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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无执无困 落霞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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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霞峰的夏意浓得化不开,溪涧流水淙淙,漫山草木葱茏繁茂,蝉鸣穿林而过,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林砚自悟透川流唯念当下的道理,看似放下了胜负成败的执念,周身气韵平和淡然,可唯有他自己知晓,心底深处始终压着一座沉甸甸的大山,那是连岁月都无法磨平的伤痕,是藏在骨血里、从未敢直面的执念枷锁。
他依旧每日晨起扫径、溪边练拳、侍奉师父起居,举止从容无波,可每当夜深人静,独坐潭边望着月影沉水,童年那段血色过往,便会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字字泣血,历历在目,将他牢牢困住,不得半分安宁。
十余岁前的光景,早已是血色模糊的残片。他本生于寻常市井人家,父母和善勤恳,守着一间小茶馆度日,邻家有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名唤阿禾,眉眼灵动,笑起来有浅浅梨涡,总爱跟着他身后跑,一起摘野果、捉溪鱼,日子平淡却温暖。可江湖仇杀无端降临,仇家为夺一本粗浅武学秘籍,血洗整条街巷,父母护在他身前,倒在血泊之中,温热的鲜血溅满他一身;他藏在暗巷夹缝里,眼睁睁看着阿禾被歹人欺凌残害,那抹鲜活的身影,永远定格在那个血色黄昏,再也没能睁开眼对他笑。
那场浩劫,成了他一生的梦魇。他侥幸被路过的老者救下,带上落霞峰,习得七尾拳,修禅悟道,一晃便是十余年。
这些年,他看似潜心修行,抛却红尘过往,可心底的执念,早已生根发芽,盘根错节,将他的心神缠得密不透风。
他执着于血海深仇,执念于自己当年弱小无能,没能护住父母、救下阿禾,日日夜夜被愧疚、悔恨、恨意裹挟,哪怕修为日渐深厚,也始终放不下“报仇雪恨”的念头,数次想下山诛杀仇家,却被老者拦下,这份执念,成了困他最深的牢笼;
他执着于亲情温情,执念于父母的养育之恩、阿禾的青梅之谊,放不下过往的温暖,也放不下那场惨烈的死亡,每每想起,便心痛如绞,活在过去的伤痛里,无法自拔;
他执着于修行救赎,执念于学好武功、修好心性,便能弥补当年的过错,便能救赎自己的无能,便不负师父的救命传道之恩,这份对“救赎”的执着,又成了另一道枷锁;
而后,又执着于胜负、执着于传承、执着于不负师望,层层执念叠加,让他看似通透,实则始终被执念捆绑,寸步难行。
这日午后,天光正好,老者将林砚唤至茅舍,案上依旧放着那本泛黄的《七尾拳诀》,屋内静得能听见窗外蝉鸣。老者抬眼,目光深邃,一眼看穿他心底藏了十余年的伤痛与执念,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肃穆,道出直击本心的禅理:
人,一旦执着于什么,就会被什么困住,执着于情者,必困于情,执着于物者,必困于物,执着于名者,必困于名,执着于仇者,必困于仇,无所执,方能无所困。
林砚浑身剧震,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眼眶瞬间泛红,积攒了十余年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过往所有的执念,在这一刻,尽数被摊开在阳光下,无处遁形。
