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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菩萨显灵 段容予为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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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脏猛地一沉,几乎想都没想,用尽全身力气,再次朝着山林更深处,疯了一样冲去!
我不知道自己又跑了多久。
就在我感觉肺快要炸开,眼前阵阵发黑的时候,前方隐约传来了声音。
是……哭声。许多人混杂的哭声,还有嘈杂的争吵声。
拨开最后一丛茂密的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相对平整的林间空地,依山而建着几十座简陋的木屋或石屋,是一个小小的村落。
此刻,村落中心空地上聚集了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大多穿着粗布麻衣,面有菜色,像是普通的山民。
人群中央,一个妆容被泪水糊花的年轻妇人,正抱着一个中剑死去的孩童尸体,嚎啕大哭。
那孩子看起来八九岁,心口一个狰狞的血洞,早已气绝。
“我的儿啊!呜呜呜……你就出去采个果子,怎么就成这样了啊!是谁杀了你!告诉娘!娘给你报仇啊!啊呜呜呜——”
旁边的人正在劝她,但语气却透着古怪的焦急。一个山羊胡子的干瘦老伯,戴着顶滑稽的瓜皮帽,急得直跺脚。
“柱子娘!我知道你伤心!可你再伤心,也得顾全大局啊!咱村三年一度的祭拜‘雪山菩萨’的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你必须得控制好情绪,坐上莲花台啊!”
“还有,河神老爷的新娘子马上就要‘出嫁’了,等着来拜菩萨求平安呢!这要是误了时辰,惹怒了河神和菩萨,咱们全村都得遭殃!”
另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立刻吼回去:“老糊涂!你还是人不是!柱子刚没!你就惦记着你那破仪式!”
“你放屁!”
老伯气得胡子翘起,“村里又不是只有柱子一个娃没了!这半个月,莫名其妙死了十几个娃娃了!这时候不拜菩萨,不给大伙儿一个念想,这日子还怎么过?!”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周围村民也议论纷纷,场面混乱。
我站在灌木丛边,喘着气,听着他们的争吵,迅速捕捉着信息。
山村。祭拜“雪山菩萨”的仪式。河神娶亲,冥婚。
最近有孩童失踪死亡,看来不止我刚才看到的那几个。
他们需要一个人坐在“莲花台”上扮演菩萨。而我…需要一个立刻改头换面、摆脱追杀的机会。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我本就是修仙之人,即使此刻狼狈,这副皮囊在普通人眼里,恐怕也足够神圣。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从灌木丛后走了出去。
我的出现,立刻引起了村民的注意。
争吵声停了下来,所有人都转过头,惊愕地看着我这个不速之客。
我走到那老伯和汉子面前,目光扫过痛哭的妇人和她怀里的孩子,然后看向那老伯,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开口。
“老伯,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扮演菩萨。”
空地上一片寂静。
连那哭得几乎脱力的柱子娘都止住了呜咽,抬起红肿的眼睛,茫然地看着我。
所有村民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从最初的惊愕、警惕,慢慢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撼,最后化为一种近乎狂热的敬畏。
眉心那点朱砂,殷红如血。眼眸平静无地,映着这群衣衫褴褛、面容惊惶的山民。
这副皮囊,在这种封闭、迷信、又刚刚经历丧子之痛的山村里,效果是惊人的。
“仙…仙人?”那老伯结结巴巴地开口,瓜皮帽下的眼睛瞪得溜圆,“不对…是菩萨!雪山菩萨显灵了!真的显灵了!”
村民跪了一片。
我被引到一间相对干净的石头屋子里更换法衣。走出石屋,在村民敬畏的目光中,赤足踏上那莲花台,盘膝坐下。
姿态是记忆里原主偶尔无聊翻阅道藏时,见过的某位上古大能画像上的姿势——背脊挺直,下颌微收,眼帘半垂,双手结了一个简单的安神印。
“吉时到——!”马老伯拉长了声音喊道,声音激动得发颤。
简陋的仪式开始了。
村民们按着辈分和地位,一排排上前,在莲花台前跪下,磕头,低声祷告。
我维持着姿势,不言不语,只是偶尔微微颔首,或是抬起结印的手,轻轻拂过(看似赐福,实则只是借着宽大的袖子,悄悄活动一下发僵的手指)。目光却始终留有一分清明,警惕地感知着四周。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西斜,林间的湿气更重了。
就在这时,我半垂的眼帘下,余光瞥见村落边缘的树林里,走出了几个人。
天青色劲装。气质冷肃。正是那队追杀者。
为首的中年男子目光锐利地扫过跪拜的村民,最后,落在了莲花台上的我身上。
他的目光停留了几秒。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滞。
他能看穿吗?
那中年男子看了我片刻,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审视,但很快,那审视变成了……一种略显古怪的、混杂着警惕和某种意味不明的恭敬?
