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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看谁先死   拂晓前 ...

  •   拂晓前天还没亮透,南苑大营方向隐约能看见零星火光。

      梅家安蹲在就着最后一盏没熄的油灯重新核对今日随军的粮草分配。

      辎重营的粮车已经按她的要求重新编队,从陈留带上来的精米和沿途缴获的杂粮已经分开装车,精米车编在队伍中间,杂粮车编在两侧,每辆车都贴了她用炭笔写的标签,注明了品种、数量和装卸顺序。

      伤兵营的药材单独装了一辆小车由赵栾负责跟着,周老汉赶的那辆头车上则堆满了用油布裹紧的箭匣。

      “赵栾,”她把一张折好的清单递给少年,“这辆车上的药材不准任何人碰,到了地方我先去伤兵营支帐篷,你把这车直接拉到伤兵营门口等我。记住不管外面打得多乱,药材车不能离人。”

      赵栾把清单揣进怀里,“梅姑娘放心,骡子在,药就在。”他说着拍了拍车辕上拴的那匹骡子。

      梅家安没接他的玩笑,她继续往下说:

      “伙头军的灶车也重新排过了,五辆灶车分三组,每组负责一口锅,攻城开始之后伤兵营的热水不能断,灶车上的柴火要提前泡湿,免得火星子飘到粮车上。

      另外我把运水的牛车编在灶车后面,每辆水车配两个民夫,专门负责从最近的河道往伤兵营运水。你盯着点,别让运水的人跑到交战区去给我逞能。”

      赵栾一一记下后梅家安才合上账本站起来,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彼时桃林里的兵士们有的蹲在树根下磨刀,有的在检查马镫的皮绳,还有的把从陈留带上来的毛布裁成窄条往护腕里塞,因为老军医说多垫一层毛布能防箭毒擦伤。

      伙头军把杂粮饼掰碎了泡在热水里,搅成糊糊准备让他们一人喝一碗。

      江淮平从中军帐里走出来,他今天穿了全副盔甲,护心镜擦得锃亮,左肩下方多绑了一层燕云毛布衬里,左肋的绷带被盔甲压住,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受伤的痕迹。

      他的亲卫营已经在帐前列好了队,两百精骑人马皆披铁甲,长枪枪尖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他翻身上马后对传令兵说道:

      “马上让韩飞带着三千骑兵摸进南苑西侧的皇庄藏好,什么时候看到南苑大营正门方向有黑烟升起来,什么时候从侧翼点火烧粮仓。

      烧完不要恋战,趁乱往内城方向推进,能推多远推多远。我这边正面佯攻一打响,朱勉那个愣头青肯定会把全部兵力压到正门来,等他屁股后面着了火,正面的阵型自然就散了。”

      传令兵飞马而去。

      江淮平拨转马头走到队伍最前面,他举起长枪,桃林里的兵士们纷纷扔掉手里的干粮碗,抄起兵器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得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江淮平的目光从队列最左扫到最右,然后他在马镫上站直了身子。

      “打南苑,只一条规矩佯攻必须要打得像真攻,正门给我往死里打,云梯架上城墙,冲车推到营门口,弩手三轮不间断齐射。

      朱勉在城楼上看到我们的云梯和冲车,他才会相信我们是真攻城。他相信了,才会把侧翼的兵力全调到正门来。”

      他顿了一下,环视队列后将声音压下去。

      “韩飞去烧粮仓,我们在正面吸住朱勉的主力。粮仓火光一起,朱勉就会慌。他慌了,正面的兵就会乱。乱了,就是我们往里撕的时候。

      记住拿下南苑之后不要停下来清点俘虏,各营按之前分好的路线直接往内城方向压。我们的目标不是南苑,是京城。”

      众将齐声领命,江淮平把长枪往下一压,勤王军中军九千步骑在晨雾里拔营而起,如同一道暗色的潮水无声地往南苑大营正面推了过去。

      与此同时,京城内城中常侍府邸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中常侍一夜没睡,他面前站着三个人。

      一个是朱用戟的密使,他还是那身黑衣,面容在烛火下显得比平时更加苍白。

      另两个都是他自己的心腹,一个是禁军左卫将军秦俭,此人统率内城正南门的守军,是中常侍花了三年时间用银子和把柄喂出来的亲信;另一个是大长秋孙保,太后寝宫里所有进出的人都要经过他的手。

      “南苑那边今早就会有动静。”中常侍开门见山道:“朱勉挡着江淮平一时半会打不过来,趁着这个空档,我们得把内城布局好。”

      他转向秦俭,“正南门那边,你今天就去把守军的花名册重新捋一遍。凡是跟太后沾亲带故的,全部调到城北去守粮库,太后寝宫那边孙保一得手,你立刻把城门校尉换了,把钥匙拿到手。”

      秦俭抱拳应下,孙保垂着眼站在一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中常侍又转向密使:“你家朱将军那边,打算什么时候从正南门入城?”

