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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流华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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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华城的东区,是城中最不受欢迎的一片地界。
那里居住着这座城里最贫苦的百姓,也进行着最肮脏的交易。
太阳的光到这里会退避,就连狗都不愿久留。
而此刻,在一条偏僻的巷子尽头,十几个身穿破衣,满脸横肉的汉子正围着一个人践踏。
被围着的人趴在泥地里,手脚反绑,浑身都是淤青。他的脚骨已经被活活砸断,血从鞋边一点点淌出,与面上的鼻血,身上的污泥混在一起。
他昂起肿的跟猪头一样的脸,浑身颤抖,却是因为恐惧。
他知道,这不过刚刚开始。
这群人不是寻常打手,他们是“灰皮子”,流华城最阴狠的地头蛇,连官府都不愿意正面招惹的老鼠。
落在他们手上,又能活着离开的,不到五个手指头就能数清楚。
“求……求你们……”他颤抖着恳求,话未说完便见一人便猛地跪下,熟练地拽起他右手五指。
伴随着“咔咔咔”的一连串的声响,男人五根手指以诡异角度扭折。
“呃啊啊!”
可他刚惨叫出声,另一人便已眼疾手快地从脏水里捞出一团发臭的破布,一把塞进了他嘴里。
腐臭味钻进鼻腔,地上的男人干呕着,想吐却吐不出,只能听见自己喉间发出“呃呃”的绝望呜咽。
混混们笑了:“哟,这都吐了?你胃不行啊二狗子。”
“都说他是卧底卧得最深的,结果呢?半个月不到就投了那腌臜衙门。”
为首的混混抓着二狗子的头发一拽,将他的脸抬起,迫使他睁开那双被打肿的眼睛直视自己:“二狗子,咱兄弟怎么对你你忘了?让你去李家县令府安插个眼线,你不到半个月就卖了我们,呵,还想活着求饶?”
话音刚落,又是一拳狠狠打进二狗子的胃部。
“呕……”
二狗子浑身抽搐,又因为那些吐出来的东西的回流而呛出了声。
他只能将吐到嘴边的血水和胃液重新咽下去。
四周爆出一阵哄笑,有人还拍了拍他的脸:“呦,这就喝回去了,真是节俭。”
那些人还在笑着,一个人影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暗巷之中。
“咚咚……”
所有混混都不由自主地转头看去。
巷口处,一道披着黑斗篷的身影从薄雾中慢慢浮现。
他走近几步,将兜帽缓缓摘下,露出一张缠着白色绷带的脸。
“鬼……鬼绷头……”混混们本能地低下头。
为首那人反应快,立刻毕恭毕敬地道:“老大。”
鬼绷头,也是为首那人口中的老大,正站在巷子里。
黑斗篷轻轻被风掀起,他嘶哑地唤道:“陈木。”
为首被称作陈木的混混立刻点头:“都招了,老大。就是他把咱们的藏点供了出去,害得我们东区那边的窝点被官差给掀了。”
“……”鬼绷头一言不发的走向趴在地上的二狗子。
二狗子听见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最终在他距离他半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二狗子试图张口说点什么,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破布还在嘴里,没人打算替他拿出来。
鬼绷头挥挥手,立刻有一人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双手奉上。
大概是因为在这阴湿的暗巷中待久了,那刀已经生锈了,带着风雨里沉淀下的血腥味。
鬼绷头接过刀,当众用刀尖勾住二狗子口中的破布,连带着血与秽物一并扔在泥地里。
随后,他又用刀尖挑断了绑在二狗子手腕上的绳子,动作中带着些许彬彬有礼:“二狗子,你虽然背叛了我们,但念在你曾是我兄弟。”
“我给你个机会。”
他的目光很平静:“只要你能活着走出这个巷子,我们的事就一笔勾销。”
“以后你想去哪儿,想做什么,我不会问。”
混混们听着,面上没有表情,有些人甚至微微后退了一步。
但二狗子知道,这句话的真正意思。
他以前亲眼见过,有个敢偷私货的兄弟被“放走”,可惜他只跑出两步,就被鬼绷头当场砍下了膝盖。
那也是一次“机会”。
他双膝磕在地上,一下接一下地磕着头:“我错了……栓哥……不,老大,我真的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求你,求你……”
是鬼绷头仍旧不为所动,他低头把那刀别回腰间:“……我们一辈子都没享受过什么好的。”
“我听说宫里有种死法,叫‘凌迟’。”
他面无表情的注视着二狗子。
“你不愿走,我也可以让你……尝尝帝王之家才能享的东西。”
二狗子的神情僵住了。
他知道这句话是真。
他也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没有犹豫地,二狗子一咬牙,整个人像条爬虫一般四肢并用地朝巷口冲去!
“呯!”他撞倒一人,脚步踉跄,双手扒着地面狂奔,嘴里发出破碎的求生的喘息声。
下一秒,破风声袭来!
鬼绷头已然拔刀。
血花一溅,刀本该落在二狗子的后膝,却被他本能地一躲,削到了他已经折断的右臂。
他惨叫一声,顾不得疼的继续拼命往前爬。
巷口就在眼前。
只差几尺!几尺!
他几乎快落下泪来。
下一瞬,刀光再起。
咔!
