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一路向北 完成工作交 ...
-
大军开拔定在卯时,梅家安从寅时头就开始核账了。
赵韦成是两天前到的陈留,此人四十出头,之前在平城替江淮平管理过后方屯田,梅家安跟他打过几次交道,知道他虽然话不多但为人踏实肯干。
交接那天她把自己关在城隍庙偏殿里把陈留的赈济账册、用工名册、防疫章程和临时户籍底档全摊在桌上,一本一本翻开让他看。
“粥棚目前共设了四处,城隍庙前一处,北门内侧一处,南门集市口一处,东坊水井旁一处,每天辰时酉时各施粥一次,米粮从野雉岗地窖缴获的一千二百石里出,按目前消耗能撑到明年开春。
但现在有一个问题,这批存粮里陈粮占了将近三成,有些麻袋受潮发了霉,我让人把霉粮单独挑出来晒过了,掺新粮熬粥勉强能再撑一个半月,一个半月之后如果还没有新粮补进来,粥棚就得减量。”
赵韦成翻着粥棚的流水账,他眉头拧起来:“减量?”
“减量就是每碗稀一点。”梅家安耐下心来继续说道:“现在每碗粥是稠粥,掺了精米和碎萝卜缨子,能顶饱;减量之后要改成稀粥,米粒数得过来的那种,那个只能吊命,不顶饱。”
梅家安说着把另一本册子推到他面前,“所以我把用工队的粮单独列了出来。
以工代赈的青壮每天除了基本口粮之外,超额出工的另发杂粮饼。
杂粮饼的原料是缴获的燕麦和荞麦,这批杂粮储存在北门内侧的临时粮棚里,数量单独核算,不和粥棚的精米混用。
你接手之后这两本账不能混,粥棚的粮是用来救命的,用工队的粮是用来以工代赈的。救命粮不能克扣,谁碰了就是杀头的事;工粮可以按工程进度调整但不能停,一停就没人干活了。”
赵韦成点了点头,他把两本账分开放在桌子两侧。
“防疫章程这一套,”梅家安继续说,“井水必须烧沸两遍,粥棚碗筷每餐用沸水浇淋,病人单独设棚隔离,贴身照料者每日姜汤洗手。
老军医走之前我把方子抄了一份给他,遇到疫病按方施治。东坊安置点有个婴儿前几天发了高热,我用退热粉膏加紫苏叶水外擦退下来了,方子记在防疫册最后一页,你留着备用。”
紧接着梅家安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牛皮纸递了过去。
“这是降卒编入工程队的分组名册。
淮南降卒被裹挟的庄稼人占了大多数,我把他们按工种分成了木作、石作、路面、水井、粪污清理、城墙修补六队,每队设一个队长。
队长是我从本地匠人里挑的,跟降卒吃同一口锅、干同一份活,记住了,降卒编进工程队的,干满三年考核合格才能转为正式屯田户,这三年里不能克扣口粮,不能额外摊派劳役,不能把他们当犯人对待。
规矩写在名册第一页,你翻一下。”
赵韦成翻开名册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款,每一条后面都画了押,有队长按的红指印,还有梅家安自己的签名。
“最后是临时户籍凭证。”
梅家安把厚厚一叠牛皮纸裁的小卡片推到韦成面前,“陈留全城在籍百姓按坊登记,每户一张,凭这张凭证领粥、领毛布、领干草。
没有凭证的到各坊里正处重新登记才能补发,这套凭证的底档锁在铁柜里,钥匙两把,一把给你,一把我带走备查。”
赵韦成把钥匙揣进怀里,他说:
“梅姑娘你放心,你定的规矩我不会改。”
梅家安把最后一本账册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那就拜托你了。”
卯时正天边刚泛出第一线灰白,勤王军的主力已经在陈留北门外列好了阵。
骑兵们换上了从野雉岗缴获的淮南战马,鞍具重新调配过,马镫绳全部检查了两遍。
常凤带着一千弩手和两千步卒留在陈留断后,他的任务是守住陈留,接应赵韦成,同时盯着青州方向的动静,防止淮南叛军的散兵趁大军北上之际从侧翼骚扰粮道。
韩飞带着三千骑兵当前锋,他肩上缠着的绷带在盔甲下面鼓出来一块,但他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丝毫看不出半点受伤的样子。
江淮平则亲率中军一万,其中包括从淮南降卒中挑选出来的六百多名熟悉京城外围地形的向导。
梅家安还是坐在最后一辆粮车上,账本摊在膝盖上。周老汉赶着头车,旱烟杆叼在嘴里,鞭子甩得噼啪响,赵栾骑着骡子跟在粮车旁边,阿秀给他编的那条毛布带子还系在他手腕上,颜色从灰白蹭成了灰黑但他还是不肯解开。
行军队伍开拔的时候,陈留城的百姓自发聚到北门口来送行。
那个瘸了腿的老木匠拄着扁担站在人群最前面,他侄子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只用碎木头削的小马驹。
那是老木匠昨晚连夜刻的,说是送给梅姑娘的,梅家安从粮车上弯腰接过来,那小马驹削得粗糙,四条腿长短不一但马头上刻的两个眼睛圆溜溜的,看着倒有几分憨气。
“多谢。”她把小马驹收进包袱里,跟江淮平给她的那把刀放在一起。
