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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少林夜访偷 ...

  •   次日清晨,范凡已在院中坐着。膝上摊着那卷医书,翻到昨夜那一页,眉头紧锁,眼底乌青,显是一夜未合眼。

      顾安推门出来,见了范凡模样,不免动容。

      范凡抬起头来,眼中布满血丝,却指着书页上那几行字,道:“我琢磨了一夜。这法子……不是单靠医术能行的。‘以甲木之枝,接乙木之根’,说的不是草木,是气。须得找一个懂接气之法的人,把断了的气脉重新接上。”

      顿了顿,又道:“可这接气之法,不是寻常医道,也不是武功,介乎两者之间。我翻遍了这卷书,只字未提怎么接,只说‘知者知之,不知者终身不得其门’。”

      张横舟坐在轮椅里,手中捏着烟斗,沉默半晌,缓缓道:“这样的人,倒是有一个。”

      顾安道:“谁?”

      张横舟沉入往事,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完颜承麟。”

      话一出口,顾安与李沅蘅对望一眼。

      顾安道:“没死,完颜铮的父亲,在临安时他亲口同我们说的。”

      墨无鸢从工坊门口转过身来,手上沾着木屑,瞧了顾安一眼,并不言语。

      张横舟手中烟斗一顿,抬起头来,目光在顾安与李沅蘅之间转了一转。过了半晌,缓缓道:“若真是他,那棋局,多半也是他寄的。”

      完颜承麟曾是大戎天子,在位时锐意变法,触怒宗室,前后诛杀王公贵族数十人。后宫中火起,乱军入宫,自此下落不明。天下皆道他死于那场大火之中。谁料此人这般个了不得——棋艺通玄。

      顾安道:“洛阳如今是北戎的地界,须得先给完颜铮去封信,知会一声。”顿了顿,转头望向墨无鸢,“你同我去少林么?”

      墨无鸢摇了摇头,转身便往工坊去了。

      张横舟望着她的背影,哼了一声,道:“她既不去,你去库房帮她把完颜铮寄来的那些东西挑几样,连同那封信一并寄回去。总不好空着手去见人家。”

      顾安应了一声,往库房走去。

      库房在院子西头,平日少有人来。推开门,一股樟木气扑面而来。阳光从窗棂间照进去,满室灰尘飞舞。架子上码着各色物件——白玉簪、古砚、蜀锦、镶宝石的短刀,都落了薄薄一层灰。

      顾安叼着松枝,站了片刻,挑了一匹素色蜀锦、一对青玉镇纸、那方古砚,又寻了个木匣子,将信折好放进去,一并装了。合上盖子时,手指在匣面上停了停:完颜铮隔三差五便送东西来,姊姊连看都不看一眼,全堆在这里落灰。如今倒好,又要送回去。

      从库房出来,见范凡还坐在那里翻那卷医书,便道:“范师兄,少林寺你去也不去?”

      范凡一怔,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他低下头,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过了片刻,方支支吾吾地道:“我……我这边……”

      顾安忽地一笑,道:“你还要每日去海边等么?”

      范凡脸上登时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里。

      李沅蘅见他这副模样,心下雪亮:再说甚么,于礼数不合。当下别开头去,只装作没看见。

      过了好一阵,范凡才低声道:“我……我还是不去了。这边……也还有些事。”

      顾安见李沅蘅别开头去,便也收敛了神色,正色道:“那也罢了。你把要问的写下来,我带去少林,问那完颜承麟便是。”

      范凡眼睛一亮,连忙应了,从怀里掏出纸笔,铺在膝上,埋头便写。写了又涂,涂了又写,足足写了一盏茶时分,才将一张纸递过来。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还画了图,标了箭头,瞧得人眼花缭乱。

      顾安接过来看了一眼,也看不大懂,便折好了收入怀中。

      范凡望着她,嘴唇动了动,终于只说了句:“顾姑娘,路上小心。”

      顾安偏头看了李沅蘅一眼。李沅蘅解下腰间水囊,递到范凡面前,道:“这几日竟没能和你喝上一杯,这囊酒你拿去。”

      范凡一怔,抬头看了看她。李沅蘅没有看他,将水囊搁在他手里,转身便走了。

      范凡捧着水囊,拔开塞子,一股酒气冲了出来。他凑近闻了闻,仰头饮了一口,眯起眼睛,咂了咂嘴,又饮了一口。脸上泛起一层红晕,连日来的憔悴也淡了几分。他将塞子塞好,把水囊轻轻放在膝边,手指在囊面上按了按,低声道:“好酒。”

      顾安将木匣子和信交给驿站的人,便翻身上马。李沅蘅跟在她身后。两人沿着官道往北行去。

      走了半日,路边树影婆娑,蝉声聒噪。李沅蘅忽道:“你不直接回北边去?”