一刀干净利落地挑断了他的脚筋。
二狗子的身体一下瘫软在地,仍然挣扎着用指甲扣着地砖往前挪。
距离巷口还有三步。
二狗子眼中终于浮现出泪光,他想大笑,又想痛哭。
他想说:“我可以活下去!”
但下一刻,他所有的表情都冻结了。
一双脚,停在了他面前。
是鬼绷头的。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二狗子,声音平静:“你输了。”
没有杀气,甚至没有怒意。因为他早已料到这场赌局的结果。他弯腰抓住二狗子后脖颈,将他拖回了原地。
“还有一口气。”
说完,鬼绷头将人随手一扔,让二狗子滚落在混混们脚边。
“这……”陈木揣测着鬼绷头的意思。
“你们随便玩。”鬼绷头走到巷子深处的椅子上坐下,仰头看着天空中落下的雨水,不再理会。
二狗子很快就被打死了。
等混混们终于停手,二狗子已经连人形都看不出来了。
空气中弥漫着血、泥和死人的骚臭。
鬼绷头仍坐在他那张椅子上,一动不动。
等到最后一个混混收手,他才终于开了口:“陈木,处理干净。”
为首的混混陈木立刻点头哈腰:“哎,是!老大!”
他们一边清理尸体,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偶尔也传来几句压低声音的对话和笑声。
“你们说老大昨天晚上去哪里了?”
“老大不会又是去见他妹妹了吧?”
“要真是妹妹,也不至于天天去吧?”
“啧……该不会是……他心上的人?”
“是去见他了。”
嘶哑的声音从黑暗的小巷传来,空气中又只剩下雨水落下的声音。
半晌,陈木半带调侃地说:“老大,您妹妹……最近在镜归楼过得还好吗?”
他斟酌着“妹妹”两个字,特意加了重音。
“嗯。”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又若无其事地忙活起来。
鬼绷头,或者说,刘栓子,他其实不在乎这些人怎么猜测。
他们说得也没错。
澄烟的确是他放在心尖上很多年的人。
没有血缘关系,却超越至亲至爱的人。
至于他自己……那些人总爱传,说他一以前是大户人家被毁的少爷,在江湖上学了一身杀人的刀法,还有人说他是从西域走出来的亡魂。
其实他连正经拳脚功夫都不会。
唯一会的,就是早年街头混子传来传去的太极八卦掌。
在很早以前,他没有响亮的名头,也没有江湖代号。
他只是个被扔在西凉最穷最破村子里的小孩。
他叫刘栓子。
名字土得掉渣,小时候村里有七个叫“栓子”的。
大家就叫他“老刘家那个傻栓子”。
倒是澄烟的名字好听,是他们村里村长起的,说是盼望他“如烟而澄净,来生做官”。
那时他们还不懂这名字将来会被多少人叫出来,在多少酒气和脂粉之间被一遍遍喊烂。
栓子不常想过去,只是很偶尔的,下雨的时候,他会想起过去。
今天恰巧下雨了,一如他十岁那年在西域的时候。
不过西域的冬天比这里冷得多。
人吸一口气,都会觉得肺被冻住了。
更糟糕的是,那年村里断水断粮,还发生了瘟疫。
人倒在地上变成了尸体。
而尸体倒在地上之后再也没人管。
再后来,是火。
一场大火,将一整片村庄烧得什么都没有再剩下。
鬼绷头还记得,那冲天的火光把一切都吞噬了。
房子,家人,朋友……
幸运的是,上苍并非全然无情,给他留下了澄烟。
那场大火中,他什么都没带走,只背着领居家的澄烟往山下逃。
火烧毁了他的整张脸。
他记不清是被梁砸了,还是自己往火堆里冲的时候被烧的。
他只记得,澄烟还活着,就好。
他们一路乞讨,一路被打、被赶、被吐口水。
他的脸上全是疮,路人见了都骂“妖怪”、“灾星”。
而澄烟是干干净净的,哪怕满身灰也挡不住那张漂亮的脸。
他的肌肤也是奶白色的,上面还有着些许淡淡的花香。
那些人怕他,却总想接近澄烟。
十二岁那年,他第一次杀了人。
那是个大腹便便的官老爷,花钱让他们住进破庙,晚上却摸上来,手往澄烟的腿里探。
他疯了似的冲上去,攥紧手边的柴刀,一刀刀砍了下去。
那一夜,他的脸上又添了几道伤。
可他不在乎。
因为澄烟没事。
况且那官老爷身上的钱,让他们过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富足生活。
从那以后,他学会杀人了。
再后来,他学会了抢、学会了偷。
因为他知道在这个乱世之中里,要活下去,靠的从来不是谁的命好,而是谁比谁更不要命。
别人的脸,是“人”的证明,而他的脸,是活下去的借口。
但是他不在乎。
只要他够可怕,别人就不敢碰澄烟。
二狗子的尸体被清理的一干二净,在雨水的冲刷下,连一丝血迹都找不到了。
陈木略带笑意的走到鬼绷头身前:“老大,都解决了。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鬼绷头将刀抗在肩上,任凭雨水顺着刀尖滑落:“既然官府的人端了我们的老巢。我们怎么能不好生回报一下?”
“好好准备一下。今夜,就是他们偿还的时候。”
“好嘞!老大!”
只是在几人离开的时候,鬼绷头再一次抬头,看向西面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