老木匠没说话,只是朝她摆了摆手。
队伍沿着官道往北走,陈留城的轮廓在身后越来越小,梅家安回过头看了一眼,城墙上江淮平的定北军旗还在风里飘,城隍庙旁粥摊的炊烟正在升起来。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她把账本翻到勤王物资总账新的一页,在页眉写下日期和一行字:陈留善后移交赵韦成,账册四类、凭证一批、水井标记未竟事项一项。
然后她在旁边画了一个“讫”字,代表这笔账已经全部交接清楚了。
写完后她看着陈留往北的官道两侧发了会呆,这的田野荒得比陈留以南更厉害。
淮南叛军从南往北打的时候,沿途的村庄被反复劫掠了好几轮。
勤王军沿途经过的村子几乎都空了,有的村口还堆着被烧塌的房梁,黑黢黢的木头横在路中间,被冻土粘得死死的,偶尔有几个老人从废墟里探出头来,看见粮车上插的燕云旗又缩了回去,这场面似曾相识。
梅家安让周老汉在沿途村口设了几个临时粥点,她没有时间停下来施粥,只能把粮车上的杂粮饼分出一部分,像之前一样留给村中尚能走动的老人,让他们分给躲在山里的百姓。
每停一处粥点,她都在村口石碑上用炭笔画一个“粮”字,这是她从燕云到陈留一路上沿袭下来的规矩,江家军过境,只留粮,不留兵。
当天傍晚,大军抵达一片废弃桃林,江淮平下令全军就地休整,不许点火把,不许敲锅,不许大声说话。
兵士们蹲在桃树根下啃干粮,马匹衔着嚼子无声地嚼草料。
中军帐里,江淮平正站在舆图前面,舆图上京城外围的地形被他用炭笔画满了标记,南苑大营、皇庄、内城正南门以及从陈留到京城沿途每一处可供藏兵的地形都清晰可见。
这些标记有一半是他自己画的,另一半是根据暗线传回来的情报补充的。
斥候从前线方向送来了最新的塘报,他把塘报递到江淮平手上时还在喘粗气。
江淮平拆开一目十行看完后他把塘报放在案上对帐中诸将说道:
“两件事。第一,朱用戟在京城外围的兵力已经增加到至少八万,他把南苑大营交给他的外甥朱勉把守,驻军两万。
朱勉这个人之前在雍丘统率过王贵锋的旧部,年纪不大但敢打,在淮南道的几场平叛里替朱用戟挡过刀。
第二,暗线截获了中常侍发给朱用戟的密函。中常侍准备以内城粮尽为由,在近日打开城门迎接朱用戟入城,密函上还提了一句话,中常侍已经知道了梅家安的名字,朱用戟那边放出话来说她章法严谨,极难周旋,要尽早除之。”
帐中诸将同时转头看向角落里正在翻账本的梅家安,她手里记账的笔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写下去。
“看什么,”她说,“我又不会因为被人提了一嘴就吓得不敢记账了。”
韩飞忍不住咧了一下嘴,后面他费了老大劲才绷住脸。
江淮平没有笑,他继续说道:
“朱用戟把朱勉放在南苑大营,为的就是正面挡住我们,内城存粮最多再撑十来天,中常侍随时都可能鼓动那些王侯将领开门投降,我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打穿南苑,逼近内城。”
他说着手指在南苑大营西侧的一片标记上点了一下,“南苑大营西侧有一片废弃的皇庄,庄子里的佃户在叛军围城前就跑了,围墙还在,能藏兵。
明天拂晓我带中军从正面佯攻南苑,韩飞带三千骑兵提前摸进皇庄,等我这边把朱勉的主力吸引到正面之后,你从侧翼点火烧他的粮仓。”
韩飞点头:“明白。”
“佯攻要打得真但不能真把兵全压上去,朱勉年轻气盛又是朱用戟的外甥,他急于立功,你正面打得越猛,他就越想把所有兵力调过来跟你硬碰硬。
等他调空了侧翼,韩飞就点火,粮仓一着火,朱勉的阵脚就会乱。”江淮平把炭笔搁下,“拿下南苑之后不要停留,直接往内城方向推进,记住我们的目标是皇宫。”
帐中诸将齐声应是,各自散去准备后梅家安合上账本站起来,她走到江淮平旁边时他正盯着舆图上内城正南门的位置出神,那个位置被他用朱笔圈了一个极小的红圈。
“中常侍成功开了城门,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江淮平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才说到:
“我不会让他开门。”他说,“我要让朱用戟的帅旗从内城城楼上消失,中常侍想拿京城换自己的富贵,我要让他知道,他的富贵连一扇城门都换不动。”
江淮平口中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梅家安从他脸上看到了决绝与恨意。
“明天打完南苑,后面的路更不好走。”她翻开账本,把他要的数字报了一遍,“目前随军粮草够全军吃十二天,箭头存量够打一场大战,伤药储备充足,随军医匠都配齐了。
韩飞左肩的伤换了三次药,已经结痂了,不影响他上马,你的伤口老军医说还要再换两次药,线还没拆呢。”
江淮平下意识地按了一下左肋的位置。
“知道了。”
梅家安合上账本。
