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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审判 审判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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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之夜。
澄烟被人蒙住了眼睛,推搡着踏上了一级级楼梯。
“妖人!赶紧的!”
“别以为在这里拖拖拉拉的就不会死了!”
澄烟低笑一声,他觉得讽刺。
昨日他还是镜归楼里最受人喜欢的舞姬,今夜便成为了阶下囚。
他两只手被铐着,铁链擦过手腕的皮肤,留下又红又肿的印痕。
脚踝也锁着镣铐,每一步踏上木板都伴随着沉闷的响动。
他感觉不到疼痛和伤心,只是觉得好累。
他们在往上走。
风越来越大,吹的衣袂猎猎作响。
风声呼啸着穿透耳膜,澄烟鼻尖隐约能嗅到,风里带着灼烧的味道。
这些人难道是要烧死自己吗?澄烟忍不住苦笑。
他在以前的时候听寺庙里的和尚说过,火是最圣神的东西,能净化世间的一切不洁之物。比如老禅师死了,会被烧出一颗舍利子,那是他最纯洁善良的一部分。可是澄烟却并不喜欢大火。因为火让他失去了自己的家人,而现在火也要把自己烧死了。
澄烟知道这里是哪儿。
哪怕双眼看不见,他也知道。
因为脚下的台阶他再熟悉不过。
这里是镜归楼的顶楼。
他曾在这里跳舞,轻盈如燕。
如今,他在这里等死。
他被按在高台正中,镣铐与柱子锁在一起。
黑布被扯下的那一刻,火光骤然刺入眼睛,他忍不住眯了眯眼,火光的刺眼并没有让他哭,他怔怔地望着远处。
江水浩荡,人声鼎沸。
镜归楼下的江面上停满了船。
一艘艘,有华舫,有破舟,挤挤挨挨,望不见边。
都是来看“妖”的焚烧的。
澄烟没有想到,李墨渊会为了自己专门又一次包下了整个镜归楼的楼顶。还真是有钱啊……澄烟忍不住想。包下这镜归楼楼顶一晚上的钱,若是给他或者栓子,他们节俭着用上整整三年都用不完。
“烧了这妖孽!”
“迷惑人心,居然还是个男的!”
“真恶心啊!”
“这李公子果然神勇,一眼识破了这妖法,救了大家伙儿!”
一声声,一句句,如毒蛇吐信。
澄烟闭了闭眼。
他并不害怕死亡。
或许,从他选择了这条路,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被人发现不是一个女子,然后被捆绑在这楼顶烧死。
都说人在死前会想到自己这辈子所有的遗憾和还未曾完成的心愿,可是澄烟觉得没有什么遗憾了。
因为现在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人。
栓子,你看到我不见了,会不会着急?
你会不会去找?
你……现在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是不是也在人群之中,看着我?
江面上无数张面孔,或狰狞或兴奋或鄙夷。
他看不清他们的脸,却觉得栓子一定就在其中,隐在人群,静静望着他。
澄烟想,如果自己就这样死了,栓子会很伤心吗?可是这都没有关系,他这些年也赚了不少钱,栓子或许会通过密道偷偷潜入镜归楼内他所居住的那个房间。他在衣柜里面藏了钱,到时候栓子拿走钱,一个人也会过的很快乐。
他似乎真的没有遗憾了,毕竟昨夜还为栓子跳了那支舞蹈。
就这样想着,澄烟平静的收回了目光,看向同样在镜归楼楼顶的李墨渊。
李墨渊正倚坐在高台一侧的雕花檀椅上,杯中盛着琼浆,他饮得悠然惬意。
怀中坐着的,是镜归楼的另一个红人——墨雪。
她生得明艳妖娆。
她此时一身轻纱半掩,妩媚地倚在李墨渊怀里。
当她的目光转向澄烟时,则是带上了浓浓的寒意与恶毒。
李墨渊捏着她的下颌,似笑非笑地调笑了两句,墨雪娇声附和,媚眼如丝。
而在他身后,青衣贵公子静静站立,长剑系于腰间,衣袂不动,神情冷漠。
正是魏长平。
他缓缓登上台阶,每一步都踏在风中,踏在众人的目光之上。
江上喧哗的声浪也被他的存在压下了一层,纷纷扰扰渐次归于肃静,连远处看热闹的孩子都止住了玩笑声。
魏长平扫了一眼跪锁于柱前的澄烟,目光沉沉,随后转身,面向江下众人,朗声开口:
“流华城向来注重礼教,民风端正。如今却查出有个叫‘忘雪’的恶徒,不知本名来历,男扮女装藏在妓院,专干些伤风败俗的勾当。”
忘雪听到这些,讥讽的笑了笑。
“男扮女装,行邪术害命,惑众乱军,窃财作恶,罪无可赦。”
“凡此种种,皆为悖理之事,败德之行,实为不可容忍之害。”
“今李公子为民除害,擒此妖徒,以平众怨、肃清风俗——”
“裁定今夜行火刑正法!”
话音一落,江面船只上先是安静了一瞬。
旋即,炸开了锅。
“处死妖人!”
“迷惑男人,实在可恶!”
“这贱人死有余辜!”
“烧了他!烧了他!”
