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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Episode 30 边境线 ...


  •   他做了这样一个梦,梦见一桩往事。

      也许是在二十岁,也许是在三十岁,他不知道。近期他的表现也许不错,夺魂咒的效力减弱了许多,有许多短暂的时间里,他能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过去发生了什么。

      那是在冬天,窗子关得紧紧的。他靠在床角,顺着床柱滑下去,指尖空落落地敲着床沿,再一睁眼,就回到了一张课桌上。他抬头,发现那是霍格沃茨某个漫长、幽暗的冬日下午。她与他发生过这样的对话。

      她正伏在一间空教室的课桌上睡觉。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小心地拨开她的头发,将一串项链穿过她的脖颈。

      他提着那项链的两端,打量起来,思索宝石的颜色是否和她的肤色相配。然后,他听见她倒吸一口气,醒了过来。

      她的反应让他有些意外,几秒后,他注意到有一缕头发缠进项链里,这才明白她吃痛的原因。

      “帮帮忙。”她皱紧眉头,对自己被破坏了珍贵的午睡恼怒不已。

      于是他赶忙将她的头发理出来,再将那条项链捏回手中。

      “这个颜色不好看。那家店里的另一条颜色和你更搭,”他道,“圣诞节时我会寄给你的。”

      她揉了揉眼睛,将那条项链拿过来,上下打量,似乎在对价格进行掂量。片刻后,她果然无功而返,将项链还给了他,道:

      “我相信绝大多数人都会认为它很好看。”

      她说得很诚恳,并没有因为这是他送给她的礼物而奉上赞美,也没有因为他说不搭配而连声附和。他记得她将那块宝石托在手中时,那惊讶的神情,似乎任何一切都比不上那沉甸甸的质量带给人的安全感。

      暑假的一天,他从摄政街经过时,路过了一扇橱窗,而正中陈列着这条项链。

      他对艺术并不敏感。只是在那一瞬间,想到她耳朵的形状。他买了下来,这花了很大一笔钱,为此,他走进隔壁典当铺,卖掉了他小时候收到的一件生日礼物——一块扪表。她从不戴这种东西,也许也不会收下,但他必须让她收下。

      想到这里,他忽然意识到,他的感受很重要,甚至比其他任何人的看法都重要。这完全是他导演的一个场景。

      “我觉得这个颜色不好看。”他重复了一遍。

      “也许是因为它太大了,更适合一个有修长的脖颈、浓密的头发,还能高高地盘起来的女巫。”她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坚持,故意绕着弯子道。

      这和他想的不一样。总是不一样。

      “你和它的颜色很不搭,”半晌后,他说,“这个圣诞,我会送你一副与你更搭、也更重的。你会喜欢的。”

      他瞧着她,巴望她露出一点别的反应,哪怕仅仅是对他口中另一条项链价格的好奇。可她没有。她只是十分古怪地瞧了他一眼,就好像他做了什么滑稽可笑的事。

      “究竟是我在做梦,还是你在做梦呢?这学期,你总以为我们还在五年级,而这已经是第六年了,小克劳奇。说真的,你该去看看医生,看看是不是黑魔法反噬得太厉害了,”她这样说道,声音朦朦胧胧的,就像是窗外的人正在对梦中的人道,“……还是说,你是有意让自己成为一个疯子的?”

      天幕渐暗,雪又幽幽地下起来,于是这一场景又结束了。

      他应该就此停下,但他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夺魂咒弄乱人对时间的感知。他试着通过心跳计算,但他没有纸笔,也没有对应的公式。而且,每每回忆起她,一切都更加错乱了。

      他将浸湿的枕头翻了个面,闭上眼,试图继续那个下雪的梦。

      那时,他对她说的所有话,在出口的瞬间,就成了天上的云,轻飘飘的,落不了地。于是,多年后的某个深夜,雨如泪下。他已经知道,这一切难以结束。可天一亮,又会重新许下千百个无法实现的日夜与诺言。

      六年级的圣诞前,很多东西都变了。疯狂,疯狂和疯狂。食死徒和其拥趸再也不是一群尖叫的羊,而成了一群屠戮的狗。在这样的情况下,斯拉格霍恩仍坚持举办了最后一场圣诞晚会。他有着与一整个魔法部如出一辙的侥幸心理,并如此热衷于粉饰太平——鼻涕虫俱乐部内没有那些可怕的思想。斯拉格霍恩如是说道。

      他离开斯拉格霍恩的办公室,合上门时,听见里面传来的叹息。他沿着走廊向前,几天过去了,每一次呼吸仍是一次受刑,就像那个小美人鱼的故事。因而他走得很慢,像散步。他已经很久没用这种速度在这座城堡里穿行了,就好像过去有什么在他身后催打着他,而那鞭子如今消失了。

      他走到一楼,推开门,向城堡外走去。外面正在下雨,天空如一面透明的灰伞展开。没有所谓的凑巧,他径直走到禁林边缘,在某处稀稀拉拉的篱笆外听见了反反复复的声音:

      “呼神护卫!”