      “内城粮尽之前。”密使微微欠身,“我家少将军在南苑至少能拖住江淮平好几天。中常侍在城内打开城门,朱将军率军入城。江淮平就算赶到了城外也只能干瞪眼,城门一关,他在外面,朱将军在里面,他插翅也飞不进来。”

      “好。”中常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告诉你家朱将军,梅家安的事我已经安排下去了,他操心南苑的仗怎么打就行,辎重营那边我替他料理。”

      密使离开后,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天色已经开始泛白,南边天际线上隐约可见烟尘,那是南苑方向,江淮平的勤王军正在往那里压过去。

      “我在辎重营里安了一个人。”他转过身来,看着秦俭,“这人是你三年前安插在淮南道兵曹的耳目,后来混进了朱用戟的运粮队,雍丘城破时被当成降卒收编进了勤王军辎重营。他在里面待了几个月,一直没动过,现在该动了。”

      秦俭微微皱眉:“中常侍的意思是让他在辎重营里动手?”

      “攻城最紧的时候动手。”中常侍说,“勤王军攻打南苑,辎重营照惯例留在后方,离前线三五里。

      攻城一打起来,伤兵往下抬,民夫被抽去抬担架,护卫兵力也得跟着往前调,守备最松的时候,就是下手的时候。”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瓷瓶放在案上,瓷瓶只有拇指大小,瓶身乌黑,没有任何标记。

      “这里面是鸩毒,见血封喉。让人混在伤兵的汤药里也好,趁乱抹在箭头上也好,总之梅家安必须死。

      江淮平在前面攻城,回头一看那个替他管着部队粮草后勤的女人死在辎重营里,你觉得他还能稳得住?”

      秦俭盯着那只瓷瓶,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梅家安管账管得极严,每辆车都有专人看守,暗桩一个人未必能找到下手的机会。”

      “机会是等来的。”中常侍的语气很淡,“告诉他,不要急着动手,先盯着梅家安每天的作息,看看她是什么时辰去的伤兵营,又是什么时辰回粮车边清点的物资,身边通常跟着谁。

      盯清楚了,找到她独处的空档,一击毙命,事成之后趁乱撤出来,你安排人在内城接应。”

      “事成之后他往哪儿撤?”

      “南门。”中常侍说,“南门是你的地盘。你安排一队便装的亲信在南门外接应,人一到就带进城来,换个身份藏起来。”他顿了顿,“要是撤不出来,那就别让他活着落到江淮平手里。他的家眷我替他养着,儿子入官学,女儿备嫁妆。”

      秦俭应下,将那只瓷瓶收入袖中。

      中常侍又转向孙保:“太后那边,明晚动手。剂量控制好,让太后睡沉就行,别出差错。她活着攥着兵符,开城之后我还需要她写一道禅位诏书。

      那昏君现在进气多出气少,她要是死了,这道诏书就没人能写了。”

      孙保躬身应是,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中常侍和秦俭两人。中常侍重新坐到案后,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要让江淮平知道什么叫万念俱灰。”

      秦俭垂手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是中常侍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他太了解自己这位主子的手段了 ,他从来不在战场上和人较劲,只专门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下刀子。

      “去吧。”中常侍摆了摆手,“把我交代的事办好,南苑那边的仗打不了几天,我们要抢在江淮平兵临城下之前把内城的局布完。”

