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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Episode 29 校长室 ...


  •   凯西出生在一座临海的小镇。她的胸腔内无时无刻不回荡着浪涛的声音,无法平静。生活教会她长住在理智的船舶上,但在她的内心深处,那汹涌的暴力从未远去,正如在所有老去的水手的内心,大海从未远去。

      因而,一踏入校长办公室,她发现自己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

      “我想杀了一个人,邓布利多教授——我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让我的内心平静。”

      许久未现身的邓布利多校长对此并不惊讶。事实上,他手中的红茶连一丝涟漪也没泛起,就那样稳稳当当地停在她的手心。他示意她坐下,于是凯西坐下,然后发现自己陷入棉花糖似的柔软中。她想换一张沙发,但犹豫片刻后,还是放弃了。

      “我从弗立维教授、麦格教授和斯拉格霍恩教授那里了解到了一些情况,凯西,”邓布利多在她对面坐下了,亲切道,“我理解你的想法,而你也知道这一点,不是么?”

      她的确知道邓布利多能理解她的想法,否则她根本不会说那句话。

      “是的,教授。我想我最近情绪很糟糕,虽然我知道这很难避免。我们正置身于魔法史课本上一个’混乱的时代’,对么?没人能高兴得起来——我是说,很少有人。所以我能忍受现在糟糕的状态,可我无法停止想杀了一个人的冲动。唯一阻止我的理由是,我知道,他的死亡无法解决我的问题。”

      邓布利多示意她喝一口茶,等她举起杯子,抿了一口后,才坚定道:“你的想法很正确,凯西。没有人的死亡能解决生者的问题。”

      凯西点了点头。那口红茶让她胃里暖起来了,于是她又喝了一口,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事实上,教授,对于这学期所发生的一切,我并不意外,”她说,“刚入学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不是个讨喜的人,分院帽可能也是这么想的,才把我丢进了斯莱特林,因为这是一个人人都将自己的不讨喜视为魅力的地方,”她飞速瞥了眼邓布利多身后的分院帽,发现它没有做出回应,“我也从未想过去讨好他们,于是,当他们得知我的出身后,就更加憎恶我——因为我欺骗了他们。”

      “这不是你的问题,凯西。”

      “也许这就是我的问题,”她喃喃道,“我的确说了谎——从入学的第一天,我就更名改姓,而误打误撞地,我捏造出来的这个稻草人,让他们误以为我是纯血出身,而我也出于一种可悲的心理,从未加以否认,”她抬头,看了眼邓布利多的反应,才鼓起勇气虎继续道,“或许过去,我真的希望我和他们有一样的出身,我希望我是个有钱的纯血巫师,而不是什么也不是。”

      邓布利多投来的目光理解而包容。她真的怀疑,这样高尚的人,究竟是真的能理解她的想法,还是在故作理解。

      “我至今都记得六年前你给我寄了一封信,凯西。那封信是就是关于你的名字。”邓布利多冷不丁地提起另一件事。

      “是的,教授,”她轻轻道,“我讨厌我的名字,我讨厌继承父母的名字。而我所有拥有的一切,一旦我看不顺眼它,我就会做那个最先攻击它的人。”

      “所以你给我来信,希望能以另一个名字进入我们的世界,”邓布利多道,“你知道吗,当时我正和麦格教授在礼堂享用早餐,我盘子里是一块亮晶晶的蛋奶布丁,而她的盘子里是一块生吐司。我们正在讨论新生入校事宜——即使我和米勒娃已经讨论过快二十年了——但那是头一次,我们没有一口气说完,因为一只猫头鹰落在了我们俩的水杯之间。”

      “之前您没有收到过任何来信吗,例如魔法部的?”凯西感到好奇。

      “在我和教授们讨论学生时,我们通常不希望被打扰,因此,来信通常会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门口,”邓布利多温和道,“只有学生的来信会直接送到我手上。”

      “我拿起那封信,信封上写着「霍格沃茨教职工收」,并没有指明任何一位教授,于是我打开了信,和米勒娃一起读了那封信,”他一顿,“然后,经过一番争论后,我们一致认为这是很小的一件事,于是很快给了你答复。但我至今感到好奇,凯西,是什么促使写下那封信?在此之前,几乎没人有过这样的想法。”

