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Episode 37 一生 ...


  •   我初有记忆,清楚记得的第一个地方,是福特车的排气管。我在汽油味、金属味与奶香的交织中醒来。一醒来,我身下的世界就在吭哧吭哧地震动,迎面扑来滚滚热流。我的母亲(应当是)拼命地叫着,叫着,直到她的叫声突破发动机的轰鸣。

      世界的震动停止了。我听见咔哒一声轻响,身下的世界轻轻上抬,接着是哒哒哒的声音,最后,一个声音从金属世界的外部传来:

      “玛丽,你听,这里居然有猫叫!”

      “真的,”又一个声音传进来,“我们今天没法出去玩了,简。我们得找人把这车撬起来。”

      当一只气味浓重且滑腻腻的手将我抓住,并从那金属的世界移到另一个听起来更辽阔的世界时,我才发现,这个世界同样漆黑一片。

      “这是最后一只猫了,两位女士,”这只手的主人在我头顶道,“这只母猫一口气生了五只小猫,真了不起。”

      “可我们没法养六只猫,简。我们没有庄园,也没有一个管家团队。我们还得上班。”

      “先把它们带回去吧,玛丽。我们可以问问邻居,比如隔壁刚搬来的那个女租客。”

      就这样,我又离开了那个全是汽油味的地方。当我第一次睁开眼睛,就看见了凯西。我记得这一天,因为凯西用手碰了一下我的鼻子。凯西的气味与玛丽、与简、与所有来这个纸箱子里看过我,碰过我,抱过我的人都不太一样。

      “我喜欢她。”

      我听见凯西说。这个“她”就是我,这一点我已经知道了,因为我身边所有同伴都是“他”。

      “她也喜欢你!她正舔你的手呢。”我听见玛丽或简兴高采烈道。

      “可我刚开始工作,没法每隔几小时就给她喂奶。”凯西听起来很迟疑。

      “没关系,等她可以吃罐头了,你再将她带走吧,”简或玛丽道,“这一窝都怪可怜的。我们发现它们的头一天晚上雨很大。如果不是待在车里,第二天就该冻死了,”简或玛丽将我抓起来,掀开我的毛发,“你看,她的兄弟们都是浅金色的,只有她是深色的,正巧和你头发一个颜色。”

      “让我再考虑一周吧。玛丽,简。谢谢你们的体谅,我需要认真思考这件事。”

      凯西这番话让我足足提心吊胆了一周,甚至比我的兄弟们都先戒掉了妈妈的香气。我吃了一肚子罐头,把玛丽与简吓了一跳。而且,自那以后,我就没再碰过一口奶,妈妈因此迅速冷落了我,但我并不为此难过,因为一周后的晚上,凯西再次敲开了玛丽与简的房门。

      “我愿意,且能够养她,”凯西说,“我决定养她了。”

      玛丽与简欢呼了一下。几分钟后,我被挪到了另一个地方,坐在一个很软很软的地方——这就是后来十四年我最宠爱的那只沙发。凯西蹲在我面前,将脸凑得很近很近,我也将脸凑得很近很近。我们的鼻子撞在了一起。她立刻弹开。

      “我的独居生活不到一个月就结束了,”最后,她只是拘束地摸了摸我的后颈,半开玩笑道,“幸好我找到了固定那些碗盘的办法,否则以后都该被你打碎啦。如果真的是那样,我可不能保证能控制我的脾气哦。”

      那是我搬到家里的第一晚。凯西拉上所有窗帘,掏出一根细长的木棍,念了些什么,然后,一道光从木棍顶端飞了出来,在那面琳琅的墙上盘旋几圈后,消失了。然后,她又念了个咒语,接着是一只透明的,和我的妈妈长得很像的东西飞了出来,跳到我身旁。

      “它是我的第一只猫,也没有名字。和它好好玩吧,我去洗澡了。晚安,小猫咪。”

      说完这番话,凯西突然露出很难为情的神色,飞快地用嘴碰了一下我的头顶,就消失在楼梯间了。

      我在这个家待了下来。很快,家里所有的东西都缩小了整整一圈,包括凯西。有一次,她躺在那条软沙发上,手里举着一本书时,我从她大腿上走了过去,她像被钉子扎了似的,跳了起来。我也跳到了地上,望着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已经十磅了,小女孩,”她用手夹着我的腋下,将我举到半空,对我苦笑道,“你不是之前那个幽灵一样轻的小猫了。”

      那是我度过的第一段炎热的日子,凯西整天在家陪着我。白天,她就在厨房、花园和书房间打转,品尝各种气味的液体,因而我总能在冰箱旁,吊床上和书架前找到她。天空一直明亮而清晰,像一块镜子。除了有一天,她从门缝里取出报纸后,上面的一张脸让她沉默了整整半天。其他所有时候,我们都很开心。当时,我猜她已经弄丢了她口中那被称之为“工作”的东西。可当天气转凉后,她又找回了工作。

