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伊兰 她在我眼中 ...
-
七日后,林尚安大寿之日,林府来了不少客人,林见雪留在宅子里帮孟氏归置礼物,林新霁则负责登记宾客。
正坐在门口埋头苦写之时,忽听面前人自报门户:“岳州,程青岚。”
林新霁笔尖一顿,抬起头,撞见来人温和地笑,十分惊喜:“表哥!你什么时候回京来的?”
程青岚道:“昨日刚到的京城,以后可能就不走了。”
程青岚是程嫣的哥哥,前两年中了科举,去岳州任职,如今突然出现在京城,想来是任期到了,回京准备听朝廷下发新的安排。
林新霁听孟氏提起过几次,说他在岳州做出了不少功绩,此番大约是会升官的。
林新霁笑着说了句“恭喜表哥。”便一路引他到主宅去见孟氏。
“两年未见,表妹过得如何?”路上,程青岚问起她。
“我还是那样,只不过比从前略长高了些。”
程青岚顺着她的话上下看了看,目光落在她脸上,温柔道:“也比去年更漂亮了。”说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两本崭新的书。
“这是岳州那边今年很受欢迎的话本,我记得表妹喜欢看,特地带回来送你。”
岳州与京城相隔甚远,一路而来少不了颠簸。那两本书却被保管得很好,连角都没折一页。
“孙家的事,我都听说了。还望这话本能帮表妹排解烦闷。”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林新霁心里吐槽,面上还是笑着接过,感激地道了谢。
她所有目光都落在书上,自然没有注意到程青岚看向她时,眼中那丝掩饰的很好的情绪。
一路行至主院,见到了孟氏。孟氏对程青岚的突然回京感到很是惊喜,请他坐下叙了一会儿闲话。内容无外乎问他在岳州这几年如何,他母亲可还安好一类的。
孟氏本名孟溪,程青岚的母亲孟迎是她的亲姐姐。与孟氏不同,孟迎是个不那么聪明,还有些唯利是图的女子。
当年孟家家道中落,孟迎便把唯一的读书机会让给了孟溪,自作主张退了父亲定下的与县里书生的亲事,奔着银子嫁给了一商户人家。不想没几年,那商户贩货途中遇到山匪丧了命,孟迎只好带着一双儿女来京城投奔孟氏,孟氏记挂着曾经的读书之恩,收留了他们。
再后来程青岚长大些,林家帮他找了远在岳州的学堂,那里有远近闻名的夫子教导,孟迎便跟着儿子一起去了岳州。可她又想让女儿程嫣留在京城,说不准能嫁进高门享受荣华富贵,去了岳州可就没什么机会了。于是狠下心将女儿托付在林府,交给孟氏教养,一去便是好几年。
大约是因为父亲去世的时候已经有了记忆,程青岚一直觉得母亲拉扯自己和妹妹太过辛苦,所以努力读书,想要长大成人庇护母亲。虽然一直养在孟迎身边,她却没被孟迎的性格影响,而是长成了文质彬彬的端方公子。
孟氏很欣赏程青岚这个晚辈,许久未见,留程青岚嘘寒问暖了好一会儿。程青岚也都一一答复,举止端庄有礼。
林见雪见了,不由低声对林新霁道:“表哥这一年来变化好大,比从前更成熟了。跟程嫣相比,可真不像是一家人。”
话音刚落,程青岚就往这边看了一眼。林新霁还以为这话被他听到了,碰碰林见雪的手,让她别再说了。
屋里正说着话,门口的小厮匆匆跑进来禀报:“老爷,夫人,你们快出去看看吧。”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孟氏有些不悦。
小厮道:“永康侯府送了一份大礼。”
“什么?”林尚安有些意外。
林府跟永康侯府没什么往来啊。
一行人走到屋外,待到看清院子里摆着的大礼,纷纷惊呼。
院子正中摆着一颗青玉做的万年松。是用整块石料雕刻而成的,松叶部分深绿青翠,枝干部分棕黄,栩栩如生。要找到这样一块整石雕刻松树本就很难,更不用说还是这样一块色彩错落的石料。
来赴宴的宾客震惊之余,也纷纷好奇起来,林家与永康侯府究竟有什么往来,竟能让永康侯府送来如此贵重的一份礼物。
就连林尚安自己也十分茫然。还是孟氏先回过神来,笑着道:“想必是因为老爷与永康侯曾有过一坛酒缘分,所以侯府才送了这么贵重的礼物来。”
这自然是临时现编出来的理由,怕大家追究起来,孟氏赶紧转移开了话题,
“诸位,时辰差不多了,大家都请移步前院席面吧。”孟氏说着,朝林尚安使了个眼色,引导宾客往前院去了。
林尚安回过神来,急忙吩咐人仔细将这份礼物收起来,也匆匆往前院去了。
林新霁还留在原地,看着石松,慢慢拧眉,神色并不轻松。
永康侯府如今只有周世子一个人在京城,可他为什么会送这么珍贵的礼物?难不成是有事要求林家?堂堂侯府,会有什么事求小小七品少尹?
