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霁在野》九云星

6、亲事 【珍惜眼前

　　林新霁回到林府，丫鬟说林老爷让她回来去见他。林新霁应一声，匆匆往主宅走去。

　　进屋行过礼，听林老爷问起宫宴的事，林新霁如实交代，而后跪下请罪，“父亲，女儿今日擅作主张认罪，给林家抹了黑，还请爹责罚。”

　　“这怎么能怪你！”林尚安也不是拎不清的，扶她起来道：“要不是你机灵，只怕今日之事会牵连整个林家。快起来。”

　　听出他并没有怪罪自己的意思，林新霁才顺势起来。

　　主母孟氏面色严肃：“今日的事都是见雪行事莽撞惹出来的，老爷打算如何罚她。”

　　林老爷一贯宠爱林见雪，不忍心看她受一点委屈，他想一想便摆摆手：“算了，我看见雪吓得也不轻，由此一事，肯定长了教训。那孩子虽然任性些，但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下次必然不敢了。”

　　孟氏不甚赞同：“赏罚分明，方能立家。我会让她禁足三日，静思己过，望老爷同意。”

　　林尚安看看孟氏的脸色，不敢说不同意，哈哈笑着点头：“这个……既然如此，就按夫人说的做吧。”

　　孟氏又看向林新霁：“阿霁，今日之事，我要替见雪谢谢你，你是个识大体的，往后再遇到这样的事，还要劳烦你多多约束见雪，免得再惹出什么祸端。”

　　林新霁忙道：“阿霁不敢，不过时刻谨记在外面，我与姐姐代表的都是林府，所以行事谨慎，不敢给府中抹黑罢了。母亲放心，日后出去，我会与姐姐互相提醒的。”

　　孟氏点点头，“我听说你最近喜欢上了练字，正好府里新得了一块松烟墨，一会儿叫人给你送去。”

　　“多谢母亲。”

　　林新霁心里明白，这算是孟氏对她的奖励。

　　她忽地想起进宫时林见雪借给她的那只镯子，正准备脱下直接还给孟氏，下意识去摸手腕……

　　嗯？

　　金镯呢？

　　孟氏瞧她脸色一变，问道：“怎么了？”

　　“哦……没什么，父亲母亲，若无其他事我先回去了。”

　　胡乱搪塞了一句，林新霁告退，回到自己房间，四处找了一圈，也不见镯子的影子。她细细回想，记不起镯子究竟是什么时候弄丢的，头痛地叹息一声。

　　只能改日赔一只新的给姐姐了。

　　一只金镯子，几乎要花掉她攒下的四分之一小金库。

　　林新霁有些心痛。

　　但也没办法，她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也是，钱也是。

　　“咚”地一声，有东西砸到她的窗户。

　　林新霁一愣，走到窗户边，听了半刻。

　　“咚咚两声。”

　　这下能确定是有人故意的。

　　她打开窗户，探出头，看到了林见雪身边的贴身婢女小桃。

　　“二小姐，老爷和夫人已经歇下了，大小姐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小桃低声说着，拿出一个绣工精致的香包。

　　林新霁接过，认出是林见雪的手艺。

　　“再过几日就是春闱了，大小姐如今被禁足不能出去，所以她想请你帮忙，明日把这个香包带给谢公子。”

　　谢肃雨，礼部御书郎的长子，林见雪的议亲对象。

　　林新霁知道，林见雪对谢肃雨是十分喜欢的，每每提及，眼睛里都闪着灿然的光亮。

　　“我会去的。”