“知道归知道,明天别又亲自带兵冲在最前面,你身上还缝着二十来针,那针脚要是再崩军医又要骂人了。”
江淮平嘴角动了一下,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掀开帐帘看着外面桃林里三三两两蹲着啃干粮的兵士们,看着远处京城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连一丝灯火都看不见,那座城被叛军围了一个多月,里面的百姓在挨饿,禁军在苦撑,作为主将他是必须要冲锋陷阵的。
“明天这个时候,”他说,“我要让南苑大营的粮仓替我们照亮通往京城的路。”
与此同时,京城内城一座豪华宅邸的书房内中常侍正高居案前,他手中握着朱用戟最新送来的密函。
密函上的字迹潦草,看得出是在军帐中匆忙写就的但措辞却滴水不漏。
“江家军已过陈留,不日将至南苑。南苑若失,内城门户洞开,公宜早作决断,迟则生变。”
他把密函凑到烛火上烧了,看着纸灰落在案上才抬头看向站在对面的人。
那人穿一身黑衣,面容苍老平凡眉眼间带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阴冷苍白,他正是朱用戟派进京城的密使,他在京城潜伏了将近两个月,以炼丹师的身份出入宫围,替朱用戟和中常侍之间传递消息。
“你们家主公倒是催得紧。”中常侍语调温和的说道:“南苑还没打,他倒先想着让我开城门了,朱勉带着两万人守在那里,他朱用戟的外甥,总不至于连一天都扛不住吧?”
密使微微欠身:“中常侍息怒。
朱将军的意思是,凡事预则立,南苑防线固若金汤,朱勉少将军勇冠三军,江淮平想打穿南苑没那么容易。
但若是南苑有失,中常侍这边还没有准备好,两边就衔接不上了,朱将军希望中常侍能提前把内城城门的守将换成自己人,这样一旦需要开城,不会节外生枝。”
“内城城门现在的守将是太后的人。”中常侍冷笑一声,“太后虽然被软禁在寝宫里,但她手里还攥着禁军最后几千人的兵符。
我要是现在动守将,太后那边马上就会知道,到时候她把兵符交给哪个不要命的禁军校尉,内城可就真成战场了。”
密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话题。“中常侍,听说江淮平身边有个姓梅的女人,管粮草后勤的?”
中常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你也听说了?”
“朱将军特别交代过。”密使压低声音,“这女人在陈留设粥棚、编降卒、搞什么防疫章程,把陈留那座被打烂了的城弄得跟铁桶一样。
朱将军说这个女人章法严谨,远非常人可比,江家军中每一粒米去了哪里、每一车粮什么时候到,她都算得清清楚楚,有如神助,有她在江家军的粮道就断不了,粮道断不了,江家军就能一直打下去。”
“所以呢?”
“所以朱将军的意思很明确,如果能除掉那个姓梅的女人,江淮平的粮草调度就会出乱子。粮草一乱,勤王军就不战自溃了。”
中常侍放下茶碗,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几下,他想起自己安插在陈留的眼线送回来的密报。
那个女人在城隍庙门口施粥,把淮南降卒编成工程队修城墙,还让人在全城水井上烙标记区分污水和净水,她在陈留待了十来天,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那座城在被勤王军放弃之后还能自己活下去。
这种人才若不能为己所用就必须除掉。
“你有什么主意?”他问。
密使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放在案上,纸条上只有几行字,写着一个人名和一个地址。
“这是朱将军埋在江家军中的暗桩。此人原本是淮南道兵曹的书吏,在雍丘城破时混进了降卒队伍,后来被编入了勤王军的辎重营。
他在辎重营里负责搬运粮草,能接触到梅家安的粮车调度。朱将军的意思是如果中常侍愿意配合,我们可以趁江家军攻打南苑时在辎重营里动点手脚。
比如在粮车上放一把火。”
中常侍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内城层层叠叠的宫墙,月光照在琉璃瓦上泛着冷光,远处的角楼上还亮着灯笼,那是禁军在巡夜。
这座城还能撑十来天,十来天之后,不管南苑打没打完,内城都会粮尽。到那时候,他手里的筹码就只剩一道城门了。
“告诉朱将军,”他转过身来,“南苑那边让他外甥多撑几天,撑得越久我在内城腾挪的余地就越大,至于梅家安……”
他顿了一下。
“我要让江淮平知道他在陈留挨的那一斧子只是皮肉伤,真正能让他疼的是那个替他管粮草后勤的女人,你让你家朱将军放心,这事我来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