      “祈祷我今年遇上不错的学生吧,”凯西一边合拢我的双手,将它们摇来摇去,一边叹气道,“真希望今年开学站上讲台时,我能感受到台下坐着的是人,脖子上顶着脑子,而不是万圣节的空心南瓜。”

      那年秋天,我走过的所有地方,都必然留下一地毛。我舔身体时,也总是吃到一嘴毛。凯西很快注意到了这件事。她蹲在簸箕前看,然后将我举了起来,抓了一把我的后背。

      “我得找个专业的人问问。”凯西呆愣愣地看着自己满手的毛,道。

      第二天傍晚,凯西下班回来时,明显轻松了许多。

      “我问了麦格教授,她当猫有些年头了,”她举起一把梳子,对我道,“她说你是进入了换毛期。每只猫都要一年都要换两次毛,这很正常,叫我不用担心。”

      此后,我又多了一个方法来记录时间。第二次换毛结束后,我发现凯西再次弄丢了她的工作。

      也许她的工作是守着一块冰,所以天一热,她就不用去上班了。我想。

      那时我正满地拨弄着从她水杯里掉出来的冰块,而她正在读一封信,越读眉毛越上扬。突然,她将那封信一甩,将我从地上腾空抱起,脸埋进我的肚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刚收到邓布利多的来信,他告诉我,今年无论是O.W.L.s还是N.E.W.T.s考试,霍格沃茨在算术占卜上取得的成绩都史无前例得高,教育部特意给他写了一封祝贺信,他将这封信寄给了我,”凯西顿了顿,爆发出一声尖叫,“啊——明年我就涨工资了!”

      我很高兴,因为那周前后,凯西给家里每位家庭成员都准备了加薪贺礼。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雨天草坪似的液体(“这可是很贵的苦艾酒。”她对我笑盈盈道),给那台二手咖啡机配备了一个全新的增压泵,给那面挂满碗盘和杯子的墙又多钉了一条展示架,给地毯做了一次彻底清洁,最后给我缝了一条和天空一个颜色的毯子。

      “我实在不知道送你什么好了,”凯西将毯子递给我时,还在埋怨我,“你连最贵的罐头都吃腻了。”

      我毫无感情地将那条毯子叼进了沙发底下,晚上再叼出来。直到三年后,凯西再一次加薪,并成功拒绝了斯拉格霍恩希望她能暂时代理斯莱特林院长的请求,将这个热土豆塞给比她更富有学院认同感的斯内普后,我得到了一条更大、更软的毯子,上面还有云形状的花纹,只要一碰,就能动起来。

      我整天将这条毯子拖来拖去,就像拖着一小片柔软的天空。直到第六年,我都很喜欢这个游戏。有一天,凯西下班回来,将我和那条毯子都抱了起来。她看起来有点累,头发也塌在耳边,像是出过汗。

      “上周五,费尔奇又撕了我一个学生的论文,他说,他逮到她在宵禁后带着这篇论文满城堡游荡,”凯西听起来很无奈,“我能说什么。我只能建议他发展一点兴趣爱好,别让工作成为生活的唯一。他问我,一个哑炮在霍格沃茨可以做什么。老实说,这句话吓了我一跳。于是我想到了你,我对他说,你为什么不养些什么呢?只要它对学生无害,邓布利多不会反对的,”凯西捏了捏我的爪子,我配合地伸长了指甲,“他又说,他可不像海格那样浑身蛮力,他没法控制住那些怪里怪气的动物。我只能说,你可以养一只小猫,或一只小狗啊,费尔奇先生。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陪你去禁林找找,很多学生毕业后,就把自己的宠物留在学校了。”

      听到这儿,我害怕地叫了一声。

      “于是他现在有了他的猫,他当即决定叫她洛丽丝夫人,我猜这也许他曾经暗恋过的一个人,或他读过的哪本书里的角色,”凯西将我抱起来,我们眼睛对着眼睛,我小声地叫起来,而她自顾自道,“他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我说,我没有给你取名。我就叫你小猫,或猫,或猫咪。我讨厌命名,或许是讨厌别人给我取的名字,或许是不喜欢这一强加的形式。反正对我而言,这世上不会有第二只小猫了……对吗?”

