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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Episode 17 都飞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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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考试周第一天,魔药学考试结束后,走廊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光斑在慢吞吞移动。所有人都昏昏欲睡。整座城堡仿若打盹时的一个梦。
就是在这样的平静的午后,凯西再一次在城堡二楼的女生盥洗室外碰见了小克劳奇。
她刻意压低声音,像是怕打破这平静的午后:“这是你的新癖好吗,小克劳奇先生,一个偷窥狂?”
他耸耸肩,也放低了声音:“比起偷窥狂,我更愿意当个跟踪狂,那至少很优雅。并且,我对于你热衷于这间闹鬼的盥洗室的原因也很好奇。”
“你知道吗,只要你比桃金娘哭得更悲惨,她就会停下来,拍拍你的肩,告诉你,这没什么的,至少你还活着,而且没被困在一个抽水马桶里——”她忽然发现自己手上还残留鸢尾叶的汁液,于是折返回盥洗室,打开水龙头,“考试怎么样?”
“我抽中了吐真剂。”他的声音从盥洗室门口遥遥传来。
谎言。
虽然他们在禁书区研究过五种吐真剂的配置方法,但没有一种列在考纲上。
她没有戳穿:“运气真好,我相信你一定没喝过自己配制的吐真剂。”
直到手上再也看不出草药残留,她关闭水龙头。
“毕竟混淆药水听起来很无聊,不是么?” 他听起来懒洋洋的,这正巧又是个适合打盹的下午,阳光薄薄的,有一点风,世界很安静,“你呢?”
她甩掉手上的水:“我抽中了迷情剂。”
他也很配合:“哦,真是意外,我以为你那一沓里的迷情剂已经被前面的人被分完了,毕竟他们离开考场后个个都急着接吻。”
她走了出来,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仰头,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所以呢,你也想邀请我接吻吗?”
“如果可以。”
她没有作答。
墙上的光斑仍在移动,短暂消失后,再次移动到两人之间。他看着她用手背擦嘴角,就好像上面沾着的不是吻,而是黏腻腻的糖衣。
为什么?他问。没什么。她说。
一场场考试结束了。这种感觉有点像在车站送别朋友,有些人永远都不会再见了。
倒数第二个考试日,站在占卜课考场外,她注视着那些从高塔搬到地面的水晶球,像被投放错了战场的士兵,茫然地接受考官们的检查。它们看起来和平常不太一样,不是壁炉旁那灰蒙蒙的模样,在夏日锐利的阳光折射下,更像是戒托里的钻石,个个锃亮。
不知道为什么,还没开始考试,她就已经开始怀念这门课了。
“打听到你的考官是谁了吗?”
她点点头:“从左往右数第四个男人,银色头发,八字胡,小眼睛,上半身很高。”
他慢吞吞道:“巴维克·巴德利。”
她侧头:“如果我抽中了手相,你建议我把虎口旁边那条曲线解读为爱情还是婚姻?”
“我建议你跳过那条曲线,”他微妙地压低声音,“一个内部消息——他最近正在为情人和妻子苦恼不已。”
她沉吟片刻,道:“那我就从他的事业线入手。也祝你一切顺利。如果你抽到茶杯,希望所有茶渣都能沉底。”
“你也是,顺便——”他听起来兴致缺缺,可能这两个人都知道,这是这两个巫师最后一次讨论和创意写作没区别的占卜学了,“即使茶渣漂浮在水面上,也没关系,从星座来解读就好,别担心,我们之前模拟过很多遍了。”
最后一个考试日的清晨,就像是敌国签订投降书的日子,所有人都感到快活:战争要结束了。
穿过草地上升起的雾,凯西按约出现在魁地奇球场的入口,他看起来已经等上好一会儿了,正在瞧表。她走过去。他们并肩站立在球场边缘,眼看着雾越下越浓,像在地面行走的云。
“第一次妖精叛乱的时间。”
“不要问一年级的内容,凯西,我们只有两个小时。”
她回忆片刻,道:“我那天找到1963年的魔法史考卷,其中有一道题是这么问的:巫师通过立法、镇压与条约平息了数百年的妖精叛乱,这样的统治能称得上’文明’吗?”
