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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山洪   应颐原 ...

  •   应颐原计划离开轻策庄后继续北上,她沿着山路走了大半天,日头从正顶偏到西边,脚下的碎石路逐渐变成被雨水冲刷过的沟壑。天边开始堆云,不一会儿,乌云连接目之所及的整片天空,灰中透着一层暗青色,像被什么力量从地平线底下硬推上来的。
      空气里湿度骤增,她闻到了雨要来之前那种土腥气——干燥的泥土被第一滴雨砸中,散发出一股极淡的、像陈年灰尘被突然惊醒的味道。
      应颐不想淋雨,在山路边寻了一处岩壁的凹陷,半洞穴半缝隙,勉强能容身。刚蜷进去,雨就下来了。
      宛若天河将倾,雨帘密得看不见三丈外的树,山风裹着水汽灌进来,把她白袍的下摆吹得贴在腿上。
      她往岩壁深处挪了挪,背靠石面,把两枚魔物角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手边。角柄被她的掌心磨得光滑,在这种湿度里摸上去微微发黏。雨声太大了,大到她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她把膝盖蜷起来,双臂环住,下巴搁在膝盖上,看洞口的雨水像瀑布一样挂下来。
      “雨下快点吧,躲雨的日子真难过。”
      雨下了整整两天,好在已经筑基的应颐已经辟谷。第三天清晨,雨来的突然,停得突然,戛然而止,像谁把天上的阀门拧上了。洞口外的世界被洗过一遍,树叶绿得晃眼,岩石表面泛着湿润的暗光。地面是软的,踩下去能没到脚踝。应颐站在洞口,往轻策庄的方向望了一眼,那个方向的山脊线上,有一片明显的土黄色,是泥浆,山洪。
      她立即往回走。
      走到轻策庄地界时,梯田变了样。最下面两层田被泥沙和碎石覆盖了大半,刚插下去的稻秧被连根拔起,有的整株埋在泥里只露出一点叶尖,有的被冲到了田埂外,根系朝天,叶片耷拉在石头上已经开始发蔫。泥浆从梯田边缘漫出来,顺着山坡淌成一道一道的土黄色舌状痕迹,一直延伸到山脚的溪沟里。溪沟被泥沙抬高了半尺,水流分成无数条细岔,在碎石间乱淌,找不到主河道了。
      陶叔蹲在被冲毁的田埂上,身体不停地颤抖,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节上还沾着昨天修渠时留下的干泥。他看着那些被冲走的稻秧,像看一批再也回不来的晚辈。种了一辈子地的人,对山洪有一种骨子里的畏惧。应颐走到他旁边,也蹲下来。两个人蹲在泥泞的田埂上,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面前是被泥沙淤了大半的梯田,蹲了很久。
      “修田吧,人还活着就还有希望。”应颐说。
      陶叔没有回答,他站起来,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弯腰去搬田里的第一块石头。
      应颐没有立刻动手,她沿着梯田从最上层走到最下层,又从最下层走回最上层,走得很慢。每一步踩下去,泥浆没过脚背,她感受着脚下泥土的松软程度、水流改道后的走向、被山洪冲出来的新沟痕。走到第三遍的时候,她蹲下来,用魔物角的尖端在泥地上画图。
      往昔的农田无法重建,只能依据被冲毁的痕迹重新开拓田地。
      她把排水渠分了三级,第一级在山腰——拦截从水源地冲下来的大部分山洪,用一道弧形石堤把水势卸掉,石堤背后挖一个蓄水塘,让水先停一停,把泥沙沉下去。第二级在梯田两侧——分流,把蓄水塘溢出来的清水沿着梯田两侧的渠引导,绕过田块,不直接冲刷田面。第三级才是梯田之间的灌溉渠,只在需要的时候从第二级渠道里引水。每一级的落差、坡度、渠底的石材铺设方式,她全画在泥地上,用角尖一笔一笔刻出来,刻得很深,雨水冲不掉。
      陶叔蹲在旁边看,看完,站起来,往手心里又吐了口唾沫,开始挖。
