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不温不火 直播打脸 ...
-
手机屏幕左上角,在线人数像一潭死水。
“四百四十四,多么阴间的数字啊,符合今晚直播气氛!”云青焰啧啧的感叹道。
“主播太逗了!444,哈哈哈哈哈哈”
“主播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冲冲冲”
“主播今天又探凶宅?”
“这门看着好假”
“444中一员,围观打假现场”
“444,流量已入土,人气已超度。”
“人数卡444,说明这直播间彻底没救了”
“前面说假的别走,这宅子本地真有传说”。
云清焰单手举着自拍杆,镜头对准面前那扇掉漆的红木门。
她没再看弹幕。
指尖的符箓玉扣转了两圈,速度不快,像闲来无事把玩的挂件。槐花的气味从破窗灌进来,甜腻得后槽牙发酸,和这栋凶宅该有的霉味搅在一起。
做短视频三年了。
粉丝量停在十一万两千三。上个月涨了八百,这个月涨了三百。教画符,播放量两三万,评论区说“学不会”。探凶宅,四五万,弹幕说“不够吓人”。讲玄学知识,三千,有人说“封建迷信举报了”。偶尔有一条能过十万——“三分钟学会护身符”冲到过十二万播放,涨了八百粉。然后被平台限流了。理由:“涉及封建迷信内容”。申诉三次,三次驳回。后来她学会了在标题里避开所有敏感词。把“符”写成“福”,把“驱邪”写成“清洁”,把“鬼”写成“那个东西”。
十一万粉丝,就是这么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家人们。”她把手机往前推了推,让镜头贴着门缝,“今天探的是本地玄学圈传了三年的凶宅。据说有百年怨灵。”
弹幕开始刷“真的假的”“主播小心”“清焰道你今天能破千吗”。四百四。破千就是翻倍。上个月直播七场,场均五百二。最高一场破了八百,那天探了个传闻闹鬼的地下车库,结果是流浪猫。弹幕说“猫猫可爱”刷了三百条,涨粉一百二。
她推开门。
补光灯的白光切开黑暗——灰尘,墙角的气垫床,气垫床上一个化了全妆但惊恐过度的男人。
“卧槽——”那人从床上弹起来,手机从支架上掉下去。他的直播间还在跑,在线人数两万三。
“谁?!你他xx谁?!”
云清焰没答话。补光灯扫过墙角——风铃、贴了反光膜的相框、用鱼线吊着的假手指。九块九包邮的“灵异道具”三件套。弹幕开始刷“打假现场”“灵探老K?那个两百万粉的?”
“灵探老K。”她的语气像在念一条不怎么好笑的标题,“你的上一条视频,两百多万播放,标题叫《凶宅女鬼半夜拉我脚踝》。这个假手指,就是女鬼?”
老K的脸从手机后面探出来。二十六七岁,染一头褪成橘色的黄毛。瞳孔收缩了一下——“清焰道?你一个十几万粉的小主播,来我场子砸场?”
“你的场子。”云清焰把补光灯举过头顶,“用假手指拉脚踝,两百多万播放。我实打实探了三年凶宅,最高一条十二万。你的场子?”
