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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Episode 5 法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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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停,太阳就出来了。
他记得那天就是这么一回事,就好像倒计时一结束,时间就正过来了。
冬日的阳光如长茅,从云层之上投来,刺破玻璃窗,刺破窗台上的药瓶,刺破瓶中金色的溶液,微微一晃,刺入他的眼睛。
他微微吃痛,抬手挡住,倾身向前,从窗口向外张望。
天彻底放晴了。雨后的世界像一面摔碎的镜子,在阳光下,无处不闪闪发光。
水滴从叶片落下。
她被液体的碰撞声唤醒。醒来时,眼前是一瓶亮晃晃的福灵剂。她抬手,接过那精巧的小圆瓶,如摘下一颗刚熟的柠檬。
出乎他意料的是,她没有先关心手中的药剂,而是更关心眼前这个男巫。
“你的头发已经干了……过了一天一夜吗?”
他看了看腕表。
“现在是下午四点半,凯西。”
她懵了一瞬,立刻跳起来,急匆匆地系领带。
“我还能赶上最后一节魔法史。”
领带系到一半,她仿佛想起什么,转过头来问他:“你错过了几节课?”
他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器皿,头也不抬道:“如果我真的错过了任何一节课,你要支付的报酬都不只是一个暗号。”
她早就知道他今天下午没课,否则根本不会邀请他留下。而他清楚,这句明知故问,不过是一种技巧:哪怕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也想从你口中听见,因为我关心你,关爱你,不是真的一心利用你。
她点点头,检查了一遍散在地上的书,确认没有遗漏的课本后,提包就要离开。忽然,一样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攫住了她的视线,将她短暂留在门边。
“那是什么?”她的疑问从头顶传来。
他没有抬头,继续拆卸试剂架。
“黄玫瑰,从平斯女士的花瓶里借来的。我在《魔药改进技巧大全》上读过,黄玫瑰花瓣可以让你的药剂看起来更金黄——也就是说,更像福灵剂。”
一丝不快在她脸上转瞬即逝。一声短促的谢谢后,门合上了,阳光再次充盈在这间纸盒大小的阁楼里,让坩埚中剩余的废液如彩虹般流动起来。
他收拾好所有器具,将需要再次清洗的单独抱在怀里,拎上包,也准备离开。临走时,他瞥了一眼窗边那束无功而返的黄玫瑰,沉默片刻后,还是走上前去,将它拾走。
当天晚上,晚餐结束后,平斯女士回到图书馆,发现她的黄玫瑰又原封不动地回到了花瓶里。很快,那些花瓣边缘就像受潮的旧书页,边缘卷起来了。当平斯女士决定用一捧铃兰换掉这束即将枯萎的黄玫瑰时,已经是三天后的下午。
另一间阁楼内,凯西按照教材上的指导检测完毕后,作出定论:“我们炼出了黄金。”
“更准确的说法是黄铜,”小克劳奇风凉道,“想不到它能通过福灵剂的检测实验。”
凯西抬头道:“翻倒巷研究魔药造假这一行当至少上百年了,如果连五年级的魔药教材都瞒不过,早就该去隔壁那条街做合法生意了。”
她转头将那瓶黄铜以黄金的价格卖给了斯莱特林的家伙们。
他们懒得为考试浪费一个晚上,直接从她这里买来作弊用的药剂。事实上,如果那些家族的继承人们翻开过一次魔药教材,都会从福灵剂那一章的第一页知晓,这种魔药的制作周期至少是半年。因此,他们手中的只能是假货,效用为零。
不过,与福灵剂一并附赠的往期□□,也许是更有效的幸运药水。
某个铅灰色的清晨,凯西拎着一小袋金加隆走出猫头鹰棚屋时,又撞见了某个阴魂不散的人。
“回见,克拉布。”她听见他这样道。
而向来用鼻孔问好的克拉布,罕见地摆了摆手,哼哼道:“回见,小克劳奇。”
她斜倚在门框上,右手一点点挑着粘在毛衣上的猫头鹰羽毛,等克拉布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才慢悠悠道:“……回见,小克劳奇?”
