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Episode 40 重返 ...
-
当他推开礼堂那对沉重的双扇橡木门时,无数张脸转向他,而邓布利多也一如既往地坐在主宾席上,对他露出一个微笑,仿佛期盼已久。
在这道目光内,他突然又成了那个十六岁的小克劳奇,仍是拉文克劳的骄傲,而今天不过是又一个稀松平常的开学日,他一不小心,在列车上睡过了头,才姗姗来迟。
正巧窗外雨下得很大。
有那一瞬间,他竟期待着邓布利多说出“欢迎返校,小克劳奇先生”这样的鬼话。
但这再也不可能了。
“……他是谁?”
“他长得好可怕!”
“他会是我们的新教授吗?”
礼堂内的骚动迅速将小克劳奇拉回了角色。
疯眼汉穆迪。他咀嚼着这个外号,像咀嚼一道富有营养但难以下咽的菜。没想到你面对别人也像一条疯狗,老家伙,我以为你只恨我们呢。
噔——噔——噔——
他穿过长桌,走向礼堂上首。一路上,他都学着穆迪平时的模样,让那颗肿瘤大小的假眼珠,在半空中咕噜噜地翻,用目光扫退所有伸长了脖子想要一探究竟的学生——一群胆小鬼。
他的步子走得很顺利。事实上,过去十四年,他几乎都是扶着床柱或墙壁移动的。因此,像一个残疾了多年的穷人,有一天终于获得了别人馈赠的义肢,立刻装在了断面上,他对穆迪的一切,都适应得比他自己的身体还要好。
噔——噔——噔——
他顺利地在教师席位唯一的空座位上坐下了,并开始第二幕演出:故作高深地盯着盘子里的香肠,仿佛里面正藏着一个食死徒。
我要减少微笑的频率。他在心底告诉自己,就像过去暗示自己要随时随地保持微笑一样。
这个新角色应当很适合他。也许,他对这世界的憎恶并不少于疯眼汉穆迪,只不过两者所憎恶的对象不尽相同。而此刻,周身所有人的温和、体贴与礼貌的微笑,就像是爬满倒刺的舌头,一下接着一下地舔舐着他。
邓布利多没说什么,向全校介绍了他——黑魔法防御术课的新教授,穆迪教授,然后干巴巴地拍起巴掌来。没人回应他,就连整条教师席也无比安静,仿佛除了对待新同事的注目礼之外,并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目光。
没人喜欢穆迪这老家伙。
这让他有点开心,于是反倒抬起头来,肆无忌惮地用那颗假眼珠四处张望,企图吓死每一个对他产生好奇的家伙。好奇心害死猫,亲爱的。
不一会儿,邓布利多就开始讲起三强争霸赛。这无疑是往火焰威士忌桶里扔了个火把,整间礼堂一扫刚才的沉闷,立刻活了过来,而且就属格兰芬多那一桌的吵嚷声最激烈。
说真的,他什么时候才能开始扣分?也许现在,他就可以行使教授的权力了,不是么?还是说,得等到上课以后呢?
各式各样的想法在他脑中打转,就在这时,教师席上忽然有人开口了。
“嘿,斯内普,”隔了好几个人,他听见凯西正凑在她邻座的斯内普耳边,私语道,“你今天可真有风度。”
她压低了声音,可他还是能听见。显然,这一举动是出于礼貌,而非隐藏秘密。其他教授也意会地小声笑起来。只有他不知道这群人在笑什么。
“哦——是么?”斯内普拖长了声音。
他发出一声冷哼,立刻,教师席上的打趣结束了。所有人都给穆迪面子。
邓布利多终于结束了冗长的演讲,底下的学生如乌云般升起来,推搡着朝门口涌去。
嘈杂之中,他落在最后,应付着邓布利多的讲解。邓布利多认认真真地向他描述着霍格沃茨的基础情况,以防离校太久的瘸子穆迪,迈出第一步就踩空了台阶。可实际上,十四年前,他最后一次潜入这里时,每个休息室的口令还顽强地扎在他记忆里。
一道漆黑的身影从他身边擦过。他侧头,发现是自己的老同事西弗勒斯·斯内普,此刻正扬着长长的袍子,抱着一摞羊皮纸,和凯西肩并肩地踏入走廊。
他紧紧地盯着她的步子,发现没有一步踩到斯内普的袍子边缘。他看见她侧过脸,对斯内普笑着道:“这学期又加了两个学院的学生,斯内普……如果你忙不过来,我可以帮你把二年级的作业也批了。正好我欠你一个人情。”
而她身边那黑漆漆的脑袋以一种古怪的语气道:“如果你指的是把我推到院长的位置上,那你已经还了十几年了,布莱尔。”
所有人都叫她的名,只有斯内普坚持称呼她的姓。小克劳奇不知道这种单方面的守贞是为了什么。那么大一个哈利·波特就在斯内普前面呢。
“我指的是让你承担夜巡的工作,”凯西道,“毕竟我比你小两个年级,这原本该是我的工作,不是么?”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小克劳奇才重新注意到木腿敲击地面发出的噔——噔——噔——的闷响。邓布利多讲完了基本情况,和他告别。他回过神来,猜想刚才一路上,自己的脸色一定很难看,而这或许又误打误撞地让邓布利多对眼前这个穆迪没产生一丝怀疑。他猜想,穆迪这辈子露出过的笑容,可能加在一起,还不如小巴蒂·克劳奇在一次圣诞晚宴上表演过的多。
与邓布利多道别后,他走进自己被分配到的办公室。这间办公室仍保留着上一任主人的痕迹,例如……一只靠在墙角的旧衣柜?