      凯西陷入了思考。她开始在记忆里寻找六年前的那个形象,寻找在收到入学通知书的那天,那个慌乱地关上窗,将猫头鹰留在卧室,然后撕下一页笔记,飞速写信,再将信用头绳绑到猫头鹰腿上,一边绑,一边祈求它能将信顺利送达的形象。

      时隔六年,她终于再次找到那个形象。

      她开口道:“我听过一个说法:每个名字都具有自己的责任。”

      邓布利多点头:“是的。例如,你有一个A开头的还非常少见的名字,你就肩负着在花名册上总是被老师第一个选中的责任。”

      凯西忍不住笑了一下。她忽然明白,邓布利多为什么要提起这件事了——他想让她亲手找回当初那个坚定不移地要抛弃本名的自己,让她再一次告诉自己:这不是你的问题。

      “我妈妈给了我她的名字,指望我实现她的愿望——留下我的父亲。而我不愿意承受这一责任,所以我必须改掉它。就是这样简单的想法,”她回忆道,“而同样的,我也憎恨父亲给予我的姓氏。和许多父亲不同,他对我没有任何要求。我现在对他全部的记忆,就是读小学时,他还来学校看望我——当然,装作不知道我有巫师的血统。”

      邓布利多仍在倾听。

      “我知道这一点,于是我努力地读书,希望他能过问我的成绩,过问我在学校的表现,鼓励我下次会考得更好,打败班上的某位同学,而不是宽容我——就好像他已经打算放弃我了。”她越说越快。

      邓布利多轻轻点了点头。

      “他每说一次’爸爸只希望你平安幸福地长大’,我就看到他又后退一步,”她的声音低了一点,“就像那些离家出走的孩子,临别前,他们亲吻父母的额头,什么也不指责,什么也不期盼,只希望眼前这个人离开自己之后也能活下去。”

      她伸手摸了摸脸颊。

      “……抱歉,我说了太多,教授。您是我唯一能说出这件事的人。”

      邓布利多递给她一条手帕。他笑了笑,等她平复心情,才开口道:

      “那为什么是凯西呢?”

      “这是个不完整的名字,像古代那些君王一样,比如征服者威廉和可爱的查理,”实际上是疯子查理——她顿了顿,继续道,“我那时很年轻,对未来一无所知,所以给它留下这样那样的空白。”

      “你现在填补了它吗,凯西?”邓布利多温和道。

      “也许吧。但无论如何,我都不希望它是杀人犯凯西,教授,”她忽然松了口气,靠在沙发上,决定说出实情,“您希望我告诉您那个名字吗,邓布利多教授?虽然您避而不谈,但我想,也许您想知道他是谁。”

      邓布利多倾身向前。她看得出来,他在慎重考虑这一提议。他的眉眼间难掩疲惫,她隐隐知道,他最近不在学校现身,应该是在忙于什么——我可以帮助他。她想。我知道的东西也许可以帮上忙。

      片刻后,邓布利多终于道:“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以及背后的原因。”

      凯西直视着那半月形眼镜背后的眼睛。我可以信任他。我为什么不能信任他。如果这世上有除了自己以外的第二个人可以相信,那就是他了。

      “小巴蒂·克劳奇。”

      这是她第一次完整吐出这个名字。

      “为什么?”

      邓布利多皱了皱眉,似乎没料到是这个名字。

      “我曾和他发誓,会永久保留这个秘密,”她沉默片刻,忽然俏皮一笑,道,“可好消息是,我们并没有立下牢不可破的誓言。况且,在那样的情况下,我的承诺也并非出自我的本意,于是我不需要守口如瓶——小巴蒂·克劳奇在这个暑假成了一个食死徒,邓布利多教授,这就是他希望我保守的秘密。”

      炉火毕毕剥剥地跳跃,让屋内的影子不安地晃动着。邓布利多的目光深邃起来,如一副扫描仪,扫描着她的神情。片刻后,他严肃道:“这不是一个随意的指控,凯西·布莱尔。”