      顾安沉默片刻,道:“我总觉得阿珏那边有些甚么,说不上来,心里不踏实。”

      李沅蘅道:“北边总还有些念想罢?”

      顾安只当她问的是军中旧部,笑道:“自然是有的。”

      李沅蘅“嗯”了一声,手上缰绳绕了个圈。

      顾安偏头瞧她,见她神色如常,瞧不出什么异样,便不再问了。两人策马往北,一路上再没多说一句话。

      不一日,已近淮水。官道上行人渐多,挑担的货郎、驱驴的商队、骑马的女真贵人、步行的南晏百姓,南来北往,倒也太平。

      顾安叼着松枝,勒马望了望,道:“襄阳战后,南北议了和,行商倒多了。”李沅蘅点了点头。

      到了渡口,栅栏前已有十余人排队等候。顾安戴上帷帽,青纱垂下来遮住半张脸。李沅蘅换了石青直裰,腰系丝绦,头上挽了巾帻,又将眉毛画粗了几分,远远望去,倒像个清秀的少年郎君。

      轮到二人,一个老兵抬起头来,瞧了瞧二人。

      “哪里人?往何处去?”

      “衡阳人氏,姓李,往洛阳投亲。”李沅蘅压低了声音。

      老兵接过文牒翻了翻,还了回来,目光转向顾安:“这位是?”

      “内人。”李沅蘅道。

      老兵拿刀鞘挑了挑顾安鞍旁裹着布的陌刀:“带的甚么?”

      “防身的刀。北边路上不太平,带着壮壮胆。”顾安将声音放粗了些。

      老兵摆了摆手:“去罢。”

      顾安牵马过了栅栏,走出十余步,忽道:“你方才叫我甚么?”

      “内人。”李沅蘅头也不回。

      顾安嘴里枯枝一咬,咔嚓一声,断了。

      又行了两日,山峦起伏,官道两旁行人渐少。顾安忽然勒马,摘下帷帽,掀开青纱,长长吐了口气:“不扮了,闷也闷死了。”李沅蘅没接话。顾安见李沅蘅神色淡淡的,心里发毛,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走了一阵,顾安到底没忍住,又把帷帽戴了回去,含混道:“行了罢?”

      李沅蘅“嗯”了一声,策马跟了上来,却隔了两步远近。

      远处少林寺钟声悠悠传来,在群山之间回荡。

      顾安勒住马,侧耳听了一阵,道:“到了。”

      只见暮霭沉沉,将半个山头都笼住了,只隐约看得见几重殿脊,飞檐翘角,在青灰色的天幕下勾勒出几笔苍劲的轮廓。

      两人策马缓行,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旁古木参天,树影森森。

      山门已在望中。

      一个知客僧站在门廊下,见二人牵马而来,上前合十道:“二位施主,可是来进香的?”

      顾安摘下帷帽,抱拳道:“烦劳师父通报一声,就说故人来访完颜承麟。”

      知客僧一怔,打量了顾安一番,转身入内。

      不多时,山门里走出一个僧人,穿一身灰色僧袍,步履从容。他见了二人,微微一怔,随即合十道:“李师妹,许久不见。”

      李沅蘅抱拳道:“虚尘师兄。”

      虚尘又朝顾安合十道:“顾施主。”

      李沅蘅道:“虚尘师兄,我们来寻一个人。”

      “谁?”

      “完颜承麟。”

      虚尘摇了摇头:“没有这个人。”

      李沅蘅眉头微蹙。顾安看了她一眼,道:“我们专程从漳州赶来,确有要事。”

      “敝寺上下,并无此人。”

      “可有带发修行的居士?或是隐居的客人?”

      “不曾有。”

      李沅蘅沉默片刻,道:“虚尘师兄,你我相交多年——”

      虚尘合十道:“李师妹,贫僧若知道,断无不告之理。”

      李沅蘅与顾安对望一眼,心下都知虚尘是有意隐瞒,便不再多言。二人辞别虚尘,转身拐进山门一侧的石阶。

      顾安低声道:“虚尘守着的那处院子,在后山竹林深处。从东边绕过去,有一道小门。”

      李沅蘅道:“你怎知道?”

