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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Episode 24 蝴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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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越来越昏暗。建筑消失了,植物消失了,世界抽身而退,只留下轮廓。远远望去,整个克劳奇家更像是一座哥特式教堂,门边嵌着的壁灯是唯一的光源。
他抬头,看见一只飞蛾在那灯光旁打转。那光很朦胧,像入睡前忘记关掉的枕边灯。
钻心咒带来的疼痛已经从□□上退去了,只有精神困倦。
“我向你保证,凯西,这个暑假结束后,我会正常上学,正常上课,正常考试。一切都很正常,和过去没什么两样。”
他张口,发现嗓子里有血腥味,听起来很嘶哑,像所有亡命之徒山穷水尽时会做的那种保证。没人信。
“我不需要你的保证,一点也别给我。”
她果然没信。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想起她应当刚找完她的母亲。她们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会找到他家来?
这些疑问就像池水里的泡泡,一冒出头,就被她眼中闪动着的刀锋似的意志击碎了。
他在她眼里读到不能失败的决心。
“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你的想法,小克劳奇,”她说这番话时,有着和他当年如出一辙的平静,“我不需要你的动机,你的目的,你的行为,小克劳奇——我只需要你的想法。”
他沉默下来。
终于,她感到不耐烦,走近一步,在昏暗的天色下,开始捕捉他的目光:这世界的一切、这栋屋子、他的家、她。
“让我猜猜看吧——你是在报复你的父母吗?”
沉默。
“你打算顺便报复我吗?”
沉默。
她叹了口气。
“让我猜猜和我有关的部分吧——你对这段关系感到焦虑吗?”
沉默。这不是他。他没有这么脆弱。
“你对我感到不安吗?”
沉默。
“你想要我消失在你的生活里。”
沉默。她在做一道判断题。
“你想要把我绑在你的生活里。”
沉默。她观察他的神情,知道她做对了。
“——所以你渴望更恐怖,更独断专行的力量作为你的盟友,然后你就可以更好地掌控我,对么?因为我不是纯血出身,所以只能选择依附你。爱上你,或害怕你。随便哪种结局都是你渴望的,”她挑眉,“那你为什么要爱上我呢?你为什么不爱上一个让你毫不费力地爱上的人呢?”
他终于开口,那声音就像是掉进蜜罐的苍蝇,越沉越低,越沉越柔软。
“凯西,你会读一本不让你感到焦虑、不让你感到不安的书吗?你会相信这世上有哪一份值得你永久珍藏的回忆,不掺杂着痛苦吗?……你折磨我,我才相信你爱我,自始至终都是这么一回事。”
她的表情像真的吃了一只苍蝇。
然后,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刚吐出那只苍蝇,继续道:
“你知道为什么入学以来,那么多人,我只找你的麻烦吗?”
“为什么?”
“因为你的父亲。”
“我的父亲?”
后来那些被夺魂咒控制的夜里,小巴蒂·克劳奇总能想起这一刻,她一张口,就将他推回二年级时那个下雨的魁地奇球场。如果可以,他应当阻止她说下去,因为她说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激怒他,或让他绝望,以便她和他分手。
但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次次都太迟了。
“我从我的母亲那里,比认识你更先认识你的父亲。你的父亲可能曾不小心帮助过她吧,我猜想,那些指缝里不经意漏出的好意——像你在我面前做的一样,扮演一个好心人——那似乎是她在学生时代接受过的最大的恩惠,”她的瞳孔一动不动,像一台放映机,“过去的每个假期,我母亲都在我耳边反复念叨,’与克劳奇先生的儿子交好吧,未来他会为你在魔法部争取一个机会’。那时我多恨你,但我遵从了她的意愿,我看出你喜欢那样的把戏,于是我这么做了。这就是我针对你的全部原因。”
她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他分不清她在陈述谎言还是事实,或者说,回忆这种东西,一旦你认定了,那就是事实。
“四年级的暑假,也差不多是在这个时候,你的父亲抓住我在麻瓜社区违规使用魔法,这事你知道,对吗?”
