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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江雾 流华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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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华城是坐落于西域之中,城如其名,最这西域之中最繁华的城。
不过它之所以被称为流华城,还有一个原因。
西域地区的大多数地方都十分缺水,这座城虽坐落于西域,却江河密布。
每当入秋的时候,水气自江面蒸腾而上,层层叠叠,常常一夜之间便将整座城笼在雾中。
远远望去,整座城都是若隐若现的,仿佛荒漠之中凭空生出的海市蜃楼。
现在正是流华城秋日的清晨,一位老船夫披着一件洗得泛白的褐色袄子,蹲坐在破旧渔船的尾部。在这大雾弥漫的清晨,他手里握着一杆鱼竿,正准备在这江上钓鱼。
可竿尖还未入水,他整个人忽然一愣。
他看见江面上似乎有个人影。
老船夫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当他再次望过去的时候,却发现那里真的有一个身姿婀娜的女子在江面上起舞!
她足尖踩在江水之上转着圈儿,而那些雾则犹如薄纱一般,随着她的动作一起上下翻飞着。
“见鬼……”老船夫喃喃出声,他眨了好几次眼睛,仍以为是自己是喝多了劣酒,还宿醉未醒。
“若是这镜归楼的花魁,那也莫过于此了吧……”老船夫忍不住喃喃。
他缓缓扭头,看向雾霭深处。
江岸的另一侧,镜归楼的剪影若隐若现。
朱红色的飞檐高高扬起,远远看去就是一只展翅高飞的凤凰,在雾气绕梁的清晨,如梦似幻。
老船夫知道这座镜归楼。
流华城中,无人不知这座楼。
那是整个西域最好的青楼,聚集了这世间所有你能想到的美人。
它同时也是欲望的聚集地。
身披官袍的达官显贵们在这镜归楼里夜夜笙歌,他们愿意花费大把大把的银两去换得美人一笑和□□愉,也不愿意投入几个铜板去修缮一下这里的码头,或是让他们去买艘新的渔船。
还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
老船夫忍不住冷笑一声。
他再回头望时,那雾中舞者已舞至尽处。
舞者缓缓停下。
一个蜻蜓点水的动作,那身影轻飘飘落在一艘早已等候在江心的小舟上。
舟上已有一人。
他披着斗篷,懒懒地靠在船尾。
那舞者俯身,轻轻弯腰,给那人送上了一吻。
雾更浓了。
老船夫咽了口唾沫,目光却死死盯着那对身影。
“这年头……难不成谁家的千金,敢大清早就这么出来鬼混?”他喃喃低语,“不会是哪家官宦小子的艳遇吧,啧啧……真会玩。”
这么想着,老船夫打算悄悄划近一点,偷看清楚那女子的模样。
就在这时,那原本坐着不动的男人忽然转过头来。
双方对望了一眼,老船夫被吓得直接僵在了原地。
因为那斗篷之下,是一张缠满绷带的脸。
江风扑面,卷起他面上的一角白色绷带。
白色绷带之下,是一张狰狞可怖脸和一双锐利的眼睛。
两人目光相接的瞬间,老船夫只觉得自己头皮发麻。
他急忙划桨调头,恨不得立刻逃出这鬼地方。
风灌进袖子里,冻得他浑身颤抖。
老船夫的脑子一片混乱。
他想起前几日酒肆里的传闻:
“听说流华城内最近不太平,说是灰皮子那寨子里面的混混换了个新头儿。”
“那人披着绷带,脸都没了,听说和那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没有区别,人人都叫他鬼绷头。”
“据说上回有个商人路过他们那里,少给了他们几金钱。”
“第二天那商人的手就让人剁了双手丢进了江里!手骨都飘到渔民的网里来了。”
“真是个魔头。”
老船夫一身冷汗,嘴里含糊骂着“倒霉、见鬼”,疯了一样地划走了。
只留下那艘小舟,依旧在湖的中心泛起点点波纹。
小舟上,澄烟蜷在男人怀中,细白的指尖一下一下描着对方的胸口,半是捉弄,半是撒娇。
“她”的眼睛澄澈如初雪,嘴角弯出一点点小小的狡黠。
“哥哥你刚才……接吻不专心哦。”
“是在看别的什么东西吗?”