      轻策庄的人陆陆续续聚集过来,没有人招呼,没有人问工钱。男人们扛着锄头,女人们拿着竹筐,老人们用藤条编运泥的兜子。孩子们也来了——搬不动石头就搬碎石,搬不动碎石就捡树枝,把冲散的稻秧一株一株捡回来,码在田埂边,根系朝下,暂时用湿泥护住。轻策庄的孩子很多,个个光着脚,个个在泥里跑得飞快。
      应颐在泥水里站了整整五天,白袍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下摆被泥浆糊成硬壳,干了之后裂成一块一块的,走起路来簌簌往下掉土渣。头发被泥水浸过,结成一缕一缕的,她懒得拆,用一根树枝随手盘在脑后。每天天不亮就蹲在渠线上画图,标桩,指挥挖掘。陶叔带人挖渠,她把灵力压进土层,加固渠壁。
      加固的手法和之前不同。不是把松散的泥沙板结成临时岩体——那种手法经不起第二场山洪。她换了一种方式:把灵力渗进渠壁的泥土颗粒之间,不是“黏合”,是“编织”。像编藤条一样,让每一粒土和相邻的土之间形成极细微的灵力丝线,互相牵引。渠壁还是土的颜色,摸上去也是土的质感,但水冲上去的时候,颗粒不散。
      陶叔挖完一段渠壁,把手掌贴上去,从渠顶摸到渠底。摸完,看了应颐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应颐读懂了:这块壁,超稳的。
      第五天傍晚,三级排水渠全部修完。陶叔站在山腰的蓄水塘边,看着塘底的泥水慢慢沉淀,清水从溢流口漫出来,沿着第二级渠道分流,稳稳地注入梯田两侧。水声变了,连续的、均匀的哗哗声,像一把极钝的刀在磨刀石上匀速地来回。陶叔看了许久,忽然说:“仙灵大人,您这方法,能传下去就好了。”
      应颐站在他旁边,裤腿上还在往下滴水。“你在学,你学会了,不就就是传下去了。”
      陶叔没有接话,他看着蓄水塘里自己的倒影——一个老农,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全是泥点。倒影在水面上晃了晃,被溢流的水波揉碎,又重新聚拢。
      渠修好后的第三天,下了一场小雨。不是暴雨,是细细密密的、刚好能试出水渠效果的小雨。雨丝落在蓄水塘的水面上,打出极小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还没扩到塘边就被溢流的水带走了。应颐和陶叔站在山腰的蓄水塘边,看雨水顺着新修的渠道分流、蓄积、缓缓注入梯田。水是清的,渠是稳的。被捡回来的稻秧重新插了下去,蔫了三天,第四天清晨,叶尖开始返青。
      陶叔蹲在田埂上,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点返青的叶尖。碰得很轻,像怕碰坏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屋里,从木箱底翻出那本手抄册子。
      应颐那天傍晚坐在陶叔家的门槛上,手里捧着一碗新熬的米汤。米汤是陶叔老伴熬的,放了红薯,甜丝丝的。
      再次离开轻策庄,天边是清晰的蓝天白云,应颐依然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走出村口,走到半山腰,雾散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轻策庄的梯田在晨光里一层一层亮起来,新修的排水渠像三条银灰色的线,从山腰一直画到山脚。

      走出很远之后,她听见了歌声。从很远处传来的声音,隔着几座山头,被风削得断断续续的。调子很老,词也听不清,但那个声音她认得,是陶叔。他在唱一支她没听过的山歌,大概是他年轻时在田里唱的,大概是他的父亲教他的,大概是老陶家五代人在梯田上反复唱过的。应颐在山路上站了很久,把那段调子记在心里,然后转身,继续走。
      背包里三样东西:一枚磨光的魔物角,一本手抄的农书和一把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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