      顾安道:“当年偷书还书,反反复复来了多少回,能不知道么?”

      李沅蘅心下暗暗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默然片刻,道:“既是虚尘守着,他武功不弱,硬闯不得。”

      顾安将松枝在嘴里转了半圈:“这事我一个人来便了。你在这等着。”

      李沅蘅不答。

      顾安道:“你是衡山派的掌门,若叫人拿了,脸上须不好看。我一个无门无派的,大不了跑了便是。”

      李沅蘅望着山门内那片黄墙黑瓦,过了片刻,道:“那便等晚上。我与你同去。”

      顾安暗暗叹气,心道:我说不过她,打也打不过她。当下恨得牙痒痒的,却又无可奈何。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灰尘。

      暮色落尽,少林寺的钟声也歇了。二人绕到少室山后山,摸进那片竹林。

      竹林深处,静得出奇,远远望见一道矮墙,墙内隐隐露出屋角。

      顾安蹲在竹林里,叼着松枝,等了一阵,渐渐有些不耐。她纵身跃上院墙外那棵千年古松,寻了一根横枝靠上去坐了。李沅蘅也跟着上来,在她旁边坐下。

      顾安将松枝在嘴里转了半圈,目光随意往头顶的树枝上一扫,忽然停住了。

      一根碗口粗的树枝上,有一道斜斜的接痕,皮色深浅不一,纹路也不相连。那接法极其精巧,若不是凑近了细看,决计瞧不出来。接上去的枝干上长出的叶子与旁边的松针全然不同——窄而长,边缘带着细齿,竟是樟树的叶子。

      松树上接樟枝,闻所未闻。二人各自望着根树枝,心下大奇。

      夜色降临,山间雾气从谷底漫上来,丝丝缕缕,缠着松柏的枝干,将整座少林寺笼在一片青灰之中。

      顾安从树上跃下,李沅蘅跟在她身后。二人翻过院墙,穿过一条窄巷,来到那处院子前。顾安推开虚掩的木门,侧身闪了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正中一间厢房,门窗紧闭。顾安伸手去推,门是虚掩的。她正要迈步进去,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二位施主,夜闯少林,所为何事?”

      顾安回过头,虚尘站在院门口,灰色僧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双手合十。

      顾安抱拳道:“虚尘师兄,我们寻人。”

      “贫僧说过,没有这个人。”

      “那便让我们进去看一眼。”

      虚尘摇了摇头,道:“此乃敝寺禁地,外人不得入内。二位请回罢。”

      李沅蘅与顾安对视一眼,皆知这一战在所难免,便往前踏了一步。

      虚尘叹了口气,道:“阿弥陀佛。”袍袖一拂,一股劲风扑面而来。

      顾安侧身避开,右手已握住陌刀刀柄,刀光一闪,从布裹中抽了出来,直取虚尘肩头。这一招去势极快,刀锋未至,刀风已激得虚尘僧袍紧贴身上。

      虚尘却不闪避,右手骈指如剑,不偏不倚,正点在刀面之上。只听“铛”的一声,声如金石相交,陌刀荡了开去,顾安虎口一震,退了半步。

      便在此时,李沅蘅从侧翼欺上,寒霜剑出鞘,剑光如匹练,一招“回风拂柳”,刺向虚尘腰肋。剑锋过处,带起一阵寒意,正是寒霜剑的奇特之处。

      虚尘身形一转,灰色僧袍鼓荡如帆,袍袖翻飞之间,一双肉掌上下翻飞,竟将二人攻势尽数接了下来。他武功极高,掌力沉雄,掌风到处,逼得顾安陌刀施展不开。

      转瞬间斗了三十余招。虚尘一掌拍出,正中顾安刀背,顾安只觉一股大力涌来,陌刀几乎拿捏不住。李沅蘅长剑疾刺,虚尘侧身让过,反手一指点向她腕间。这一指又快又准,李沅蘅缩手不及,眼见便要中招。