回想起与周在野的几次见面,林新霁心里隐隐不安起来。
……
这份厚礼的消息很快传到宫中。
皇后听闻此事,先是诧异,而后不禁笑了。
“到底是血性男儿,年纪又小,碰上心仪的女子就这般耐不住性子,恨不得闹的全天下都知道。”
如此一来,什么家世门第便都不必顾忌了,简直是老天助她。可想一想,却又觉得奇怪,从前怎么没听说周在野与林家那姑娘认识,他这回京才不过月余,就已经闹得人尽皆知,即便是一见钟情,也太快了些。
她心里怀疑,可又希望周在野是真的喜欢林家姑娘,所以转念又说服了自己。
无论如何,礼物是他自己送去林家的,这无可辩驳。
思及此,皇后安下心,又问:“可打听过了,世子是对林家哪位姑娘有意?”
回禀消息的小太监面露难色,照实回答,“回禀皇后娘娘,林家那两位女儿我都打听了。大女儿已经许了今岁一甲进士谢肃雨,两家连庚帖都已经换过了。至于二女儿……”
他顿了顿,接着道:“二女儿林新霁,日前刚被退了婚。”
“什么?”皇后的笑意淡去,忽然觉得有些头痛。
庶女就算了,怎么还是个被退过婚的。
如此一来,怎么都不合适了。
打发走小太监,王皇后揉着额头苦思,怎么也想不出合理的赐婚理由,不由长长叹息一声。
太子和太子妃一进殿,就听到这一声长叹,“母后有何忧思,不如说出来,儿臣为您排解排解。”
太子妃也恭敬行礼:”母后。“
皇后睁开眼看见太子,流露出几分慈母的温柔,“你们来了,快坐吧。”
太子与皇后相对而坐,皇后把周在野的事一一说给他听,太子妃在一旁侍奉皇后茶水,也静静听着。
当听到皇后苦于林家两女儿的境况时,太子笑了两声,“母后,我了解在野,他生性自由不羁,绝对不是那种看重女子家境和被退婚这些条件的人。只要是他真心喜欢,即便是嫁了人的,说不定他也会去抢亲呢。”
话音刚落,只听“咣当”一声。太子妃弄掉了茶杯盖。
“儿臣一时手滑,母后见谅。”
皇后深深看她一眼,并未说什么。太子帮她把杯盖捡起,盖在杯子上,径自将那盏茶拿来了自己面前,而后安抚的拍拍她的手。接着对王皇后道:
“母后若实在拿不定主意,不如与父皇一起,跟在野聊聊。若他真心喜欢林家的女儿,再赐婚也不迟。若他根本不喜欢,母亲这些烦恼也都是多余了。”
皇后也觉得这话有些道理,又有些担心陛下知道她想要给周家选一门低门户姻亲行约束打压之实的心思。不过转念一想,召周在野回京的是陛下,说不定陛下自己也存了一样的心思,她身为皇后,也该与景顺帝一心,早些通气,日后才不至于与陛下因为这些事产生隔阂。
想到这一层,皇后立刻叫人准备汤羹,要去御书房看望景顺帝。
如此一来,太子和太子妃也没有多留,起身告了辞。
走出凤仪宫,太子玩笑般跟太子妃提起刚才的话题,“晚荞,你觉得,在野喜欢的是林家的几姑娘?”
温晚荞一怔,不知怎的,忽的想起了宫宴那日那个差点被拖下去打板子的林二姑娘。
可她还是摇摇头,“我也不清楚。在野他做事一向不按章法,那棵石松,也许并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多意思。”
太子顿了顿,温和笑道:“也对,我们不说这个了。”他朝身侧伸手,随身伺候的小太监立刻递上一个小食盒。
“天气越来越热,你宫里的人说你最近没什么胃口,膳食用的很少。我特意派人去寻了酸杏干,吃着也许能开胃。”
温晚荞接过,客套说着多谢太子,却连打开看也没看,就交给了身边的丫鬟。
太子将这一切收在眼底,面色未变,“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是。”
温晚荞先走了。太子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后。随行的小太监道:“太子殿下,自从永康侯世子回京以后,太子妃便一直有心事,您说她会不会还是对周世子……”
话未说完,太子侧头看他一眼,目光之中全是警告,他便不敢往下说了。
半晌,太子幽幽开口:“她知道分寸。孤也有信心,能等到她改变心意的那天。”
……
两日后,景顺帝在御书房召见了周在野。
周在野今日穿了一身墨色长袍,神色依旧淡漠。景顺帝跟他说了些边关的事,诸如北狄自从上次被周在野和永康侯打败之后,元气大伤,暂时不会有什么动静。他也只是默默听着,偶尔景顺帝问起军中的事,才会答一两句。
说完正事,景顺帝也放松下来,靠在龙椅上,闲聊一般问起周在野最近在京城中做什么。
“倒也没做什么正事,大多数时间都在府中修养,原本也想多在京里转转,但京中变化太多,从前记忆里的那些东西,大多变了模样,也没什么意思了。”
景顺帝听完,笑了笑,“只有这些?朕怎么听说你也认识了不少新朋友。”
周在野心知肚明景顺帝指的是什么,也不绕弯子:“陛下是想说林家的事吧。”
景顺帝挥一挥手:“朕没有别的意思。你也已经加冠,婚事该提上日程了。皇后这是惦记你,才想着为你张罗这些。”
究竟是惦记,还是忌惮?