      “八月底的一天,我去他家里找他,目击到他和莱斯特兰奇夫人在一起,而且关系融洽。那天晚上,我指控了他是食死徒,他没有否认,”她摩挲着自己的手臂,整理起回忆,“并且,在开学的特快列车上,我看到他的左手手腕上多了一个标记,而他刻意挡住了。前天,我看到另一个攻击过我的纯血巫师在练习黑魔法,他所练习那种魔法,也会产生相同的标记。”

      她观察着邓布利多的反应。这位显然是百忙之中抽出空来的巫师,此刻正在凝神思考。他的呼吸平稳,让她想起小时候挨家挨户送报纸时,看见的那些坐在沙发上,睁着眼睛睡觉的老人。片刻后,他抬眼,那眼中的神情告诉她,似乎这根本不是他记忆中第一个长得漂亮又成绩优异的男巫走上了这条路。

      “他为此伤害了你么?”他问。

      “他的行为和想杀了我没什么区别,邓布利多教授。”

      “我明白了,”邓布利多点点头,挥挥手,收走她已经见底的茶杯,递给她另一杯,“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凯西。我希望你能暂时保留这个秘密,可以吗?”

      “当然可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说了出来,交给校长去判断,“而且,我的直觉告诉我,邓布利多教授,他也希望尽可能隐藏这一身份,因为那能更好地报复他想报复的人。”

      “你不需要表现得比你原本的更强大,凯西——”邓布利多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毕业后,你有什么打算吗?我记得你在就业指导课上说,你会考虑去古灵阁工作。”

      “我想,我有任何愿望,都得等战争结束后了,”她猜邓布利多期待她像个战士一样宣言,可她不是战士,“……我不想一个人面对,邓布利多教授,我没有那么勇敢。事实上,我很懦弱,这也是我一直回避的原因。如果可以,我宁愿躲在霍格沃茨。”

      “没关系的,凯西,”邓布利多起身道,“我很高兴霍格沃茨能成为你愿意留下来的地方。”

      凯西也连忙从那棉花糖似的沙发里站起来。那一个瞬间,她突然很想开口问问,问问邓布利多欲言又止的到底是什么,又为什么会问起他的毕业计划,而在得知她只想留在霍格沃茨后,眼中为什么会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失落。当然,她更想问,邓布利多是否知道她和小克劳奇过去的关系,就像知道她前段时间的遭遇。

      但她将所有的问题都压下去了。而出乎意料的是,邓布利多教授将她送到门边时,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因为,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出了这次百忙之中抽出的会谈的最后一段话:

      “不是只有直面敌人的人才是战士,留在霍格沃茨的也是,”邓布利多轻快道,就好像他接下来要吐露的不是一个秘密,只是今晚的菜单,“如果你考虑好了,可以告诉我,我会告诉你该做些什么能让战争尽快结束。”

      她的内心没有点燃任何勇气或激情,只是松了一口气:战争会结束,眼前这个无所不知的人向她这么承诺了。

      “以及,人的确总会在很年轻的时候,相信自己遇上了此生再没有机会第二次遇见的人,”邓布利多向她微微一笑,目光朝向远方,似乎在对另一个人平静道,“因为他的某些方面看起来和你是那么相像,相像得几乎能代替你活在世界上。但最终,你会发现,那只是一种幻觉。”

      这番话让她吸了吸鼻子。

      这种悲伤,在过早的时候,就已经来得太迟了。

      仿佛在邀请他度过这个暑假之前,在生日那天闯入克劳奇家之前,在踏入这间办公室前,在下定决心说出他的名字前,她都尽力去压抑它,装作它并不会来,装作她从未为此流过眼泪,装作她对走到这一步具有某种预见性——而实际上并没有。

      她本不该为此感到悲伤的。因为这不值得,因为她是个坚强且不留情的人。可悲伤的确不合时宜地来了,像羽毛,留下一瞬间的瘙痒。

      “……是的,我不断告诉自己,教授,即使在短暂的镜面反射中看到彼此身影相交,也不能因此失了神,更不能就此停下,让眼泪绊住脚步,”她停了一下,等刚才涌上来的哽咽完全过去,才继续道,“也许我已经不再憎恨他了,我真正想憎恨的,只是曾投射在他身上的影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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