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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Episode 25 特快列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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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人来了。
先是刺耳的摩擦,车轮亲吻着轨道,力气大得像是打算顺势咬掉些什么;然后是黑漆漆的列车,像灵车,从一座瘟疫肆虐的小镇驶出;最后是白色的蒸汽和鸣笛,让人分不清月台与渡口。
月台的一处角落,一根柱子的阴影里,凯西注视着霍格沃茨特快列车进站。
对于母亲而言,这班驶向学校的列车,就是她的敌人。在她年轻的时候,这班列车将她带去一个糟糕的地方,她不得不学习,不得不思考,不得不通过考试,唯独没法释放她的爱。于是,在O.W.L.s结束前,她就从魔咒学的考场上悄悄离开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后来,这班列车带走了她的女儿。她最亲爱的宝贝,原本是与她站在统一战线上的,无论她去哪儿,和谁在一起,哪怕被房东赶出来后,她们在海德公园过了一夜,她的女儿都没感到害怕,因为妈妈就在一旁,像一只大玩具熊,搂着她——直到她的女儿进入霍格沃茨。她来送过她的女儿一次,就是第一次,然后,她就失去了她的女儿。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回事。
凯西推着箱子,慢吞吞地向车厢尽头走去,尽量不惊动任何人。事实上,直到昨晚,她都在思考是否要返回学校。可一番权衡后,她发现回到这里是唯一的选择。她憎恨这种别无选择的境况。她也没为此做任何准备。在这个世界上,谁能够知道得做什么准备?你动身去某个地方,虽然你知道方向不对,但是你假装相信路是对的。
列车启动了。一年级的小巫师们开始欢呼,她穿过他们,继续向前。越到车厢的末尾,越安静。终于,她找到了一间无人的包厢。
今年的雨季格外绵长,以至于车厢内不再只是闷,而是溽湿。她打开灯,检查了一遍座位,确认没有蘑菇或真菌后,她躺了下去,一个人占据一整条长椅,皮鞋悬在半空。
车窗外,雨中的伦敦滚滚退去,很快只剩下山峦与草绿。列车驶过一座小镇。她认识这座小镇十年前的模样。她坐起来,望向她出生的地方。
每年她都有两次机会回到这里,但从没有一次萌生过下车的想法。她怀念她的家乡,但并不想回到家乡,就像她爱她的父母,但她宁肯从未认识过父母,而父母也从未认识过她。
父亲和母亲之间,并没有迷情剂的元素。她想。他们曾真心相爱,曾隔着槲寄生接吻,也曾真心相信能和对方在麻瓜小镇共度一生。父亲的离去并未在表面上伤害母亲,只不过留下了后遗症——她以为自己成了二手货,于是心甘情愿地降价贩售,这才不断让各种男人抓住机会。
而作为母亲的附庸,所有继父都不知该如何定位她。如果论家人,那么她更像个不付钱的背包客;如果论佣人,那么他们从未支付过她工资。
凯西知道怎么定位自己:一个麻烦。她是母亲的女儿,不是继父的女儿。当继父爱着母亲时,他也爱着她的女儿。而当他不爱母亲了,她的女儿就成了眼中钉。
四年级暑假接近尾声时,账单雪崩似的蜂拥而至。活着就是花钱,活着就是开销,活着就是负债。她从法律执行司离开,不敢再用魔法,于是她学会了真正的占卜术。
她坐在集市门口,用旧窗帘盖住一张矮桌子,对穷人说政策明年一定慷慨发钱,对富人说政策明年一定慷慨减税,对移民说明年移民政策一定紧缩,你是最后一批登上列车的幸运儿。或许有人看出了她的女巫血统,她不需要打扮得像吉普赛人,也挣到了一大罐零钱。但是,每天回家后,她只是沮丧地对母亲说,她什么也没挣到,不过是在打发这个夏天。
于是,在那个夏天快结束的一日,她回家后,继父高兴地通知她,她下学期不用去苏格兰上学了。这一年,她要被送去学习当学徒。然后,一到十六岁,就开始全职工作。
她掀翻了桌子——塔罗牌、水晶球、星象图滚落一地。
她知道她唯一的出路就是霍格沃茨。
于是,她头一次像狮子般咆哮:“受教育是我的权利!”
“有权力之后才能有权利,亲爱的,”继父努嘴道,“你没有命令我的权力。”
在这一变故中,母亲一言不发。
她当然说了话,说了许多许多,但一个掏不出钱的人说话,就像过冬后的蜘蛛网,被随手扫进墙缝里。
因此,没人听见她说话。
母亲的话里一粒金子也抠不出来。她的占卜本事甚至不如凯西的鬼话,而炼金术、福灵剂、点石成金等实用的法子,她从没在霍格沃茨学会。
第二天早晨醒来,门上挂了廉价的圣诞彩灯,几只小猪气球漂在天花板上,母亲的笑容里有种隐秘的喜悦。
“这是我认识你的第十五岁零十个月,小丽贝卡——我认识你,比所有人都要早上十个月……当我开始思念你时,你就已经诞生了,这个秘密只有我们知道,不是么?”母亲将她搂在怀里,亲她的脸颊,母亲的身上有花的味道,“十五岁生日快乐……妈妈希望你永远幸福。”
那花的香气往她鼻子里钻,像苍蝇,让她突然找到对母亲一切憎恨的源头:母亲的贫穷,母亲的弱小,以及母亲的爱——永远希望你过得好,但永远只是希望。
她提上收拾了一夜的箱子,打算离开了。这个箱子里有无痕伸展咒,是她上学期圣诞前从一个斯莱特林女巫手里买的,否则就要被丢进垃圾填埋场了。
临走时,她站在门口,发现母亲几乎哀求地望着她。
她没有回头。
“你伤害过我两次,都是在今天,”母亲在屋内,在她的身后,在她的回忆里,反复喃喃道,“——你和你的父亲一样。”
列车轰轰向前,让她想起人生的列车,想起曾登上这趟列车的所有人——她曾认识的人,曾拥抱的人,曾施以暴力或被暴力加身的人,统统都被甩在这辆列车之后了。她远远望见他们的尸首被遗弃在铁轨之上,遗弃在逐渐黯淡的夜色里。
一阵遥远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走廊的灯亮了。
她闭上眼睛,看见父亲脸出现在眼前,就像此刻车窗玻璃能看见的一张脸。
不管多少年过去,她都觉得母亲应该更恨父亲。他种下了她这颗毒种。他那双自私自利、不可一世、毫无魅力的眼睛,无论过去多少个年头,都完美育在这根脐带的另一端。
就连抛弃爱人的本能,也被她的女儿学了过来。
他送给她爱又送给她背叛,而她的女儿像父亲一样,将生活活成一件艺术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