“哦,那年的出题人可真够尖锐的,”他摸了摸下巴,“不过今年不会出现这样的题目了,我保证。今年将会非常保守,也非常好答。”
“好吧,该你了,”她表现得并不意外,“近十年没出过论述题的大事件,随便哪个。”
雾渐渐拨开了,像拂去面纱。期间她借了他的羽毛笔补充笔记,而他也顺道用了她的墨水。第一道钟声传来,他们该去考场外排队了。她向城堡走去。她的鞋尖被露水打湿了,裤脚也打湿了。原本剪纸般的城堡越来越大,直至高不可攀。站在城堡入口,她内心感到一种没来由的悲伤。她决定将这悲伤解释为遗憾:无法超过眼前这个人的遗憾。
她一手扶在门沿上,回头,对他道:“你知道吗,小克劳奇,我在考虑是否要给你一个一忘皆空。”
“遗忘咒并不总是那么有用,凯西,”正被恐吓的这个人对此并不意外,反而笑起来,“记得禁书区第三列第四排那本没有名字的书上讲过的吗?那个能让遗忘咒失效的法阵——”
她也轻笑道:“当然,可现在你没空布置那个法阵,不是么?你交还了时间转换器,没法凭空变出三个小时。”
穿过无人的走廊,他们来到礼堂外。这是第一场考试魔咒学的考场,也是最后一场考试魔法史的考场。就像一场环形的马拉松,也许也预兆了一个圆满的O。
大部分人都在看笔记,闭眼,看笔记,闭眼中循环,指望嘴巴和舌头能自动记录那些影响和意义。在闹哄哄的人群中,她对他说:“放轻松,祝你一切顺利。”他也点头:“一切顺利。”
温和得像一切一笔勾销了一样。
小克劳奇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取出羽毛笔检查。果不其然,笔尖坏了。他利落地从笔袋里拿出根全新的。那枚被她戳坏的羽毛笔被他放进了口袋。
沙漏翻转过来。想到她带进考场的那瓶被换成空瓶的墨水,他忍不住朝论述题露出微笑。主考官刚走下台,就看见克劳奇的儿子胜券在握的笑,也好奇他到底有多少把握。他加快步伐,继续向后巡视,注意到一个斯莱特林的女巫同样愉快地浏览着论文题目,桌子的右上角摆了两瓶墨水,一瓶完全空了,而另一瓶刚刚拆封,封口还留在瓶盖上。
最后一颗沙粒落下后,凯西放下羽毛笔,合上卷子。离开考场时,她感到那沉重的魔法史如一团死气,从这具肉身上丝丝缕缕地飘走,让她的灵魂都轻上了几克。这就是遗忘的作用:让你轻盈。
她回了一趟寝室,短暂地睡了一觉,醒来时白昼将尽,蒙蒙天光下,黑湖里的水透过灰色的玻璃,投下的影子如透明的鱼群,从帷幔一侧游向另一侧。
她离开了城堡。
在黑湖边的一处树影下,任何天体探出的触手都难以企及的地方——这世界找到他了。
夏夜的风像温水从发丝间流过,她在草地上坐下,抬起右手,手指上勾着一截绿色缎带,像是从休息室的某个装饰品上拆下来的。缎带一端捆了一瓶香槟,另一端拴着两个空玻璃杯。
“我们应该庆祝,猫头鹰都飞走了。”她笑起来。
香槟塞子砰地打开,空气擦红,而夜色也染上酡意。
“这是学校特供给五年级的香槟吗?”他坐在草地上,放任裤脚上沾满草籽和泥土,举起她带来的香槟,打量其中的液体。
她和远方西沉的太阳碰了个杯:“是我拜托家养小精灵拿给我的,比黄油啤酒酒精含量还低,真正的香槟应该是像——”她放下空杯,伸出双手,拇指与食指撑成直角,将他框了进去,“像你的发色一样,或更浅一点的稻草色,不是么?我小时候尝过一点。”
“没错,”他碰了碰她放在地上的空杯,“如果你对真正的香槟感兴趣,下周也许有个机会……”他又举起酒瓶,“现在这杯看起来更像吐真剂。”
“他们真该叫你去配置吐真剂。你听起来兴趣盎然,不是么?……”
他们说话都慢悠悠的,像卸下嚼子的马,再没有鞭子赶着它。而此刻,太阳已不见踪影。半山腰上积聚着那几近熔化的青蓝色,像某种并不稀有的矿石。
