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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Episode 46 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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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你没有尝试新的事物,仍旧坐在吧台边上,喝那杯曼哈顿。
这一次,我没有再在某个卡座坐下,而是走到你的身边,相隔两个空座位的地方。
这个位置不会让你感到冒犯,但对我而言,已足够冒犯。在这里,我能看见你的口中的雾气,感受到你胸腔内的回音,就好像我的手正在你的身体里触摸,我的耳朵正在你的眼中聆听。
我对那位酒保说,请给我来一杯和这位女士一样的酒。酒保说,好,我会给您上一杯曼哈顿。
你一定是见过太多这样的搭讪者了,于是笑了。你的笑让我心头一空。你是否对任何一个坐到你身旁不远处,仪表堂堂的人都露出过这样不抗拒的神色,还是只对我这几日精挑细选的这张与我有几处相似的脸如此宽容?
盛着曼哈顿的玻璃杯被推到我手边。我举起来,尝了一口,味道与前几次没有区别。
酒保对我说:“第一次来,先生?”
“是的,我是来这儿旅游的,”我说,“这是我在伦敦的最后一晚。我想喝完这一杯,再回酒店。”
酒保十分善于将话题继续:“您今天去逛了什么景点?”
“邱园,”我说,顺便从兜里取出一张传单,放到吧台上,谁都能看见,“今天又有一株泰坦魔芋开花了。我很幸运,正巧赶上了。”
酒保笑了一下,说:“我从没见过那东西。听说它闻起来像尸体,对不对?”
“很难描述,我从没闻过尸体,”我小小地撒了个谎,侧过头,道,“女士,你闻过吗?”
这个问题更冒犯。但我知道你不会生气,你讨厌一个人明明对你有所图求,却要做出一副百般呵护的模样。你始终期待着一种无关紧要的冒犯。
你果然将身体挪了过来,道:“我没闻过尸体的味道,但我还真的见过泰坦魔芋开花,大概是十五年前,也在邱园,我和我朋友一起去的。”
你身上浮着酒精的味道。我的内心泛起酡色。
“和你的男朋友吗?”我问。
“算是吧,”你点头道,“虽然我从没承认过,不过,那个年纪的恋爱也总是像在开玩笑。”
我笑起来。我不知道这个笑为什么这么自然,就好像是真的发自内心地想笑。我们一聊起来,酒保就很识趣地走开了。我感激他,否则我得用些别的花招,才能将他支开。
“你今天为什么来这儿?”我问。
“我今天辞职了,”你说,“我在那里毕业后,就留在那里工作,算来已经快二十一年了。”
“二十一年,”我重复了一遍,“二十一年都在同一个地方,你幸福吗?”
“老实说,并不。可这并不是那所学校的原因,”你要了第二杯酒,“对我这个人来说,幸福中只要掺入了一点妥协,我都不再感到幸福。我猜,真正的幸福也许是□□彩,或天生的傻瓜。”
“你为什么没有想过离开那里呢?”
你抿了一口,道:“我刚毕业那年,意外获得了一笔钱。因此,我选择了一份稳妥的职业。而这份稳妥让我始终没有离开的勇气,我怕离开之后,我就找不到工作了。”
“没有家人支持你吗?”
“我和我的父母很早就不联系了。”
“你的配偶呢?你的伴侣呢?”
“哦,”你对我道,“我交往过一些人,但最终都分手了。”
“他们配不上你吗?”
“不是的。”
你的声音变得软绵绵的,靠得更近了。我不记得你的酒量有这么差,但我想听你说下去。你不认识我,所以你什么都对我说。这是你的作风。
“比如我的最后一个男友,去年春天,我们分了手。其实在分手前,我已经犹豫是否要和他继续下去。但我仍然送了他生日礼物:一张有他最喜欢的乐队签名的唱片。因此,一周后,我和他提分手时,他显然被我弄糊涂了。他问我:这是一个玩笑吗,亲爱的?我说:当然不是,我厌倦这段关系了。他又问我:你既然早就受不了我,又为什么要花那么大劲儿,弄到保罗的签名?我说:我其实根本没听过那个乐队,而这张签名唱片不过是别人送给我的,我顺手就给你——生活中总是有这么多顺手,不是吗?”
我笑得更开心了。我不记得我是否有这么笑过,像犯了某种疾病。
“然后呢?”我问。
“然后他就气哄哄地走了。很小气,不是么?”
你冲我眨了眨眼。我开始一个劲儿地点头。
这个形象有点蠢。我提醒自己,然后停止了点头。不过,你对此并没有太大反应。于是,我接着问道:
“他给你带来了什么烦恼,让你厌倦了这段关系呢?”
“不,不,他没带给我什么烦恼,”你转过身,将后背整个靠到吧台上,像在伸懒腰,“我只是又感到无聊。这么多年以来,我告诉自己,你要因为他们身上的庸俗之处而爱上他们。这个英俊,那个体贴……我可以举出一百个和他们在一起的理由,而且无一例外,大家都会赞同。但对我而言,没有一个是有力的。”
我也将身体转过来。这个陌生男人的身体与你肩并肩地靠在吧台上。我感到不快。
“那什么对你而言是有力的呢?”我问。
你叹了口气。那热气扑到我的脸上,像蜡烛的燃烧,在我的记忆里升起一缕奇妙的味道。
“我不喜欢那些圆满的故事,不喜欢比我还笨的男人,也不喜欢无法让我感到危险的关系。那种体验就像拥抱一整个瑜伽球。而有些人,给我的回忆就像一柄磨得又尖又亮的刀——我一次又一次地被贯穿,不是按我的意愿,而是按他的意愿。”
我几乎无法正常呼吸。别再说下去了。给我一条生路。
“可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呢?”