      秦俭抱拳一礼,转身推门出去。

      南苑大营正面,天刚亮透。

      勤王军的弩手已经在南苑大营正门外三百步处排成了三排轮射阵型。

      常凤不在,弩手的临时指挥是常凤手下一个老弩兵头领叫田更启,今年四十多岁,从汝水之战就跟着常凤管弩阵,手法和常凤一样狠。

      他眯着眼测了距,令旗往下一挥,第一排弩箭便带着尖利的破空声砸进了叛军正门城楼。

      朱勉从睡梦中被箭矢钉穿窗棂的声音惊醒,连盔缨都没来得及系就冲上了城楼。

      他站在垛口后面往外一看,脸色瞬间变了,南苑大营正门外勤王军的方阵密密麻麻铺满了整条官道。

      冲车已经推到了营门口,铁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轰鸣声,云梯一架接一架往城墙上搭,燕云重骑沿着梯子往上攀,刀斧手在垛口上跟叛军守兵绞杀成一团,弩箭一轮接一轮砸在城楼上,檐角的瓦片被箭头击碎,碎瓦和木屑漫天乱飞。

      朱勉抽出腰间的刀,一刀砍断了一支朝他面门射来的弩箭,箭杆断成两截落在地上。

      他转头对传令兵吼道:“侧翼的骑兵全调过来!全部压到正门!江淮平要硬攻,老子就跟他硬碰硬!”

      传令兵飞马而去,南苑大营侧翼的两千骑兵在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里全部调到了正门,叛军步卒在城墙上拼命放箭,滚油从垛口上往下泼,砸在冲车的铁皮顶盖上溅起一片嗤嗤的白烟。

      推冲车的勤王军兵士被滚油烫伤了手臂,他们咬着牙不松手,冲车的铁角一下接一下撞在营门横闩上,每撞一下,城门上的铁钉就往外崩一颗。

      朱勉把盔缨系好,他亲自带着一队亲兵冲下城楼守在营门内侧。

      他把刀往地上一插,双手撑在刀柄上,透过门缝盯着外面越推越近的冲车,牙齿咬得咯嘣响。

      “撞!罢了个去的撞!”他冲外面吼了一声,“撞开了老子第一个砍你!”

      江淮平在阵前看得清清楚楚朱勉把侧翼骑兵调空的那一刻,南苑大营西侧就只剩下几百步卒守着粮仓。

      等的就是这一刻他转头对传令兵说:“发信号,黑烟。”

      传令兵从腰间抽出三支裹了油布的响箭,同时搭上弓弦 三支箭带着尖锐的哨声飞上半空,飞到最高点时油布自行燃烧,在空中炸开三团浓黑的烟球。

      黑烟在晨光里格外刺目,隔着十里地都能看见。

      南苑西侧皇庄。

      韩飞蹲在一堵塌了半边的土墙后面已经等了大半个时辰,他的三千骑兵藏在皇庄的断墙和废弃佃户房里,人马无声,马蹄全裹着枯草软布。

      韩飞自己的左肩绷带被汗水浸透了半截,他嫌碍事把肩甲卸了,只穿着一件毛布衬里,肩窝结痂处露在外面被冷风吹得发红。

      他嘴里叼着一根枯草茎,嚼得草茎都快断了,眼睛还在一眨不眨地盯着南苑方向。

      那三团黑烟升起来的时候,韩飞把草茎吐在地上,他拔出□□站了起来。

      “上马!点火!”

      三千骑兵同时翻身上马,把早就浸透了桐油的麻布缠在箭头和刀柄上。

      韩飞第一个冲出了皇庄的土墙缺口,他身后跟着一小队从淮南降卒中挑出来的本地兵,这些人熟悉皇庄到南苑粮仓的每一条小路,知道哪条巷子最窄、哪个拐角有暗哨、哪堵墙后面是堆放草料垛的空地。

      他们在皇庄后面的窄巷子里摸了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南苑大营西侧粮仓的外围。

      守粮仓的几百叛军步卒正伸长了脖子往正门方向张望,正门那边的喊杀声一阵高过一阵。

      韩飞从巷口探出半个身子,看见粮仓门口堆着成垛的草料和麻袋装的精米,垛子码得比人还高,上面只搭了一层油布遮雨。

      粮仓的守兵只有三四十个,其余的全被调去正门了,韩飞没有等后面的骑兵全部到位,他拔出刀朝粮仓方向一指,用尽全力吼了一声:“烧!”