老K的喉结滚了一下。弹幕里“打假现场”和“主播好刚”交替刷屏,在线人数跳到五百八。
云清焰把手机架在床沿,腾出双手。玉扣转速提了两档。“你那个视频里,有一个地方是真的。”她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气中画了一道弧,“这屋里确实有东西。”
老K的脸从灰黄变成灰白。“你别乱说——”
“闭嘴。”定身咒。老K的下颌动不了了。
指尖的符箓开始发热。补光灯的光变了——白光里渗出一缕一缕的金色,漫过天花板,漫过风铃,漫过假手指,停在衣柜前。老式三开门衣柜,中间镶着穿衣镜。镜子里倒映着举手机的年轻女人和僵在床上的黄毛。没有第三个人。但金色光停在那里不动了。
弹幕疯了。“那是什么光”“在线人数破千了”“三千了”。
“出来。”衣柜门没动。玉扣猛地一转,衣柜门自己往两边滑开。门轴发出不属于木头的尖叫。
里面挂着一件红色的嫁衣。不是衣服。是一个穿红色嫁衣的女人。脚离柜底三寸。长发垂到腰际,脸色是老照片放久了之后的蜡黄。眼眶里没有眼白,全是黑色的。
弹幕瞬间炸了。“卧槽”“清焰道你背后真的有东西”“在线人数破万了”“两万了”。老K从床上滚下来,缩到墙角。
云清焰没看他。嫁衣袖口动了动,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有一圈青紫色的淤痕,像被什么细长的东西勒了很久。她的目光落在那圈淤痕上,停了半秒。“你说她在你视频里拉你脚踝。她不是在拉你。”符箓的金光从指尖流出来,流向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她是在求救。”
女人眼眶里的黑色开始褪去。眼白一点一点露出来,是瓷器的青白色。然后她哭了——从眼眶里涌出来的,是黑色的煞气。一滴一滴,淌过脸颊,滴在衣柜底板上。每一滴都发出水滴进油锅的滋啦声。
弹幕刷屏的速度快到看不清。“她在哭”“清焰道在超度她”“在线人数三万了”“四万”。
煞气越来越淡。女人脚沾了地,身体开始变淡。嫁衣的红色一层一层褪成粉色、浅粉、肉色。最后消失的是她的眼睛。她对着云清焰低了一下头。不是低头,是行了一个礼。然后没有了。衣柜空了,只剩一件红裙子,标签还没拆,吊牌上印着“婚礼系列”,定价三百九十九。
房间安静了三秒。然后老K吐了。
云清焰拿起手机。直播间还在,在线人数四万七千。从四百七到四万七,翻了整整一百倍。弹幕已经完全看不清了。
然后她注意到屏幕右上角的礼物区。
平时她的直播,礼物稀稀拉拉。偶尔有人送一朵花——平台最小面额的礼物,一毛钱。有时候整场下来,礼物收入加起来不够一顿早饭。她从不开口要礼物。不是清高,是知道自己的粉丝都是什么人。关注她三年的老粉,很多连“铁粉”标识都没点亮——不是不想点,是不会。
今天不一样。
礼物区的滚动速度快到她看不清。一朵花,两朵,十朵。然后是更大的——一盏灯,一辆车,一座城堡。ID一个接一个闪过去。有人连送了十个“守护”——那个礼物一个九块九。有人送了一个“嘉年华”——平台最贵的礼物,一千九百九十九。
弹幕和礼物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哪条是哪条。
“清焰道收下我的膝盖”“我把我这个月零花钱都刷了”“从老K那边过来的,他造假我刷了五百块礼物,现在想退款”“前面的退款笑死”“清焰道永远的神”。
云清焰看着那些礼物。三年来,第一次有人给她刷“嘉年华”。
她把镜头对准缩在墙角的老K。“家人们。今天第一课——对你看不见的东西,保持敬畏。”
弹幕飘过一片“记笔记”“学到了”。礼物又刷了一波。有人送了一排“小心心”,附言:“清焰道我关注你了,这排心心替我外婆送的。”
她按下结束直播。后台数据弹出来——单场涨粉六万七千,总粉丝量十七万七千。礼物收入:四万两千八。扣除平台分成,到手大概两万出头。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三年,从来没有一场直播的礼物收入超过五百块。玉扣在指尖转了一圈。
她看了一眼衣柜。红裙子挂在里面,领口的标签翘起一角。槐花的甜味从破窗外灌进来,压在呕吐物的酸臭上面。她没关上衣柜门,转身走了。
回到出租屋,云清焰把手机插上充电线,往剪辑台前一坐。椅子发出吱呀一声。
屏幕亮起来。后台数据挂在右上角——单场涨粉六万七千三,总粉丝量十七万九千,礼物收入四万两千八。她盯着那个数字。十七万九千。做了三年,不如一场。
不是第一次了。她超度过不下二十个怨灵。每一次都有人看,每一次都有人涨粉。但从来没有“爆”过。平台不给量,算法好像认识她。今天不一样。今天她砸了老K的场子,老K的粉丝冲进来看热闹,平台的实时热榜抓取到了在线人数的异常飙升,自动给了推荐位。算法不认识“玄学”,算法认识“数据”。数据好,就给量。
手机震了。后台私信的红色数字跳了一下——三万条未读。
她点进去。系统把私信分了三类:粉丝、合作、其他。“合作”那栏最多,品牌方、经纪公司、平台运营,开口都是“清焰老师,有没有兴趣——”。她从来不回。“粉丝”那栏她偶尔看,但今天三万条,根本看不过来。划了几下,全是“清焰道救命”“我家里有脏东西”“能不能帮我看看风水”。