开始熔化了,开始熔化了。
他们脚下深绿色的草坪开始看不见了,然后是皮鞋,裤脚,手,袖口,领口的褶皱,最后连眼睛都看不见了。
像被一把黑色的火烧掉了。
考试结束了。
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现在倒时,那液体就成了石油般的颜色。
“想象现在我喝下的就是吐真剂,我允许你对我提一个问题。”
“……你信仰什么?”他问。
“你以为我会说金加隆,或成绩?”她放下酒杯,躺在草地上,草地仍是热烘烘的,毕竟这是一个夏夜,“不不,答案是生活。”
他的手搭在膝头,听起来懒洋洋的:“我看不出这生活有什么值得信仰的。”
“所以我的信仰还没开始。这个暑假,我要试着弄清楚生活到底是怎么回事……从前我过不下去的日子,由我掌舵,到底能不能走下去,”她直视天空,天上看得到星星,可她已经不想用天文学的知识去解读,星星就是星星,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该是,“现在该你了,你的信仰是什么?”
“和你一样,”一道利刃似的破折号刹那间贯穿他的咽喉,可听起来,他的声音仅仅停顿了一瞬间,“——一桩还没发生的事,不过必然会发生的。你也许不太想知道。”
“那就别让我知道。”
她的目光在夜空徜徉,远处不时传来蚊蚋似的耳语。
“如果不想这么快就失去我,就别说任何一句话。”
那天真是奇怪。他想。他和她什么都做过了,却犹豫于那样一个简单的、甚至礼貌得过了头的动作。校袍的袖子又宽又长,叠在一起,像两片乌云。她摸了摸他的手心,注意到他手心冰凉。她知道他想说些什么,就像是知道过去他那些布道的渴望。可她没有听。她有自己的道。于是她收回了手,重新回到温暖的夜风里。
“再见,再见,所有的猫头鹰。可我不知道,生活会是怎么样……”
她低声唱道,在这不成调的歌声中,隐去了身形。
昏黄的塔楼,壁灯连成光的螺壳,就像在海底。
凯西扶着螺纹,踮脚向上跑去。到了楼上,脚步却开始犹疑,犹疑片刻,她还是推开了走廊的大门。
钻入走廊后,只有偶尔才能见到同学。她路过礼堂门口时,那如一对巨手似的双扇门,正于夜色中浑然震颤,仿佛有一万只地精聚在里面,捉弄一只可怜的鬼飞球。
这是掠夺者的最后一年。
礼堂里传来疯了似的喊叫与欢呼。她在礼堂门口停了几秒,最终还是走向斯莱特林休息室的方向。在休息室外,她听见小巴蒂·克劳奇和雷古勒斯·布莱克的对话。
她听见他轻快的声音:“嘿,布莱克,现在我有点理解你了。”
她听见雷古勒斯听不出情绪的答复:“或许是的,或许从不是这么一回事,小克劳奇。”
她并不关心他们之间的相互理解。她脑子里仍回荡着礼堂内的欢呼。哪怕她和掠夺者同一届入学,哪怕她告诉分院帽她想去格兰芬多,他们的故事也与她无关。这所学校与她关系最紧密的只有一场场考试。考试每结束一场,她的身体就与这里切断一点。
七年级的夏天,N.E.W.T.s没有如约到来。同一天的夜晚,凯西仍站在这条走廊,做着最后一次巡查,确认其中没有食死徒入侵的痕迹。
礼堂内空寂无声,最响亮的只有她的影子。
巡查结束后,她回头,望向走廊尽头,所有灯都熄灭了,映入眼中的只有黑洞洞。
她恍惚感到,她的记忆中已经没有舞会,没有派对,没有庆祝考试结束的香槟,也没有海洋般起伏的衣摆。每个故事都被关在一条长长的、金属色的走廊,尽头像手术室里无影灯的反光。
所有猫头鹰都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