      顾安猛地抢上一步,用肩膀撞开李沅蘅。那一指便点在了她肩头。

      顾安闷哼一声,退了两步,整条左臂登时麻了,连手指都弯不过来。她却并不后退,反而抢步上前,左手从腰间抽出铁笛,趁虚尘一掌拍出、空门大露之际,笛尖疾点他胸口膻中穴。

      这一下变招奇快,虚尘一掌拍出,招式已老,收势不及。铁笛不偏不倚,正点在他胸口。

      虚尘身子一僵,手中招式顿时散了。他缓缓闭上眼睛,身子一软,便往后倒去。

      顾安喘着粗气,将铁笛收回腰间,弯腰看着倒在地上的虚尘,低声道:“得罪了。”

      李沅蘅收剑入鞘,蹲下身去探了探虚尘的鼻息,道:“只是点了穴,过两个时辰便醒了。”

      顾安点了点头,推开厢房的门,走了进去。

      禅房不大,一几一榻,一案一炉。正中的蒲团上坐着一个老僧,身披灰色袈裟,面容枯瘦,双目低垂,双手交叠搁在膝上,一动不动,像是入定了许久。

      顾安抱拳道:“老师父,我们冒昧打扰,只想寻一个人。”

      老僧不语。

      李沅蘅道:“我们自漳州来,确有要事,还望老师父指点。”

      老僧仍是不语。

      顾安皱了皱眉,取出那日在海边捡的红绳,递到老僧面前。

      老僧低垂的眼皮终于抬了起来。他看罢红绳,缓缓站起身来,将蒲团掀开。

      蒲团下面是一道暗门,石板铺就,缝隙里透出幽幽凉风。一条石阶向下延伸。老僧侧身让开。

      二人心下大奇,不想少林寺中竟有这等去处。但转念一想,少林寺立寺千年,古刹深深,地下有这等隐秘之所,倒也不足为怪。

      二人沿着密道往下走。石阶狭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石壁潮湿,长满了青苔。走不多远,空气里忽然多了一丝酒香,淡淡的,若有若无。

      石阶渐尽,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个山洞,头顶岩石凿得平整,嵌了几颗夜明珠,发出幽幽冷光。脚下铺着青砖,平平整整。洞中到处是植物——石壁上爬着藤蔓,几株矮松栽在木桶里,一丛翠竹倚在墙角,枝枝叶叶,层层叠叠,把这山洞装点得像个苗圃。

      顾安走近一株矮松,凑过去看了看。那松树的主干上,赫然有一道斜斜的接痕,接上去的那一枝长着樟树的叶子。她抬起头四下望去——每一株植物上几乎都有这样的接痕,松上接樟,柏上接桂,藤上接花,树上接果。有的粗糙,有的精细,但无一例外都活了,枝叶繁茂,生意盎然。

      再往里走,是一间小屋,用布帘隔开。掀开布帘,里面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搁着一只粗瓷茶壶、两只茶碗,旁边放着一只酒坛。墙角立着一只木柜,柜门半开,里面叠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僧袍,旁边还堆着几个酒坛,大大小小,有的空了,有的还满着。

      布帘掀开,一人走了进来。

      六十来岁年纪,身形清瘦,穿一件半旧青布袍,袖口挽起,露着两只黝黑的小臂。头发半白,胡乱挽个髻,用一支竹簪别了,几缕散在耳后。满身酒气,隔着几步便闻得到。眼睛却亮得出奇,清清澈澈的,像山间的溪水,又像夜里的星子。手足都锁着铁链,链子不粗,黑沉沉的,拖在地上哗啦哗啦直响。

      他走进来,也不看二人,径自走到桌前坐下,伸手揭了酒坛的封泥,提起坛子灌了一口。酒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不擦,只用袖子一抹。

      这才抬起眼来,目光在二人脸上转了一转,忽然笑了。

      “哪来的两个小娃娃?”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笑意,“这地方几十年没人来了。你们是怎么找来的?”

      他不等回答,又灌了一口酒,自顾自地道:“罢了,来都来了,坐下喝一碗罢。”说着,伸手从桌下摸出两只碗,砰地搁在桌上,提起酒坛便倒。酒液金黄,在碗里打着旋儿,酒香顿时溢满了整个山洞。

      顾安抱拳道:“敢问前辈可是完颜承麟?”

      他点了点头,又倒了一碗酒,端在手里,歪头打量顾安。看了一阵,忽将那碗酒推了过来:“喝酒么?”