      第一支火箭钉在草料垛上,火苗呼地窜起来,沿着干燥的草料飞速蔓延,后面的骑兵一拥而上,把浸了桐油的麻布缠在箭头上射进粮仓窗户,有的更是直接从马背上跳下来,拎着装满桐油的皮囊往粮袋上泼。

      火势在极短的时间内吞没了整座粮仓,浓烟从粮仓屋顶的瓦缝里往外灌,把南苑大营西侧半边天都染成了黑色。

      正门,朱勉正守在营门内侧等着跟冲车较劲,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叫声,他回头一看,西边粮仓方向浓烟滚滚,火光映得城墙垛口都泛着橘红色。

      “将军!粮仓起火了!”一个偏将跌跌撞撞跑过来,脸上全是黑灰。

      朱勉愣了一个瞬间,他先看向营门外还在猛攻的勤王军方阵,冲车还在撞,云梯还在往上架,弩箭还在往城楼上砸,江淮平的帅旗稳稳当当立在阵前,连一寸都没往后挪。

      他的兵大部分在正门,粮仓那边留守的只有几百人,根本撑不住,粮仓烧了,存粮没了,他就算把正门守住了也撑不了几天。

      “调两队人去救火!”他边吼边用手里的刀狠狠砍在营门横闩上,砍出一道深痕。

      两队步卒从城楼上撤下来拼命往粮仓方向跑但韩飞的骑兵已经趁乱从西侧冲进了南苑大营内部,在粮仓燃烧的浓烟里跟赶来的步卒绞杀成一团。

      朱勉的人在浓烟里看不清人脸,分不清敌我,被韩飞的骑兵从背后一刀一个砍翻,惨叫声和刀劈骨头的脆响在浓烟里搅成一锅粥。

      江淮平在阵前看到了粮仓方向升起的黑烟,他知道韩飞得手了,没有再等朱勉反应,直接把长枪往前一指。

      “冲车撤下!刀盾兵压城门!骑兵下马步战!”

      正面的佯攻瞬间变成了真正的强攻,刀盾兵用盾牌顶着城墙上零星射下来的箭矢冲到营门前,刀砍斧劈猛砸营门横闩。

      江淮平翻身下马,带着亲卫营冲到了营门口最前面,他握刀的手臂绷得铁紧,挥刀砍在横闩上,一刀接一刀,木屑横飞。

      亲卫们在他身后用盾牌替他挡住从垛口上泼下来的滚油和礌石,油滴溅在他的盔甲上嗤嗤冒着白烟但他砍横闩的速度没有慢半分。

      轰隆一声,营门从中间裂开一道豁口。刀盾兵把盾牌插进豁口里拼命往外撬,豁口越开越大,露出营门内侧朱勉那张惊愕的脸。

      朱勉从地上拔出刀,迎着豁口冲了上去,他的亲兵跟在他身后,两军在营门豁口处撞在一起,刀盾和刀盾挤压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尖啸。

      朱勉一刀砍翻了最前面一个勤王军刀盾兵,刀锋从那人的肩胛骨斜劈下去,连肩带胸甲一刀两断。

      他还没来得及拔刀,江淮平的刀已经从豁口另一侧劈了过来,朱勉抬刀硬接,两把刀在豁口上撞出一串火星,江淮平趁他挡刀的间隙往前进了一步,整个身子挤进了豁口。

      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面盾牌的距离,江淮平的刀从盾牌侧面削进去,削断了朱勉护腕上的皮带,朱勉的刀脱手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身后溃散的人群里。

      他踉跄后退时江淮平的第二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别动。”江淮平说。

      朱勉僵在原地,脖子上的刀锋冰凉透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还没来得及发出声,勤王军的刀盾兵已经从豁口里蜂拥而入,把溃散的守军往城墙根下逼退。

      朱勉的亲兵纷纷扔下兵器跪地投降,城墙上还零星有几个不怕死的叛军往下射箭,被韩飞从西侧冲上城墙的骑兵从背后一刀一个砍翻在地。

      韩飞的骑兵沿着城墙垛口往正门方向碾压过来,他本人提着还在滴血的□□站在城墙最高处,朝下面的江淮平喊了一声:“将军!粮仓烧干净了!西侧拿下了!”