人群中喧嚣四起,有人站起鼓掌,有人挥舞着衣袖,甚至有人想叫嚷着要砸石子上来。
澄烟听着这一声声高喊,觉得无所谓。他想栓子应该会沉默的站在人群这种。他是知道自己的为人的。
他抬起头,看着魏长平的身影:“我从未伤过一人。你们口中这些‘罪’,我从不知晓。”
魏长平没有回应。
倒是墨雪依偎在李墨渊的怀里笑了起来:“忘雪,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在这里,李公子的话才是真理。”
她转头,靠在李墨渊怀里,李墨渊连看都没看澄烟一眼,他举杯浅酌,另一只手随意地把玩着墨雪的腰肢。
澄烟冷冷地望着墨雪,眼底没有害怕,只有刺骨的讥讽。
有士兵手中举着火把,向他走来,准备点燃脚下早已布满油料的木柴。
墨雪忽然笑了一声,娇滴滴地伸手拦下了那人:“慢着。”
士兵一愣,目光转向李墨渊。
李墨渊挑眉,撩起墨雪的下巴,语气懒散地问:“怎么,美人还不满意?”
墨雪作势垂泪,语气里藏着掩饰不住的快意:“李公子……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妖孽。”
“我原本才是镜归楼的头牌!是他……是他出现之后,我被压得再无机会翻身。我失去了赏钱,失去了舞台……连你,也只看他不看我……”
“所以我要亲手,亲手毁了他。”
李墨渊终于把目光投向澄烟,目光阴鸷。
澄烟被那目光逼得心头一紧,但他没有退。
他害怕,却仍直视着对方。
李墨渊眯了眯眼,他被澄烟的目光给刺痛了。
他看着到此时此刻还敢忤逆他的澄烟,笑了笑。
他低头,在墨雪唇上轻啄一口,随手将匕首递了过去:“既然美人不满意……”
“那就亲手,给讨厌的人多加一点惩罚吧。”
墨雪接过匕首,目光亮得近乎疯狂。
她踩着细步,裙摆扫过烧灼的木板,缓缓走向被锁在柱前的澄烟,蹲下身来,嘴角带着一丝怜悯又扭曲的笑意。
“这都是你自找的。”
语落,匕首骤然刺入澄烟胸口,刀锋避开了心脏,却依然是那样的疼痛。
澄烟知道,墨雪这是故意的。
他闷哼一声,身体一僵,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双手被缚,跪在墨雪脚前,脊背仍挺得笔直。
忽然,他猛地探身,一口咬住了墨雪的耳朵!
“啊——!”墨雪发出一声惨叫,连连后退,一只手捂着流血的耳朵。
墨雪刚要扑上前去再捅上一刀,却在对上澄烟那双眼的瞬间停住了。
那双眼睛,透着恨,也透着一种近乎怜悯的神情。
那是在看一个正在泥淖中挣扎、却选择踩着别人活下去的可怜人。
“都是苦命的人……”澄烟低声道,“可你……只知道欺负那些比你还要弱小的。”
这句话仿佛一把刀子,狠狠扎进了墨雪的心。
墨雪知道澄烟是在嘲讽自己因为当初他抢走了自己花魁的位置而让她每天晚上没有客人,只能将怒火发泄在小厮身上的事情。
都这样了,还敢嘲讽她!
墨雪也双眼通红,她抬手挥起匕首,直直朝着澄烟的眼睛扎去!
“去死吧你这妖孽!”
“唔——!”澄烟发出一声惨叫,血溅在脸上,一瞬间遮住了半边视野。
墨雪站在他前方,喘着气,唇边露出狰狞的笑。
就在此时,异变突起!
墨雪只觉得她的眼前忽然高了许多。
她看见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倒了下去。
她瞪大了眼,喉间溢出“啊”的一声惊叫,却已无法完整发出一个音节。
她的脑袋脱离了身体,滚了几圈,带着血珠滚至高台边缘,又顺势跌落,最终停在了李墨渊的脚边。
鲜血从脖颈断口喷溅而出,溅得李墨渊一身华服尽是血点。
“啊!!!”镜归楼的高台,有人尖叫出声,场面一时失控。
魏长平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猛地一把揽住李墨渊闪身而退,直退出几丈开外。
与此同时,一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长刀“咚”地插入了李墨渊刚才坐着的位置,刀柄兀自震颤。
魏长平抬头,看向楼梯口。
一道人影从高台边缘的楼梯缓缓走出,身躯高大,裹着一袭黑金的劲装,全身上下缠满了绷带。
他一步步走来,像是从地狱里踏血而归的死神。
火光映照下,他的身影倒映在木板之上,沉重得能压垮整座楼台。
楼上有人惊恐低语:“鬼……鬼绷头!是鬼绷头来了!”
楼下人群也一阵骚乱,原本围观的热闹,如今也害怕的尖叫了起来。
他们纷纷划船,想要逃离这里。
甚至有好几只小舟和相撞,不断有人坠入江水之中。
镜归楼下乱作一团。
魏长平眯了眯眼。
他也认出了这人。
和上一次一样,那张脸仍然缠着绷带,眼睛里是压抑不住的恨意与杀气。
澄烟听见那熟悉的脚步声,眼眶湿了。
他的一只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可是还有一只是能用的。
他看见那人一步步穿过火焰、尸骸与众人的惶恐,走到他身前,慢慢半跪下来。
随着鬼绷头蹲下的动作,魏长平看见他的腰间还别着着好几把崭新的刀。
他拔刀,锁链应声而断。
澄烟的手解脱了束缚,却是无力的垂下。
鬼绷头左手伸出,轻轻地覆上了他被捆缚得发红的手腕。
明明是满手血腥的刀客,在面对心爱的人的时候依旧是那么温柔。
“……对不起。”鬼绷头低声说。
“我来晚了。”
澄烟仅剩的眼睛睁大。
一滴眼泪,终于滚落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