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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 ...

  •   第四十一章

      苏念秋第一次来找温酒,是在一个雨天的傍晚。上海入了梅,空气里满是潮湿黏腻的气息,雨丝细密绵长,像扯不断的线,把整座城市裹进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温酒刚开完一个毫无结果的会议——拾光科技的最后一个潜在客户也婉拒了合作意向,对方在电话里的语气客气得滴水不漏,但温酒听得出来,那不是“再考虑考虑”的客气,是“我们已经决定了但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的客气。

      她挂了电话,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雨打在玻璃上,形成一道道细小的水流,蜿蜒而下,像无数条没有方向的河流。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那个时钟是姜念买的,白色的表盘,黑色的指针,没有数字,只有十二个简单的刻度。姜念说“你看,时间就是这样无声无息地走的,你一不小心,它就溜走了”。温酒当时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知道时间在走,但她不知道时间带走了什么,又带来了什么。

      手机震了。她以为是姜念,拿起来一看,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那串数字她见过——苏念秋的名片上有这串数字,她看过一眼就记住了,因为她有一个奇怪的能力,对数字过目不忘。这个能力在创业初期帮了她很多忙,现在却成了一个诅咒——她无法忘记任何不想记住的东西,包括苏念秋看她的那个眼神。

      她犹豫了几秒,接了起来。“温总。”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我是苏念秋。方便见一面吗?”温酒握着手机,手指微微收紧。她想起上一次见面,苏念秋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说“我手里有你想要的东西”,说“我想要你”。那些话像钉子一样钉在她的记忆里,拔不出来。“什么事?”温酒的声音很冷,冷到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关于证据的事。”苏念秋的声音顿了顿,“有些东西,我想当面给你。”

      温酒沉默了几秒。“哪里?”

      苏念秋报了一个地址,是静安区的一条弄堂里的小茶馆。温酒去过那条弄堂一次,很多年前,和姜念一起。那是一条很窄很深的弄堂,两边是老式的石库门建筑,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夏天的时候绿油油的,像一道绿色的瀑布。现在是梅雨季节,爬山虎的叶子被雨水打得耷拉着,没有那种生机勃勃的样子,反而有一种颓败的、快要腐烂的气息。

      温酒到的时候,苏念秋已经在了。她坐在茶馆最里面的一个包间里,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包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竹子,墨色很淡,像是画了很久,颜色都有些褪了。苏念秋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披在肩上,脸上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的,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一些,也脆弱一些。

      “坐。”苏念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温酒坐下来,没有碰桌上的茶。她看着苏念秋,等着她开口。苏念秋也没有急着说话,她端起茶壶,给温酒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是普洱,深红色的茶汤在白色的瓷杯里显得格外浓重,像稀释过的血。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地摩挲着,一圈一圈的,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温酒。”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知道你恨我。”

      温酒没有说话。她不恨苏念秋。恨是一种太强烈的感情,需要投入太多的心力。她已经把所有的恨都给了周远,没有多余的留给苏念秋。但她也不信任苏念秋。一个一边说“我喜欢你”一边帮周远做事的人,一个一边给你证据一边把最重要的部分拿掉的人,一个站在中间摇摆不定的人——她不知道该拿这样的人怎么办。

      “我不恨你。”温酒说,“但我不相信你。”

      苏念秋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苦涩的、自嘲的笑。“你当然不相信我。”她说,“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我一边说喜欢你,一边帮周远做事。一边想把证据给你,一边又把最重要的部分藏起来。我像一个分裂的人,一半想帮你,一半不敢背叛周远。”

      温酒看着她,没有说话。

      “温酒。”苏念秋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有挣扎,有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茫然。“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温酒摇了摇头。

      “因为我怕。”苏念秋的声音碎了,“我怕失去工作,怕失去收入,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我在云创干了八年,从一个小小的项目经理做到副总裁。我付出了多少,只有我自己知道。多少个通宵加班的夜晚,多少次被客户骂得狗血淋头还要笑着赔不是,多少回在周远面前低声下气、忍气吞声。我好不容易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我不想失去它。”

      温酒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不是为苏念秋哭,是为自己哭。因为她太了解那种感觉了——那种“我付出了这么多,我不能失去”的感觉。酒泉破产的时候,她也是这种感觉。她付出了七年,从八个人到几百个人,从一间商住两用的公寓到一整栋写字楼。她不能失去它。但她失去了。

      “苏总。”温酒的声音很轻,“你怕失去的东西,你真的拥有过吗?”

      苏念秋看着她,愣住了。

      “你在云创干了八年,从项目经理做到副总裁。”温酒说,“但你快乐吗?你做的那些事,是你想做的吗?你帮周远做的那些坏事,是你愿意做的吗?你每天醒来,照镜子的时候,你认识镜子里那个人吗?”

      苏念秋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深红色的茶汤,自己的倒影在里面晃动,扭曲的、模糊的、像一张被揉皱的脸。“不认识。”她的声音小得像在说一个连自己都不相信的秘密,“我已经很久不认识自己了。”

      温酒伸出手,握住了苏念秋的手。不是那种温柔的、安慰的握,而是一种用力的、像要把她摇醒的握。“那就不要再做那个人了。”温酒说,“把证据给我。完整的。然后离开云创,离开周远。重新开始。你还年轻,你还有机会。”

      苏念秋看着她,嘴唇在发抖。她的手指在温酒的手心里微微颤抖,像一只受惊的小鸟。她能感觉到温酒手心的温度——不凉不热,刚刚好。那种温度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牵暗恋的人的手,也是这样,不凉不热,刚刚好,但她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温酒。”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嗯。”

      “如果我把证据给你,你会恨我吗?”

      “不会。”

      “那你会记得我吗?”

      温酒沉默了一会儿。“会。”她说。

      苏念秋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抽回手,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温酒面前。“这是林远山的联系方式。他知道所有的证据在哪里。你去找他,他会给你的。”

      温酒拿起信封,看着上面那行字——一个地址,一个电话。她的手指在信封的边缘上轻轻地摩挲着,感受着纸张的纹理。那种感觉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她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也是这样,手指在信封上摩挲了很久,不敢打开,怕里面是一封拒信。

      “谢谢。”温酒说。

      “不用谢。”苏念秋站起来,“温酒,我走了。”

      她转身要走,温酒叫住了她。“苏总。”苏念秋停下来,但没有转身。“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温酒问。

      苏念秋沉默了很久。“不知道。”她说,“也许继续在云创干,也许辞职,也许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我不知道。”

      温酒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不管你去哪里,”温酒的声音很轻,“做一个让自己认识的人。”

      苏念秋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转过身,看着温酒。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一臂的距离。茶馆的灯光很暗,照得两个人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阴暗。苏念秋看着温酒的脸——那张她在照片里反复端详的脸,那张她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脸。她伸出手,想摸一摸温酒的脸,但手指在离温酒的脸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可以吗?”她问,声音小得像在说一个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请求。

      温酒看着她,没有动。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风吹过来的时候会摇晃,但根还在地里。

      苏念秋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向前移动。那一厘米的距离,她走了很久。当她的指尖终于触碰到温酒的脸颊时,她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温酒的脸颊是凉的,可能是因为淋了雨,可能是因为她的手指太热了。那种凉和热的对比让苏念秋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温酒的脸颊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滑下来,经过颧骨,经过下颌,经过空气,回到了她自己的身边。

      “够了。”苏念秋说,“这一下,够了。”

      她转身走了。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温酒站在包间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苏念秋指尖的温度——温热的,像一小片火焰烧过的痕迹。她不知道这个痕迹会停留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也许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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