      我舔了舔爪子。

      的确,对我而言,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我了。

      第九年,我已经厌倦了一切与毯子有关的游戏。我整天搂着从凯西那儿得到的最后一张毯子,坐在那条沙发上晒太阳,或看落到玻璃上的雨。入冬后,凯西将那条沙发挪到了窗边,并在旁边放了个小小的水晶球,只要外面一下雪,水晶球就会发出响声,让我不至于因为听不见下雪的声音,而在瞌睡中错过欣赏雪花的时刻。

      也就是在这一年,我发现她的面貌有了清晰的变化。

      “我碰上了一个学生,”凯西在那堆写得歪歪扭扭的羊皮卷之间对我道,灯光打在她的脸上,我看见她的脸上多了许多曾经没有的纹路,“他是韦斯莱家的男孩,但和我教过的别的韦斯莱都不一样——怎么说呢,他让我想起另一个人。那个人给了我一笔横财后,很利落地死在阿兹卡班了。我很少想起他。但我一看见那个叫珀西的男孩,一听他用那副势在必得的语气向我请教如何通过十二门O.W.L.s,就想到了他。”

      凯西对我笑了一下,又喝了一口酒,看起来更疲惫。

      “说真的,我一会儿想,出生在韦斯莱那样的家庭也许是他的不幸,一会儿又想,也许那是他的幸运。我不知道。如果他想要的少一点,他也许会更容易接近幸福一点。”

      第十一年时,我因为总是吐,而第二次进入了医院,此后凯西就经常带我在医院和家之间往返。有时她会搭乘出租,有时她会开邻居的车(已经不是我出生的那辆福特车了),有时会有我不认识的人来接送我们。有女人,有男人,有她的朋友,有她的同事,还有在家门口哭着对她说“你不能因为没兴趣就甩了我”的人。她很少让这些人进家门。

      “这是我们的家,小猫,”门一合上,她就凑在我的耳边,小声道,“不能放第三个人进来,对吗?”

      我同意。不能放第二只猫进来。

      第十三年,我已经吃得很少,喝得很少,也玩乐得很少了。我和我身下这条软沙发几乎融为一体。凯西开始哭。她过去很少哭。可这一年,她一下班,一看见地上有我吐出来的东西,或一发现我没有跑到门边迎接她,就掉眼泪。她的眼泪亮亮的,脸蛋像下雨时的窗玻璃。她哭的时候,我就趴在她的腿上,舔她的手,告诉她,我还活得好好的,我觉得我能活很久。

      最后一年,她唯一一次主动对我提起工作上的事,是一个被称为“万事通小姐”的学生。

      “她没对任何人说,但我看得出来,她一入校,就对全O势在必得,”凯西将头枕在手臂间,摸着我的尾巴尖,道,“许多学生不喜欢她。她的确有种不讨喜的气质,这一点我很熟悉,我们这类女巫一出生就没想过讨好任何人。好在她有两个玩得不错的朋友,其中一个还是波特家的孩子。”

      第十四年的夏天,我的毛已经脏到我没力气去清理了。我全身上下都很酸痛,就连趴着也很难受。但只要凯西一回家,我还是会趴到她的腿上,直到她将我抱回那条软沙发上。她曾一度试图对我挥动那根会发光的木棍,最后还是放弃了。那一整个夏天,她都陪我待在家里,那儿也没去,谁也没见。终于有一天,我醒来,发现又回到了十四年前刚醒来的那个漆黑而灼热的世界里,除了没有汽油与金属的味道,什么都和那个世界一模一样。

      但我能闻到凯西的气味。

      我向凯西凑近。

      我从软沙发上跌下来,然后再也没爬起来。

      凯西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我的后背上。

      “当初我真不该决定养你,小猫,”她哭得很厉害,“我以为我早就能面对这一天,但我做不到。等我四十岁,五十岁,我还是做不到。”

      我冲她一声一声地叫。

      黑暗之中,凯西的气味忽然消失了。我惊慌失措,但只能一声一声地叫。不知过了多久,她回来了,还带着另一个人。

      “麦格教授,”我听见凯西哀求道,“告诉我她想对我说什么吧。”

      片刻后,我感到那个被称作麦格教授的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团温热的东西向我靠近,让我想起了和我的兄弟在母亲怀里争夺奶水的日子。那东西向我发出声音,我觉得很熟悉,但怎么也无法全部理解。我只能继续一声一声叫。然后,那温热的东西又消失了,而另一个人又回来了。

      “我没有办法,凯西,”麦格教授道,“她从小就和你在一起,使用的不是我能理解的语言。只有你能理解她的语言……我很抱歉。”

      凯西最终将我抱了起来。我的脸贴着凯西的脸,像五六岁的时候,主动去贴那被太阳烘得滚烫的玻璃窗。

      我一声一声地叫,在我的记忆中,从没停下过。而每一声,凯西都理解了。最终,我叫得很累了,便在她的怀里,在她的眼泪里,像刚出生时挤在妈妈的怀里那样,哼唧着睡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Episode 37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