他知道。他的眼睛告诉她,他知道。
“那天克劳奇先生把我带回魔法部。他和我谈了很多,邀请我来这里做客,谈及和我母亲的交情,那副谆谆教诲的样子,就像他真的是我的父亲,”她继续道,“我想,我母亲对我的伤害,只是一个穷人在伤害她的孩子,那是没办法的。我想,我母亲也许从没打心底想过伤害我,她只是太穷了,又没什么办法。她没法不伤害我。”
他知道痛苦是什么模样。他想。她根本不痛苦。她自始至终都不痛苦。她在撒谎。
“于是,我经常想,如果你的父亲是我的父亲,就好了。他的家庭就是我的家庭,他的财富就是我的财富,他的经历说不定也能成为我的经历。我对许多男人都这样想过。我的母亲在最好的年纪遇上了最不值得去珍惜的男人,这也许是种平衡。如果我有机会出生在你的家里,躺在你的床上,读每一本你读过的书,我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我知道,如果我坐在你的位置上,我一定不会沦落到这样的地步,我一定会比你过得更好。”
她仰头。墓碑似的克劳奇家,如今在她眼中又缓缓上色。她盯着二楼他的房间窗边的一盏灯。在她的眼里,那盏灯似乎已经亮了,是她亲手打开的。
一阵热烘烘的风吹来,像是烛火,带来铁轨上柴油燃烧的味道。她像是被这阵风惊醒,神情一怔,收回目光,重新望向他。
“这就是我注意你的全部原因了,小克劳奇,我嫉妒你的出身,嫉妒你的父亲,嫉妒你。我今天告诉你,是因为以后你再也没机会从我这里知道了。”
那一刹那,有一种很明晰的感觉,扇着翅膀,掠过他的心头。
她一直嫉妒着他最仇恨的东西,而她对此根本不懂得。事实上,她根本不理解他的出身、他的父亲和他本人的含义。对她而言,这些只不过是童年时玻璃窗上移来移去的光斑,而那光偶尔刺中她的眼睛,她就控诉其为伤害。
“你根本就没被你的父母伤害过。”
他缓缓道,换来的却是她的微笑。
“因为我从没有向任何人说过这些,包括你。你知道么,小克劳奇?你是你最渴望倾诉的那个人的人质,你的痛苦就是他握在手中的把柄。未来有一天,你们发生争执时,他会盯着你,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就和你妈一个样。’这才是这种痛苦的最终完成式。所以我从不倾诉。”
“而你,小克劳奇,在你的心中,根本没有爱,只是恐惧而已,”她做出最后陈词,“你恐惧你抓不住的东西,于是宁愿直视它的鬼魂。可每个人都是这样想的,每个人都只想面对鬼魂。”
热气从黑暗中压过来,就连地面的阴影,也如燃烧的沥青蒸腾出滚滚热气。她的意志、她的回忆与她那离去的决心,像是突然到来的雨季,将他灌木丛似的隐蔽而坚韧的内心找出来,沤烂,直到和泥浆再无分别。
他望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闪动着什么,像是一出血淋淋的故事。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今天不是她母亲的生日。
今天是她的生日。
她的母亲刚拒绝了和她过生日。于是,她来找他,想要和他分享这一日。
“生日快乐,凯西。”
他自以为他想明白了什么,可她没有收下这句祝福。
“最后一个问题——你加入他们了吗?”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手臂紧绷,手指按在魔杖上,并不停用余光注意四周的状况。而他仅仅是靠在门上,四肢冰冷,看起来是那么憔悴,像一出完美的腐烂。
他感到,他们的对话就像是生者与死者的对话。
他想将她拖下水——
“如果我回答’是’,你会以什么样的身份来指责我呢,凯西?因为你爱我吗?或是因为你永远不可能、也不会伤害我吗?……你想要的就是这个吗?”
他轻声道。那声音飞向她,仿佛摆脱了重力。
他在引诱她做出这样的回答——
如果我不爱你,我怎么会关心你,怎么会管教你,怎么会一路提防着你走上歪路,就像他一直深信不疑,并对她做的那样——
控制就是爱,教导就是欲望。
他在引诱她说出这番话,然后他又可以挫败她任何想要离去的想法。因为她还爱他,或是恨他,随便怎样,她都不可能真的离去了。
可她仅仅是注视着他,像是一面镜子,在重新认识与记忆着他。
“不,你太在意你自己了,小克劳奇,”她终于完成了最终的判断,“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我也一样。我们无权干涉对方。只是有那么一些时刻,你的选择会影响我的决定,而现在,我根据你的答复做出了决定。”
“……什么决定?”他从理智的真空中挤出几个词。
“你现在没必要,也没资格知道了。”
她转身离去。
“你的影响结束了。”
那个暑假,直到开学,她都没给他写过信,而他也再没去找过她。他将自己锁在卧室里,研究那些不会被踪丝察觉异样的魔法,并坚信那天夜里所感受的一切,迸发的一切,以及后续数天、数周、数月那持续性的发烧似的神志模糊,都只是莱斯特兰奇为了考验他的忠心所施加的钻心咒的后遗症——即使后来贝拉·莱斯特兰奇告诉他,她根本没用多少力气,因为她一眼就瞧出了他的忠心。
他坚信他不会再爱她,也不会再恨她了。所有在他内心一度固若金汤的感情,都如海岸边的堡垒,在一个满月的夜晚被潮水吞没。他将专心致志地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就像从小被培养的那样,专——心——致——志——
直到三年后的那个雨夜,为了躲避傲罗的追捕,他慌乱之中幻影显形到她当时租住的房子门口。他按响了门铃。
在那因雨声而格外沉闷的铃声里,他想起一个老掉牙的寓言故事:一只猫躲在箱子里,在箱子打开前,没人知道它是活着还是死了。
长久以来,爱憎对他而言,不过是那只藏在箱子里生死不明的猫。而如今,他才回过神来——他不过是一条被铃声训练的幼年犬,而所经历的一切,仅仅是反复的获得与消退。
过去,铃声一响,他就乖乖地过去,管它是要喂他食物,还是割下他的一块肉。
而太久听不到铃声后,这条幼年犬会自己跑过去,按下门铃。
你只需要听那铃声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