吸停了一瞬。
符策生的手重新搭上了刀柄。
陆景峰从墙角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而是一种很认真的、像是被人踩到了某根弦的神情。
“你知道幕后黑手?”陆景峰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百晓生看了他一眼。
“当然,”她说,“但提供消息的人,不许我轻易外传,所以除非你用我想要的消息来换,否则这个秘密会烂在我的肚子里。”
“清溪,”糜薇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你到底碰了什么东西……”
符策生伸出手,按在糜薇的肩膀上。
他的手掌很宽,很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像是一把火,在糜薇冰凉的肩头烧出一个滚烫的印记。
“慢慢来,”他说,声音低沉而稳,“不着急。”
陆景峰走到桌前,大大咧咧地往桌沿上一坐,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百晓生。
“我说,”他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故意的不正经,像是在试探什么,“你确定清溪死了?”
百晓生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陆景峰耸了耸肩,“就是问问。你的消息是准,但万一呢?万一你的消息来源看错了呢?万一那个人不是清溪呢?万一——”
“没有万一。”百晓生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
“我不卖假消息,”她说,一字一顿,“苑清溪死了。确实死了。死透了。”
陆景峰闭上了嘴,他从百晓生的眼神里,看到了坚定,看到了不容置疑,知道她没有说谎,也知道自己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糜薇和符策生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让这一声重叠的低调的叹息显得十分刺耳。
糜薇心里一直藏着一个念头——很小很小,小到她自己都不敢承认——也许苑清溪没死。
也许她只是受了伤,在什么地方养伤;也许她被什么事情绊住了,回不来;也许她只是不想回来,想一个人清静清静。
也许。
也许。
现在百晓生亲口说了——确实死了。死透了。
“你怎么知道的?”糜薇的声音有些发抖,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你亲眼看见了?你亲眼看见清溪死了?”
她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希望百晓生只是在骗她。
百晓生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与她那张娃娃脸十分不匹配:“一条消息都不想出,还想从我这问出什么?糜薇,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想要知道真相,就要付出代价。”
她朝乱翻她东西的陆景峰翻了个白眼:“你们最好考虑考虑我提出的三条要求,想想怎么回答我吧。”
八年前,五显锋芒阻杀封琉璃,五人合力将封琉璃逼到了绝壁之前,糜薇亲手刺穿了封琉璃的胸膛。
他死透了。
而且,已经八年了,苑清溪为什么会卷入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