然后,他竟然领着那几人,走到了莲花台前方。
抱拳,躬身,行了一个颇为郑重的礼。
“路过宝地,偶遇法会,搅扰清净,还请菩萨恕罪。”
我心中惊疑不定,面上却不敢有丝毫异样。只是依旧半垂着眼帘,仿佛超然物外,对这凡俗礼节浑不在意。
中年男子直起身,脸上竟露出一丝堪称“和煦”的微笑,与之前林间下令屠杀孩童时的冷峻判若两人。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看不见,我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背后竟已渗出薄薄一层冷汗,被山风一吹,冰凉黏腻。
竟然……蒙混过去了?
天色,终于彻底暗了下来。最后一缕天光被山林吞没,村民们点起了松明火把。
村民们如释重负,又带着满足和希冀,低声议论着渐渐散去。
马老伯走过来,搓着手,恭敬道:“菩萨,您…是要回雪山仙宫了吗?还是要在村中歇息?”
“不必。”我开口,声音因长时间的沉默和身体不适而略显低哑,“吾需在此静坐,感悟今夜地脉灵气。尔等自去,莫要打扰。”
“是!是!”马老伯不敢多问,连忙带着最后几个收拾东西的村民退走了。
很快,周围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遥河隐约的水流声,以及山林深处不知名夜鸟的啼叫。
我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动了动几乎麻木的双腿,换了个稍微放松些的姿势,仰靠在莲花台粗糙的木架上,长长吐出一口带着甜腻气息的浊气。
视线扫过旁边祭品台上的东西。粗糙的面饼引不起食欲,倒是那几枚野果里,有两个还算水灵的桃子。
口干舌燥。
我靠在木架上,慢慢地、小口地啃着桃子。这片刻的宁静和清凉,在身体的煎熬中,显得奢侈而脆弱。
就在我心神有些恍惚之际,不远处的树丛后,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有压低的、不耐烦的催促声。
我赶忙扔了桃子。
“快点!磨蹭什么!误了时辰,河神老爷发怒,咱们谁都担待不起!”
“就是!能嫁给河神老爷,是你的福气!别给脸不要脸!”
几个村民打扮的汉子,推搡着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被推搡的是一个女孩子。看起来只有八九岁年纪,身量瘦小,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粗糙艳丽的红布喜服,走起路来踉踉跄跄。
这就是今晚要“嫁”给河神的“新娘”。
一个被选中献祭的可怜孩子。
女孩本就站立不稳,又被几个汉子一推,直接向前扑倒,摔在了莲花台前的泥地上。
她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摔懵了,又或是已经绝望麻木。
我坐在台上,静静看着。
女孩趴了片刻,才慢慢地、极其艰难地爬起来。动作笨拙而迟缓。
然后,她似乎注意到了什么,动作顿住了。
她的脸,正对着我刚才扔到莲花台边上的、那个啃了一半的桃子。
她盯着那桃子,看了好几秒。隔着红盖头,我不知道她是什么表情。
然后,她慢慢地转过身体,面向莲花台,俯身,额头触地,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跪拜大礼。
姿态标准,甚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拜完,她站起身,默默地转向通往河边的小路。
那几个汉子跟在后面,骂骂咧咧地催促着。一行人很快消失在通往河边的黑暗小径上。
我收回目光。
远处,似乎传来了模糊的、像是哭泣的送嫁调子,很快又归于寂静。
夜,更深了。
湿冷的河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水腥气。
我体内的不适感却在消退。
很好。看来姬兰的药效暂时熬过去了。
只是…那个孩子,莫名让我在意。
(楼听雪视角)
冰冷浑浊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本殿没有挣扎。
龙族天生亲水。这种程度的河水,让我感到舒适,如同回归母体。
呵,愚蠢的人类,愚蠢的仪式。
遥河河神那老东西上个月还在抱怨——三天两头飘来穿红衣服的尸首,搅得他水府不清净。
不过也好。这场喧嚣的“冥婚”,至少暂时引开了那些烦人的苍蝇。
体内还钉着那该死的镇魂钉。
薛子明那老狗为了杀死印本殿,还真是肯下血本。
如今几百年过去,只剩下最后最关键的一颗。
我在水中悄然睁开眼。金瞳掠过一丝微光。
就在我准备活动一下这具小小的身躯。
“扑通!”
又是一声落水。
水波剧烈震荡。我偏过头,金瞳倏然收缩——是那个“菩萨”。
他跳下来了。
长发在水中散开,素白衣袍浸湿后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线条。他眉头死死拧着,强迫自己在水下睁开眼,显然非常不适应水。
但他竟然锁定了我的方向,毫不犹豫地游来。
……为什么?
我闭上眼,放松四肢,扮演“溺毙”的祭品。
然后,带着体温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腰。猛地蹬水,带着她向上冲去。
“哗啦——”
破开水面。他呛咳着,跌跌撞撞爬上岸,把她放在草地上,掀开红盖头。
然后——俯下身。
温热的、带着急促喘息的气息笼罩下来。柔软的唇瓣,覆上了她冰冷的嘴唇。
渡气。
本殿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大胆蝼蚁!这可是——本殿的初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