      一点银白色的气体溢出草叶,但立刻被雨击散了。

      “呼神护卫!——呼神护卫!——”

      守护神咒的功效他当然知道,就像他也知道她这几日都在这里刻苦练习的原因:有流言说,魔法部可能要失去对摄魂怪的掌控了。

      拨开草叶,他注视着她站在原地,通过观察每次施法后的效果,不断调整挥舞魔杖的姿势与念动咒语的方式。她的头发湿透了,外袍也湿透了,紧贴在身上,整个成了落汤鸡。

      在手势与发声都调整到与教材上的示范一般无二后,她终于意识到,也许真正的问题出在最欢愉的时刻上,于是闭上眼睛,专注于调动自己的回忆。

      事实上,他从没试图练习过守护神咒。有那么一类巫师,不断强调情感对于施法的重要性,因而无比推崇这个咒语。而他对此嗤之以鼻——寄希望于回忆来拯救自己,世上不会有比这更可笑的事了。

      但他想知道她究竟选择了哪段回忆,于是靠得更近了,试图从她的口中读出些线索。可下一秒,她就睁开眼睛,冲着他的方向喊道:

      “呼神护卫!”

      一道白光在他的眼前炸开。等他再次恢复视力,立刻回头,只能看到她的守护神拖着长长的尾巴,消失在铅色的雨中了。当他再次回头时,她正从一丛灌木里拿出伞,在头顶撑开,好整以暇地望着他。她的眼睛被雨淋得发亮。

      他撞上了一棵树,咳嗽了一声,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后退了几步。

      “是它令你望而却步了吗?”

      她指着自己的守护神离去的方向,挑衅道。

      “你的意志令我望而却步了,凯西。”

      他一边摸着胸口顺气,一边回道。也许她会同情他,因为她最愉快的回忆里有他。他想。可下一秒,他就听见了她的声音自雨中飘来:

      “想知道我刚刚想起了什么吗,小克劳奇?”她微笑道,“我想起了拆开O.W.L.s成绩单那一刻的记忆。仅仅是那一刻,不是那一天。那一天的记忆因为你而变得糟糕透顶。”

      “我认可你的指控。”

      这句话激怒了她。

      “我不需要你来认可——”

      她再次举起那还温热的魔杖,可在他那期待的目光里,她硬生生地收回了送到嘴边的那个咒语。他看见她在外袍下掐紧了大腿,似乎在通过这样的方式,遏制自己那惯常的暴力欲望。

      最终,她只是收回魔杖,举着伞,狠狠撞开他,向禁林外走去。

      “你为什么要治好我呢,凯西?那天你该放任我在那里死去的,像个剥了皮的动物。没人会知道是你干的。”他跟在她身后说道。

      “因为这和我想的不一样,小克劳奇,”她头也不回,飞快道,“我以为我会从对你施暴中感到快乐,可实际上并没有。我感到危险,因为我无法遏制自己,所以我必须抽身离开。在这场闹剧中,你什么也不是。”

      他想告诉她,没有什么比遏制本身更难以遏制。当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才是真正自由了。可他还是没说出口。

      “那就再来一次,凯西,再来一次吧——”他追上她,像一把伞追上淋雨的人,一把拽过她的胳膊,胡乱道,“——就在这里,在禁林里,没人会发现的——我教你用钻心咒——”

      她甩开他湿淋淋的手,像甩开一只鼻涕虫。

      “你的脸很漂亮,”她转过脸,瞥了一眼,又立刻转了回去,“你该自己弄坏它。这是门学问,不是么?考出你人生的十三个O吧,好学生。我该走了。”

      他还想再追上去,却发现只有目光能做到。他的身体被冻住了。他看着她收回魔杖。障碍重重。他发现自己又能笑出来了。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退出鼻涕虫俱乐部了,”这尊雕像站在雨中,用舌头喊道,“这意味着你可以参加今年的圣诞晚会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雨中。

      接下来的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这尊雕像仍站在雨中。雨同样浇透了他的头发与外袍,他的怀中冷得像正搂着一具尸体。于是,他想起她的怀抱。在她还主动来找他,主动向他索取时间与身体的那段时间,她的怀抱就是冷的。她的眼中无时无刻不汹涌着本能的逃离欲望,如一道长长的边境线,隔开国土两方。

      那美丽的、勇敢的新世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也许他渴望过她能带他消失在这个布满轨道的旧世界。不仅是因为她聪明,能用那聪明的脑子为她和他找出一条活路,更因为她对周身一切的鄙视,对世界的厌倦,对生活的讥讽。

      如果她碰上下一个和我相似的男人,她仍然会如此敞开心扉吗?还是真的把我当作特别的——她口中那种漂亮得令人憎恶的男人。

      “你是个男巫,”那时,每次她主动吻他时,那矛盾重重的眼睛,似乎总在说这样一句话,“这就是你从魔鬼那儿继承来的本事。”

      因而,哪怕对这世上和他一样下意识追求好的面貌、好的成绩与好的未来的人无比鄙夷,他还是会因为她喜欢这张脸以及这张脸后的东西而忍不住庆幸。

      而自从上次的暴力之后,他就感受到她的离去,在这段注定坠入深渊的轨道上,她已经脱轨。

      她在变好,变得坚强,仇恨渐渐从她心中消散,对未来的渴望胜过了现实的沉沦。她在努力,为自己努力,为梦寐以求的人生而努力……她会成功的,她马上就可以离开他了。

      可他能做什么——他别无选择,他离不开她。

      第四十五分钟,障碍咒解除了。像被人用一根指头推了一下,他栽倒在地。呼吸着泥土。呼吸着雨水。呼吸着她留下的脚印。

      他只能杀了她,在斯拉格霍恩的圣诞晚会上。

      就像她在他的家门口,对他做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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