他绕着那只旧衣柜转了几圈,希望能弄清楚莱姆斯·卢平曾用它做过什么(难道是放那些更旧的衣裳?那倒是相得益彰。)但最后还是放弃了。因为他有更要紧的事要做,例如……窗边的这只大箱子。
他走到这只大箱子前,忽然又找回了自己的身体。衣服陡然变得笨重,像被打湿了。木腿被突然长出来的腿挤掉了位置,砰地一声,弹到地上,又骨碌碌地滚到箱子旁。这动静一定吵醒可怜的囚徒,因为,箱子立刻震动起来。如果这时,你将耳朵贴到缝隙上,还隐约能听见呜呜的回声。
他没有打开箱子,而是一层一层地检查那七把锁。做完这一切后,他退后几步,推到办公室另一头,再次打量起这只箱子。
谁能想到,方寸之间,竟藏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如果这个人还有机会离开这里,他会多么悲伤地发现,外界的景物、气味、声音以及情感,再也不属于他了。
我感到悲伤吗?
小克劳奇问自己。
不,从不,我从不曾染指任何集体情绪,如考试结束后的轻松,如毕业典礼上的疯狂,如战争胜利后的喜悦,也包括悲伤,这一必定在群体或场所内蔓延的东西。
我仅有一个谋杀的计划。
第二天一早,雨仍没有停。他站在城堡边缘,面对自己无比熟悉的景致——黑湖与禁林——等待着雨停。
雨仍在持续,没有停下的可能。
有学生抱怨着从他身旁绕过,在雨中撑开伞,喝醉了似的东倒西歪走向温室。
这个季节,雨很难停下。对于这种异状,其实他是知道的,他想起来了,但他仍然选择等待,就仿佛是,如果雨一直不停下,等待就不必结束。
站在雨幕前,他想起最后一场O.W.L.s考试结束前的最后一分钟,又想起离校的那个清晨,清楚自己也许永远不会回到这里。那时,他就这样望着窗外,祈祷一场大雨猝然降临,让未来找不到降临的缝隙。
“穆迪教授?”
他的手心忽然渗出汗了。
他等待的对象正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呼唤着他,他缓缓地转动脖子,再转过头。
我得做一个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你,凯西?
或许对于这样一张脸而言,不做表情就是最大的讨喜,对吗?
“早上好。”
他僵硬道,随后立刻有些后悔。虽然穆迪也许没有热情问好的习惯,但凯西应当不熟悉穆迪。即使如此,那颗魔眼仍然在这颗大脑本能的驱使下,拼命往眼眶里缩,活像一个害羞的学生。
他感到莫名焦躁:穆迪此刻到底该是什么样?
“早上好,穆迪教授,”凯西几乎是小跑过来,一到他身边,就冲他一笑,尽量避开那只魔眼,对他道,“请允许我自我介绍,我是负责算术占卜课的凯西·布莱尔,您可以叫我凯西。几乎所有教授都这么称呼我。穆迪教授,我听学生说您在这里……”她眼睛微微一闪,道,“正好算术占卜和黑魔法防御的教室在同一层,我们可以一起去教室,您看如何?”
他瞧着她,想从这张脸上瞧出他不记得的东西。可每样他都记得,就连那些皱纹,那些垂坠,那些过量的疲惫,他都在自己这张同样备受摧残的脸上一一触碰过,不落分毫。
“好。”他粗声粗气道。
一路上,她都在借机向他介绍每间教室的功能、每个重要场所的分布以及每个楼梯口的玄妙。
而他只是倾听。
穆迪已经离开霍格沃茨太久了,而小巴蒂·克劳奇的记忆仍停留在这里。在许多梦境里,他一次又一次回到这里,行走在这里。他猜,也许克劳奇先生在施展夺魂咒时,也下意识地希望他能回到霍格沃茨里。
学生不断地从她身边经过,而她也不断地分神微笑,回应那些问候,再迅速地将目光移回穆迪的脸上。她看起来很累,像是熬了几个通宵,但讲解仍像唱歌一样动听。因为她成了一名老师,而老师最重要的素养之一,也许就是语调的抑扬顿挫。
直到她将他送到黑魔法防御术的教室门口,他都这样琢磨着,脑中盘旋着另一个没那么动听的声音。
“宾斯教授讲课时如果能稍稍有点起伏,都不至于让这么宏伟的历史篇章听起来味同嚼蜡。”
在禁书区,十六岁的凯西眉头拧成一团,对他抱怨道。
那时窗外阳光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