      江淮平把刀从朱勉脖子上移开,把他交给身后的亲卫关押。

      他站在南苑大营正门豁口处,环顾整个战场,城墙上还在零星冒黑烟,溃散的叛军被勤王军步卒从城墙根下赶出来,俘虏在营门右侧蹲了一大片。

      韩飞正从城楼上往下走,一路跟他的骑兵交代后续清理的事。

      “留下两千人收拾俘虏看押降兵,其余各营不要停,按之前分好的路线直接往内城方向压。”江淮平把长枪从地上拔起来,他翻身上马后继续说道:“天黑前必须打到内城!”

      众将士领命。

      与此同时辎重营正停在南苑外围一座废弃的旧驿站里,这座驿站是朱勉之前用作传递军报的中转站,院子很大,正屋的房顶塌了半边,马厩倒还完整。

      梅家安让周老汉把粮车全部拉进院子里围成三面墙,只留一个进出口,方便防守。

      攻城开始之后,伤员就开始从前线往下抬,她把伤兵营支在驿站正屋里,用缴获的叛军帐布挂在房顶塌掉的那半边挡风,地上铺了干草和毛布。

      医匠们在里面忙得满头是汗,灶车上的水烧了一锅又一锅,清洗伤口的布条用了好几捆。

      梅家安蹲在院子里清点下一批要往伤兵营送的药材,手里的炭笔在清单上逐项打勾。

      止血粉够用三天,缠带昨天在陈留补了一批新的还够用,退热粉还剩半罐,烈酒还有几皮囊,她正要合上清单,忽然听见院子西南角传来一阵骚动。

      先是有人喊“火”,然后声音变成了“粮车着火了”。

      梅家安扔下清单就往外跑,跑到院门口时看见西南角一辆贴了精米标签的粮车正在燃烧。

      火是从车底板下方窜上来的,火苗舔着车板上的麻袋,麻袋被烧穿之后干燥的精米从破口里倾泻出来,米粒在火焰里被烧得噼啪响,焦糊味混着桐油的刺鼻气味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辎重营的兵士们拎着水桶拼命往粮车上泼水,有人用湿麻袋扑打火苗,有人把没着火的麻袋从车上卸下来往后搬。

      梅家安刚跑到粮车跟前,忽然听见赵栾喊了一声“梅姑娘小心”,一支弩箭从驿站院墙外面飞进来,擦着她的鬓角钉在身后的粮车车辕上,箭杆还在嗡嗡发颤。

      紧接着又是第二支箭,这次她被一个眼疾手快的老兵一把拽倒躲了过去。

      “有人放箭!”梅家安闪到了粮车后面,她大声朝外面吼道,“护卫队!搜院墙外面!”

      护卫队的步卒立刻散开往驿站外面的灌木丛里搜去。

      没过多久,一个步卒从灌木丛里捡回一支被丢弃的短弩,弩机小巧,不是军用制式,弩臂上涂了一层黑漆,没有任何标记。

      弩旁边落着一只打翻的药碗,碗底残留着半干涸的深色药渍,凑近一闻有一股极淡的甜腥味。

      老军医接过药碗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就变了,他伸出小指甲盖刮了一点药渍涂抹在银针之上。

      “鸩毒,是鸩毒。”他抬头看着梅家安,声音都在发抖,“梅姑娘,这碗要是端进了伤兵营,死的就不是一个两个人了。”

      梅家安沉默了一会儿,她弯腰从粮车底板的火堆里捡起半截还没烧完的浸油麻绳。绳头打着跟燕云辎重营截然不同的结。

      她在燕云管了好几年的铁官作坊,浸油麻绳是她亲自跟石铁匠反复试验出来的配方,每一根绳子的打结方式都由她定。

      眼前这根绳子绳头打的结外松内紧,绳芯里掺的桐油量比燕云配方少一半,烧起来烟大但火劲不足,这不是燕云的东西。

      她的手攥紧那半截麻绳,站起来对赵栾说:“放火是为了把护卫引到粮车这边来,弩箭和毒药才是真家伙。”

      在短弩递给赵栾后她继续说道:“让护卫队把驿站里所有人都召集到院子里,挨个查看谁能接触到粮车底板,谁不是辎重营原编的民夫,谁在火起那会儿不在自己的位置上。”

      她说着解下腰上那把环首刀,掂在手里翻了个面,把刀柄那一头朝外握着,“查出来之后别急着拿人,先盯着,看他背后还有没有别人,有人想趁乱要我命,我倒要看看是谁先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看谁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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