我听见这个陌生男人在发问。我在心里大喊:不要给我回答,凯西。
你轻轻道:“如果此时,他出现在我面前,我仍然会拒绝他。他只适合活在我的体内,像我的父母,作为往事伤害我一次,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直到它们除了往事之外,什么也不是。”
我不知道那一刻,我露出了怎样的神情。但你仿佛已经忘记了有这样一个男人坐在你的身边,而是向你面前的空气自顾自道:“我交往过的所有男人,有曾经认识我的,也有刚认识我的。他们只会一味夸我聪明,夸我当年成绩优异。也许我更怀念一个人,会因为我通过两个三角形而猜出那是字母B,而称赞那种与成绩无关的狡黠——你知道吗?我就读的那个学院,标签之一就是狡黠。”
“那个人令你无法忘记吗?”
“当年,几乎所有老师都认为,我和他是那一届最聪明的两个学生。我们的成绩无可挑剔,每门课都是拿手好戏。”
你注视着前方,眼角的皱纹消失了,就像是里面曾掖藏着一段无法提及的往事,而那往事如今展开了。
“可事实恰恰相反,我们是全校最好笑的两个傻瓜,在离开那张写着等级的羊皮卷后,再无法将幸福和其他事物挂钩。我们根本不知道如何度过这漫长的生活。他很快就离开了,逃走了。而我没办法,我将这生活继续了下去,像经营一份事业那般经营它,因而它带给我的感受总是一团糟。不过,你听过一句话吗?一团糟就是美满,美满就是一团糟。过人的聪明才智是人类最大的诅咒。”
“这里《麦克白》里的,”我其实在为最后一句发笑,你歪曲了拉文克劳的校训,但我更喜欢这个版本,“我更喜欢他的《仲夏夜之梦》。就好像这世上所有的激情都只是一场幻觉,你一醒来,就只剩下混乱不堪的现实。”
你笑起来,嘴唇像一张弓。
我忽然看见了我从未见过的东西:眼泪。我的呼吸再次停滞。在这暖黄色的灯光下,你的眼泪确凿无疑地出现,如箭头搭在弓上。
“有时我会突然掉眼泪,不是遇上了什么,也不是有谁对我说了某句话。譬如现在,我一点也不伤心,但就是在掉眼泪,”你笑着说,“而这眼泪中有多少悲伤,我并不知道——你知道吗?”
我如同中了夺魂咒般,脑中什么也不存在了。突然,我感到自己的脸正在改变。虽然在周围这些醉醺醺的人眼里看来,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一幕,但我不希望你在这里看见我的脸。我立刻喝了一口复方汤剂,并观察你的反应。
“我常常在喝醉了之后,才去寻找饮过酒的痕迹,”你的眼中有种令我既庆幸又遗憾的漠不关心,你喝下了第三杯曼哈顿,“你有过这样的感受吗?你一想起一个人,一样事物,就忍不住心痛。直到这时,你才确认,原来你真的爱过它。在心痛之前,你都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话说回来,你为什么总是喝那个瓶子里的东西?”
你的提问猝不及防。我慌忙答道:“这是另一种酒。”
“能让我尝尝吗?”你将整个身体都靠了过来,仰着脸,冲我笑着道。
“不,不……其实它的味道很糟糕。”我想顺势搂住你,抱住你,但我不想用一个陌生男人的手。
你有些失望地靠回吧台,对我道:“我有个新同事,和你有一样的习惯——说起同事,我该回家啦,明天还有课呢。”
“不邀请我去你家坐坐吗?”我今晚第一次展现出急切。
“不不,到这里就够啦。不过,我很感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么多话。你知道你很漂亮,不是么?”
你这样说着,脸又凑了过来,离我是那么近。这一刻,我有种这张脸撕下来的冲动。
你不能吻他。我拼了命道。
你不能吻这张脸。我在内心嘶吼。
可这具身体像中了一个石化咒,在你呼吸的逼近下,既不能动弹,也不能言语。
突然,你的脸停止了放大,就像荧幕上的女演员停下了步伐。
“我得回一趟办公室。”你拎起手包,开始结账。
我脱口而出道:“为什么?”
“我突然想起,今天走时,我忘了锁抽屉,”你起身,和酒保打过招呼后,留下小票,准备离开,“我得去检查那些作业还在不在,免得又闹出一次乌龙。”
你推开酒吧的门,消失在拐角。夜风短暂地流入。随着门的关合,空气像被关闭了阀门的下水道,停止了流动。我跳起来,摸了摸包,突然发现,这次换装后,我竟然忘了将英镑从穆迪的大衣口袋取出。我抓住兜里的魔杖,打算用一个咒语解决这件麻烦事。这时,酒保突然走到我身后,拍了拍我的肩,道:
“那位女士已经替你结过账了,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