“她”说着探出脑袋,看向绷带男人刚刚看着的方向,语气轻快。
见没有看见什么人,“她”又缩了回来,继续把玩着绷带男人的胸口。
绷带男人低头,没有立刻回答。
他脸上的神情在看向眼前人的时候,变回了温柔缱绻的笑意。
“没有。没有不专心。”
说着,他俯下身,在澄烟光洁的额角落下一吻。
澄烟“唔”地一声低笑,整个人像小兽一样滚进了他怀里。
“哥哥骗人,”澄烟轻咬着他喉结,声音软糯,“你的眼神飘了,还心虚得紧。”
绷带男没说话,手臂下意识收紧了些,把人更牢牢地抱进了怀里。
其实澄烟不是“她”,而是“他”。
一男一女在这样的江面做出这种事情本就已经超越了伦理道德。
更何况“她”还是一名男子。
但是绷带男人早就知道了。
他看着澄烟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清亮得不像这个世间的人,一瞬间有些恍惚。
可澄烟全然不知轻重,仍一味往他怀里扑。
他终于低低骂了一声,却是在骂自己:“……混账。”
他一把将澄烟抱起,走向船尾的小舱。
帘子落下的瞬间,小舟微微一震,就这样在这雾气中晃啊晃啊……
直到雾色渐褪,天边浮起一抹极淡极浅的鱼肚白。
小舟轻轻一顿,仿佛是也喘了口气般,微微停下。
船舱内一片安静,只有两人略带急促的呼吸声。
澄烟靠在绷带男人怀里轻轻喘着气,发梢还挂着一点薄汗。
绷带男人的斗篷滑落,兜帽垂在身后,几缕凌乱的黑发黏在脖颈上。
澄烟抬起手,极自然地伸过去,将那几缕头发轻轻别到男人耳后。
动作温柔缱绻。
然后,“她”的指尖往上,试探着触到男人额上的绷带,眼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阿栓……我能看看你吗?”
“她”语气很温柔,指尖还没来得及再动,便被一只粗粝的手牢牢握住。
绷带男人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惯有的沙哑恳求道:“别看。雪儿……真的,很恐怖。”
澄烟顿了一下,眼睫颤了颤,终是低下了头。
“我不是雪儿。”他软软地说,“镜归楼的人都这么叫我……我不想你也这么叫。”
他顿了顿,小声地补了一句:“我是澄烟,只是你一个人的澄烟。”
绷带男人握着他的手指,缓慢而坚定地低下头,在那骨节分明的指背上落下一个轻得近乎虔诚的吻。
“澄烟。”他终于唤了一声。
那是在心里反复默念了千万遍之后才敢开口。
澄烟笑了,眼角带着一点点不舍和一点点赖皮:“哥哥,我得回去了。等一下再不回去,妈妈们就该骂我了。”
“要是让她发现我偷溜出来,她会罚我练舞的。”
绷带男没有说话,他轻轻点了点头,掀起帘子,抱着他出了舱。
天已将明,雾散了一些,江水泛着微光。
他熟练地坐上船尾,开始划桨。
桨入水时很轻,没有一丝声响。
他一向小心。
这段江面距离镜归楼并不远,他却划得很慢。
可再慢长的路也有尽头,更何况这么短短的几百米。
等到了楼后那段布满青苔的暗道口,澄烟轻轻跳下,回头冲他摆摆手,唇角带着点晨光也无法掩盖的笑意。
下一秒,他动作灵巧地翻入一处机关石砖,身影一晃,便没了。
就像他从没出现过一样。
绷带男人仍痴痴地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风吹起他脸边绷带的一角,又很快落下。
又过了许久,他才收回视线。
他弯腰戴上斗篷兜帽,动作恢复了往日的冷漠。
然后,一切和从未发生过一样,他以最寻常渔夫的姿态,划船靠岸,消失在黎明将醒的江水中。
雾散了。
江面又恢复了最寻常的模样。
小舟的痕迹被浪纹一点点抹平。
舞影、低语、亲昵与爱意,统统沉进了水底,让人生出一切都是梦的错觉。
可流华城从来不是会做梦的地方。
当镜归楼的后门重新合上,当脂粉气被白日的风吹散,这座城便露出了另一张脸。
光照得到的地方金玉辉煌,照不到的地方鲜血淋漓。
有人在楼中起舞,有人在巷尾等死;
同一座城,同一个天,不同的人有着完全不同的命运。
日头升起,雾退尽,血腥开始有了去处。
水流向处,暗巷之内,所有试图被隐藏的混乱,都在白日里流华城的东边找到了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