周在野心中冷哼,面上却并未显露,道:“皇后娘娘日理万机,还能分出心来关心臣的婚姻大事,是臣的荣幸。”
景顺帝道:“你母亲不在了,该有这样一位长辈替你操劳,况且她也并未打算强加于你,这不是让朕来问你的意思了么。”
周在野让十一送去贺礼的时候就没打算掩饰,这会儿坦荡迎上景顺帝探询的目光:“陛下,臣对林家二女儿的确有几分心意。”
“哦?”见他承认,景顺帝笑了,“朕倒是好奇,那姑娘名不见经传的,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竟让你回京不过一月便倾心至此。”
提起林新霁,周在野罕见的露出了一丝笑意,想要说出一些她与众不同的点,所以细细回想回京后见她的每一面,湖边,宫宴,宫门口,还有钟楼之上。就这么细细想一遍,又觉得说不出什么具体的词来形容她。
沉默半晌只能说出一句:“她……很勇敢。”
景顺帝注意到他的神情,便知道这不是假话。调侃道:“好了,朕不多问了,免得叫你们这些年轻人说朕管的多。既然你是真心喜欢,朕这就叫钦天监择日子,为你们赐婚。”
谁知,周在野竟立即起身跪下,态度坚决:“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这下轮到景顺帝不明白了。
周在野道:“陛下问我的心意,我不敢欺君,只能言明。但这些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林二姑娘并不知情。在我大盛,女儿家对婚姻远比男儿要更看重一些。臣自然可以请陛下赐婚,娶到自己心爱之人,可若这婚事对她而言只是被迫,臣岂非害了她一生。”
他抬起头,看着景顺帝,言之凿凿:“臣不愿如此。”
“臣还想与林二姑娘再相处些时日,若有朝一日她也不讨厌我,甚至对我有几分心意,臣再来请陛下下旨。到时候还望陛下成全。”他俯首道。
这一番言论让景顺帝愣了许久,察觉到他的认真,景顺帝也收起了几分随意,转而郑重问他:“若是那姑娘自始至终都没有喜欢上你呢?”
“那臣会在她大婚之日,亲自送上一句百年好合。”
景顺帝有些意外:“你当真舍得?”
周在野抬起头,“她在我眼中是个很好的姑娘,我想我该尊重她的选择。”
景顺帝默然,许久,叫周在野起来。
“你的要求,朕答应了。不过你的婚事也不能拖太久,你父亲和朕都对你寄予厚望,不想听到日后世人提起你,都说你是个放不下女人的人。”
“臣遵旨。”
周在野走后,景顺帝对着暗处招了招手。那黑暗之中慢慢闪出一个人影,一身黑衣,带着帽沿巨大的黑色帽子,阴翳遮下,看不清脸。
那人走到景顺帝身边,开口时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和情绪:“周在野回京之后便立刻有了动作,一直在调查军粮筹集和运输相关之人。最近似乎查到了什么线索,他的人没了什么动静,应该是在盯着等什么人出现。陛下,可要我们出手敲打敲打他?”
景顺帝低低笑了两声,“你也好,皇后也好,真以为朕要他回京只是为了作质子的?”他将批朱的笔取出来,“他们父子的忠心朕不怀疑,就算他们有不臣之心,也是远在边关的事,朕倒不怕。”
将朱笔放进一旁的洗笔缸中,朱红色瞬间一缕缕氤氲开来。
“倒是京中这一坛沉重的死水,朕想要搅他一搅。”
他手腕轻轻一动,那些朱红瞬间染红了整缸清水,鲜艳如血,渐染渐深……
-
另一边,十一在宫门焦急等待着,周在野一出来,他便上前去。
“世子,金佛的去向有眉目了。我们的人盯着大相国寺,昨晚听见西厢房似乎有动静,进去一看,佛像果然被调了包。跟着痕迹一路追踪,最后发现那金佛被送进了一家戏馆。”
“谁家的戏馆?”他问。
十一摇头:“蹊跷就蹊跷在这里,这家戏馆似乎与京城之人都没有关系,甚至查不到渊源,似乎某天一睁开眼,它就在那了。”
“更蹊跷的是,这家戏院白日对外做的都是酒楼生意,只有到了晚上才做看戏的生意,且要进去看戏,必须要有他们馆内亲自发的秘密钥牌。”说着,他从腰间拿出一小块牌子。
牌子是用纯银打造的,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正面印着春情馆的字样,字的四周,刻着大朵大朵盛开的伊兰花。
周在野扫了一眼,将牌子收入掌心。
“究竟是什么蹊跷,今晚过去看看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