他刚结束与克拉布的短暂寒暄,并认出对方胳膊里夹着的羊皮纸,正是过去两年魔药课的期中试题与答案。
他向她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而对方只是朝他耸耸肩。
他用一种高深莫测的口气,似是自言自语般道:“交易伪造的福灵剂是否违反校规尚有待定论,但盗窃并交易往届试题和答案是校规明令禁止的。”
凯西站直上半身,微微一笑:“尊敬的法庭,被告否认控方提出的指控,并做出以下两点澄清:第一,盗窃的指控不属实。去年的考试内容是根据本人的考场回忆记录的,而前年的是另一位同学友情赠送的,不涉及任何金钱交易。”
“第二,非法交易的指控也不属实。作为购买福灵剂的答谢,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赠品,就像你陪你爸爸去萨维尔街定做一套授勋所用的宣誓西装,而那些裁缝看见你那小狗一样崇拜的眼神,就用边角料给你做了一条领带——哦,如果我没认错的话,就是你现在系着的这条,对吗?”
也许是因为他没有扔恶咒的前科,说出这番话后,她没有仓皇而逃,而是不急不慢地越过他,回身冲他摆摆手,鞠了一躬,倒退几步后,转身将后背留给对方,从容地离开了猫头鹰棚屋。
十几分钟后的礼堂内,《预言家日报》像冬夜的雪,从黑黝黝的天花板上又急又快地砸下来,砸得长桌上诅咒连天。
主标题赫然是:巴蒂·克劳奇当选法律执行司司长!
再向下一瞧,副标题是:威森加摩高票通过任命,新司长肩负魔法界重托。
站在宣誓台上的中年男人,正高举右手,攥紧拳头,冲镜头庄重点头——这振奋人心的一瞬间,在四条长桌上,或平展、或折叠,不断重放着。
盯久了之后,克劳奇先生的脸一度变成了旁边广告栏上,那只要一个咒语,就能伸缩脖子自动饮水的布谷鸟。
而画中男人穿着的那身西装,正和小克劳奇脖子上系着的这条领带纹路相同。
他放下报纸,移开目光,将家里的信塞进外袍口袋,继续旁若无人地喝那碗怎么喝也不见底的南瓜汤。
不知怎么的,又一次注视着那毛茸茸的汤汁表面时,他眼前跳出了那只不停点头的布谷鸟,忍不住笑出了声。在连声呛咳中,他终于找到借口,丢掉那碗南瓜汤离场。
礼堂外没什么人。站在一根柱子背后,他拆开母亲给他的那封信。日光郁郁的,像地下室的砖缝里透出的那种光,衬得母亲的字像在尘灰中跳舞。
他凑得很近很近,以至于在字里行间那些空白处,读到了自己曾写过的一封信。
“你为父亲感到开心吗?”
——你为我感到开心吗?
“你清楚,这对于我们来说远远不够。但你在学校里一定要表现得更谦虚、更谨慎,母亲相信你能做到。”
——这对于我们来说真的不够吗?
从记事起,他就明白,他的父母从没期望过他赚大钱,或者说,他们从未将赚钱当作事业的尽头——不像凯西,将钱看作一切。
已经够了。早就够了。
克劳奇一家从未为吃穿产生过烦恼,而那种暴发户式的物欲也从未让这家人羡慕。他们没有贫穷过,也不需要强调自己的财富。他们不需要搬进马尔福庄园,不需要穿金戴银,不需要大到桌椅,小到鞋袜都镀上一枚家族徽章。
这家人需要的是别的东西:媒体的目光,选民的目光,是那么多比克劳奇先生出身更好,却不得不仰视他的,同僚的目光。
为此,克劳奇先生不介意放弃些东西:比如平淡的中年生活,比如袖手旁观式的养育。他一边紧紧地握着缰绳,将孩子限制在安全的草场内,一边故作轻松地向身边人抱怨,他的孩子还是不善于交朋友。
这种小烦恼,像夏夜露营时蚊虫的叮咬,是在预期之中的。讲给别人听时,总能给对方一种宾至如归的亲切:原来那么完美的孩子也会让父母烦恼。
正是利用着这种亲切,威森加摩内的大小人员总不由自主地将票投给克劳奇。而不久之后的部长竞选活动上,克劳奇先生终于要首次去面对公众的选票。
公众会发现,自己亲手选上的这位魔法部部长,巫师界未来的领导人,有一个食死徒儿子吗?
信的末尾,母亲要求他烧掉这封信。可他没有这么做,而是将其仔细叠好,放回信封,夹进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
他慢吞吞地做完了这一切,而令人遗憾的是,这一过程没被任何人目击。
你看,凯西,我的犯罪可比你更高明,更轰动。你充其量不过是从那些蠢货身上骗点儿钱,而我要愚弄的是未来的魔法部部长,以及将他亲手投上去的每个选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