她退出私信页面,点进了“老粉”分组。这是她半年前手动建的分组,把所有关注时间超过一年、互动次数超过一百的账号拉了进去。一共四十几个。她不是每条私信都回,但这个分组的,她会看。
分组里今天有三条新私信。两条是眼熟的ID发的,一条“清焰道今天的直播太震撼了”,一条“清焰道我能跟你学符法吗”。她回了第二条:“想学什么。”
第三条是一个陌生的ID。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剪影。ID只有两个字:老张。
她对这个ID有印象。他从来没有发过。但每次她翻评论区,总能在很靠前的位置看到这两个字。往往她视频发出来不到十分钟,他的评论就到了。
她点进去。老张的私信只有一条。发送时间不是今天,是两天前。那时候她还没去凶宅,粉丝还只有十一万。
“清焰道长。你的视频我每期都看。从你第一条视频开始看的。那时候你粉丝才几百个,你教画护身符,说‘画歪了没关系,心意到了就管用’。我画了一张,贴在我闺女照片旁边。我闺女走了三年了。今天发这条私信,不是求你帮忙。是想跟你说一声——有人看了三年的视频,信了你三年。继续做下去。”
云清焰看了很久。玉扣转速慢下来。窗台上的薄荷叶在夜风里抖了一下。空气中弥漫出淡淡的薄荷香,那是她搬进来那天从花店买的,养了三年。薄荷好养,浇点水就活。她忙起来三天不浇水,叶子蔫了,浇了水又立起来。三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她点开老张的账号主页。注册时间:三年前。和她发布第一条视频是同一个月。关注列表只有一个人——清焰道。点赞记录清一色全是她的视频,从最早的一条开始,每一条都点了。最早那条护身符教学,播放量到现在才八万,弹幕只有三百多条。老张在那条视频下面留过言,只有两个字:“管用。”留言时间:视频发布后六分钟。
粉丝数零,关注数一。简介是空的。三年,只关注了她一个人。
云清焰揉了揉鼻尖。她点开老张的私信,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你闺女叫什么名字。”
窗外的天从深蓝变成灰蓝。剪辑台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上面是她刚做这行时随手写的字:“涨粉。搞钱。别想太多。”纸边卷起来,像一片将枯未枯的薄荷叶。
手机震了。老张秒回:“张小念。小念。”
紧接着又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老式阳台,水泥栏杆上摆着一排花盆。花盆有新有旧,旧的几个是陶土的,边缘泛着用了很多年才会有的水碱白痕。新的那盆是塑料的,超市标签还没撕。土里插着一截薄荷枝条,蔫蔫的,但茎是绿的。阳台地面上扫得很干净。栏杆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常年趴在那里看楼下,胳膊肘磨出来的痕迹。
照片下面一行字:“这是我闺女的阳台。她喜欢养花。茉莉,月季,还有一盆薄荷,她最喜欢薄荷的味道了,而且她说薄荷好养,浇点水就活,可惜她养的那盆已经死了,这盆是我今天在花店买的。”
云清焰把照片放大。薄荷枝条的切口很整齐。她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浇水别浇太多。薄荷怕涝。”
老张秒回:“好。”
过了几分钟又发来一条:“清焰道长。我昨晚梦见她了。她说——爸,你种的花我看见了。”
“你怎么回的。”
“我说那不是花,是薄荷。她说薄荷也是花。”
窗台上的薄荷叶在风里抖了一下。云清焰打了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你闺女说得对。薄荷也是花。”
老张没有回。过了很久,手机震了。很长一段。
“清焰道长。小念走的时候,我没赶上。厂里加班,等我回去,人已经进ICU了。她最后跟我说的话,是前一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站在阳台上浇花,穿着浅蓝色T恤。她说——爸,今天早点回来。我说好。那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云清焰看完了。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老张。下次直播,我教你怎么跟女儿说话。”
这一次老张没有秒回。过了很久,手机震了。老张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云清焰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不是“真的吗”,不是“谢谢”,是“好”。像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人,点头说,好。
她放下手机。窗台上的薄荷,叶子上凝着一颗晨露,停在叶尖。玉扣在指尖转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