　　“多谢二小姐。”小桃说完，就匆匆溜回祠堂去陪林见雪了。

　　林新霁关上窗户，看着那个香包，想到了自己的议亲对象。就是林家那门娃娃亲的对象——孙元洲。

　　孙家与林家本是定的娃娃亲，后来林老爷升迁来到了京城，便不怎么与孙家往来了。不料孙元洲开始读书之后，孙家却又来信把娃娃亲这事儿重提起来。

　　结亲是第二，希望借助林家来京城扎根才是第一。

　　林老爷也心里清楚，于是把孙元洲接到京城来送到了一处不错的书院，谢肃雨也在那间书院读书。

　　林新霁与孙元洲接触过几次，知道他书读得不错，今年很有希望中举。一起出去时，他会给她买点新鲜的小玩意儿，也会处处照顾她。

　　但林新霁很清楚，自己对他并无男女之情。她一直想找个机会与孙元洲说清，将这门婚事解除。但最好是好聚好散，若是将婚事又丢回给林家收拾，就不好了。

　　她握着香包，沉思许久……

　　-

　　第二天一早，大相国寺。

　　沉沉的钟声响过三声，惊醒还昏昏欲睡的飞鸟，扑腾翅膀，震枝而去。

　　佛堂之内，周在野跪在蒲团之上，半仰头看着供奉的牌位，神色晦暗不明，不知在想什么。

　　牌位上面的字已经有些不清晰，依稀还能认出‘永康侯夫人，沈青竹’之位的字样。

　　不知过了多久，慧良方丈走出来，躬身对他施了佛礼。“世子，回京这一路可还顺利？”

　　周在野的视线从排位上收回来，“还算顺利。”

　　他起身，转过身立在门边。晨曦清明的光亮打在他脸上，终于能看清他脸上那一缕愧意。

　　“方丈，母亲去世至今，从未如梦来看我，她是不是还在怪我。”

　　慧良站在他身边，笑得慈悲：“生死之事多由天定。人力能为的少之又少。世子，过去的事早已经过去，你何必自责纠缠，将自己困于心结之中。”

　　周在野也不知有没有把这番话听进去，轻叹了一口气。

　　三年前，他与母亲大吵一架，一气之下逃离京城前往边关去找父亲。
　　不想没过多久，就听说母亲在京城重病不治。

　　直到现在，他仍清楚记得自己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时的感觉，愧疚，悔恨，茫然无力。

　　他无数次想过若是自己没有离开，母亲是不是就不会……

　　可惜世上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

　　为母亲进完香，周在野在寺庙转了转，不多时，十一找到他。

　　“世子，事情有眉目了。”

　　他把周在野带到西堂屋门口，低声道：“那卖粮食的商人说，他是十日前跟随一尊护送佛像的车队从江南进京的。我查过了，说是有人为庆贺祖母高寿，塑了一尊金观音像，要放在大相国寺沐浴香火，以求长寿。慧良方丈说那菩萨不洁，不让人放在正殿，就放在了西堂屋。”

　　文言，周在野转过身，推开了西堂屋的门。

　　这里是大相国寺最僻静的一处，香客大多不会往这边来，故而打扫之人难免偷懒，屋里还有些蛛网和灰尘并未清理。

　　半人高的佛龛就摆在正中的桌案上，以一个帘子盖着。

　　他拂开帘子，里面的金光泄出，竟好像照得整间屋子都亮堂了些。

　　那是一尊纯金打造而成的菩萨像。

　　菩萨面若银冠，男女莫辨，身上的衣饰雕刻精美，线条华丽。

　　可一双眼睛却并无慈悲，满是贪欲。

　　江南古寺名刹也并不少，却非要千里迢迢把这佛像送进京城来，只怕是准备等风头一过，再以假换真，把这菩萨像搬到不知哪位高门大户的府中。

　　周在野放下帘子，“先不要打草惊蛇。派人盯着，看这佛像什么去向。”

　　“是。”

　　二人正要出去，却听见隔壁传来了女子说话的声音。

　　“菩萨保佑，让孙公子金榜题名吧，这样他一朝鱼跃龙门，小女也好跟他提退婚之事。想来到时候他功名加身，有大把配得上他的女子，也不会执着于我这么个没什么长处的人了。”

　　声音有些耳熟？

　　周在野脚步一顿，旋身走去两间屋子相隔的那扇门边，掀起竹帘的一角。

　　林新霁正双手合十，跪在蒲团之上，双眼紧闭，认认真真许愿，“如果菩萨不忙，那就顺便也保佑小女今日要与他说的事都能顺利解决，再保佑小女母亲身体康健。小女能多赚些银子，早日离京。”

　　说完，叩拜三次，又去签筒摇了一根签。

　　签上似乎写了些不大吉利的话，她眉头微微簇起，忐忑放下签筒，出门去了。

　　目睹一切的周在野走到隔壁屋子，拿起那个签筒，随意摇了两下，一根签落在桌上。

　　他拿起一看，谶言只有五个字。

　　【珍惜眼前人】

　　他扭头朝门外看去，林新霁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十一，去查查她口中那位孙公子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