他执着于血海深仇,便被仇恨困住,满心满眼都是报复、悔恨、痛苦,被恨意牵着走,活在过去的血色里,看不见眼前的山水清风,悟不透禅武的真意;
他执着于亲情与青梅之情,便被情意困住,沉溺于逝去的温暖,困于当年的遗憾与自责,不肯放下,不肯向前,让过往的伤痛,吞噬了当下的每一刻;
他执着于修行救赎,便被“救赎”二字困住,苛求自己变得强大、变得圆满,以为修得无上武道,便能挽回过往,便能心安,实则不过是自我折磨;
后来执着于胜负、执着于传承、执着于师恩期许,皆是如此。心有所执,便生枷锁;念有所困,便无自由。
他以为自己早已放下红尘过往,可那份对仇恨、对遗憾、对救赎、对情意的执念,早已深入骨髓,比名利、外物更难破除。这些执念,如同无数根细索,将他的心神牢牢捆绑,让他十余年来,看似在落霞峰清修,实则一直活在童年的血色梦魇里,活在执念的牢笼中,从未有过真正的释然与自由。
“师父,我……我忘不了,我放不下……”林砚声音哽咽,浑身颤抖,十余年的隐忍、痛苦、愧疚、仇恨,在这一刻尽数爆发,“我忘不了爹娘死在我面前,忘不了阿禾的样子,我恨自己当年没用,我想报仇,我想弥补……”
老者轻叹一声,缓步走到他身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温和却坚定:“逝者已矣,过往难追,仇恨、遗憾、伤痛,皆是过往云烟。你执着于这份恨,便被仇恨困一生;执着于这份情,便被遗憾困一生。你要记住,心存情意,不忘过往,不等于执着于过往;铭记伤痛,不等于被伤痛吞噬。”
“父母的养育,阿禾的相伴,是心底的温暖,不是捆绑你的枷锁;当年的伤痛,是人生的劫难,不是困住你一生的囚笼。你修七尾拳,修的是本心自在,禅武圆融,不是被执念裹挟,活在痛苦里。无所执,不是让你忘却一切,而是让你放下执念——不执着于仇恨,不执着于遗憾,不执着于救赎,不执着于得失,心存善意,铭记过往,却不被过往所困,随心而活,自在修行。”
老者的话,如同一束光,穿透了他心底十余年的阴霾。
林砚缓缓闭上眼,童年的血色画面、父母的身影、阿禾的笑颜、心底的仇恨与愧疚,一一在眼前闪过。这一次,他没有逃避,没有沉溺,而是静静地看着,慢慢地放下。
他放下对血海深仇的执着,不再被恨意裹挟,不再苛求自己报仇雪恨,放过仇家,更是放过自己;
他放下对过往情意的执着,铭记父母的恩情、阿禾的温暖,却不再沉溺于遗憾与自责,带着这份温情,好好活在当下;
他放下对修行救赎的执着,不再苛求自己弥补过错,不再以武道强弱衡量自我价值,修行只为本心,不为救赎;
他放下对师恩、传承、胜负的执着,感恩师父,珍视拳诀,却不再被期许、责任捆绑,心无挂碍,自在安然。
执念一破,心底的枷锁瞬间碎裂,十余年的压抑、痛苦、困顿,尽数烟消云散。
再睁眼时,林砚的眼底没有了泪水,没有了仇恨,没有了愧疚,只剩下历经伤痛、破除执念后的澄澈与平和,还有一丝历经沧桑的温柔。他对着老者深深躬身,行的不再是师徒之礼,而是感恩彻悟之礼。
缓步走出茅舍,再次立于溪畔流水旁,漫山清风扑面而来,拂过他的眉眼,也拂去了最后一丝执念。
此刻的他,不困于仇,不困于情,不困于过往,不困于得失,不困于师恩,不困于传承。
心存温情,却不被情意困;
铭记过往,却不被伤痛困;
感恩师父,却不被期许困;
坚守武道,却不被境界困。
心无执着,便无枷锁;心无挂碍,便无困顿。
他抬手施展七尾拳,没有招式,没有刻意,没有执念,没有困顿,身形随清风流转,劲力随流水舒展,拳随心走,心随天地走。过往的血色伤痛、爱恨情仇、种种执念,都化作天地间的一缕清风,散去无痕。
落霞峰的蝉鸣依旧,流水依旧,草木依旧,可林砚的心,终于彻底挣脱了所有牢笼,抵达了真正的自在圆融。
无所执,便无所困;心自由,天地皆自由。
这便是七尾拳的终极心境,亦是人生的终极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