      顾安接过碗,饮了一口。那酒极烈,入口如刀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她呛了一下,身子晃了一晃,便歪在桌边,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了。

      李沅蘅伸手扶住她的肩,将她手中的碗接了过去。

      完颜承麟瞧着她那副模样,咧嘴一笑,甚是得意。他又倒了一碗,自己仰头饮尽,顺手也推了一碗给李沅蘅。

      李沅蘅一手扶着顾安,一手端起碗,一饮而尽,眉头也不皱一下。

      完颜承麟一怔,看了看那只空碗,又看了看李沅蘅。

      “甚么酒?”

      “没名字。用山后野果酿的,埋在地下七年,又加了点东西。”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三碗倒象,五碗倒虎。寻常人喝一碗便倒地不起。这位——”他指了指顾安,“一碗便倒了。你倒好,跟没事人一样。”

      他又倒了一碗推过去。李沅蘅端起来,又饮尽了。一连五碗,面不改色,稳稳当当坐着,一手还扶着晕乎乎的顾安。

      完颜承麟放下酒碗,歪着头打量李沅蘅,像是瞧见了甚么稀罕物事。他忽然咧嘴一笑,这回的笑容与先前不同,多了几分认真。

      李沅蘅腾出手来,从顾安怀中摸出那封范凡写的信,展了开来,往完颜承麟面前推了推:“前辈请看这个。”

      完颜承麟接过信纸,扫了一眼,便搁在桌上。

      “为甚么要帮你们?”

      “救人。”

      “天下人这么多,死一个两个,有甚么打紧?”

      李沅蘅沉默片刻:“前辈想要甚么?”

      完颜承麟抬起双手,铁链哗啦一响。

      李沅蘅低头看了看那铁链,道:“寒铁所铸,寻常刀剑断不了。”

      “寒霜剑可以。”

      李沅蘅不答。她心下雪亮:此人被囚少林寺许久,轻易放出,只怕惹滔天大祸。

      完颜承麟歪头瞧着她,眼中清光一闪:“你斩断这链子,我便替你们救人。”

      李沅蘅看了一眼伏案昏睡的顾安,默然不答。

      完颜承麟见她不动,忽地长身而起。铁链哗啦啦一阵急响,如两条黑蟒自地上暴起,一条横扫李沅蘅腰际,一条直取顾安面门。

      李沅蘅不及拔剑,连鞘横挡,格开第一条,第二条已到顾安面前。她抢上一步,剑鞘斜挑,将链头带偏。链子擦着顾安耳畔飞过,钉在身后石壁上,火星四溅。

      完颜承麟双手一收,铁链在空中一转,又打了回来。这一回更快更狠,两条链子一上一下,上取李沅蘅咽喉,下扫顾安胸口。李沅蘅侧身避过上面,剑鞘下压,堪堪挡住下面,只觉一股大力涌来,连退三步,背脊撞在石壁上。

      “拔剑。”完颜承麟道。

      李沅蘅不答。

      完颜承麟嘴角微扬,铁链再出。这一次他不再试探,两条链子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来,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将二人尽数罩在其中。他不攻李沅蘅要害,每一招都往顾安身上招呼——逼她救,逼她挡,逼她手忙脚乱。李沅蘅守在顾安身前,一步不退,剑鞘舞得密不透风。但铁链实在太多太快,她左支右绌,额上青筋暴起,已是强弩之末。

      忽听一声闷响,一条铁链从剑鞘底下钻了过去,缠住了顾安的脚踝。完颜承麟猛地一扯,顾安整个人从桌上滑落,脑袋磕在石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李沅蘅大惊,抢上一步,剑鞘连砸三下,火星四溅,铁链终于松了。顾安脚踝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勒痕,鲜血涔涔而下。

      便在这一瞬间,另一条铁链已到李沅蘅后脑。她听到风声,不及闪避,猛地低头,铁链擦着她头顶飞过,发髻登时散了,长发披了一肩。

      “拔剑!”完颜承麟喝道,声音已高了几分。

      李沅蘅咬紧牙关,仍是不拔。她肩上、背上、臂上已被链梢扫了七八处,青衫破了好几个口子,血迹点点渗了出来。

      便在此时,顾安被那一声闷响磕得迷迷糊糊醒了过来。她睁开眼,只见李沅蘅满头散发、浑身浴血地挡在自己身前,铁链在洞中飞舞,呼呼风响。她含混地喊了一声:“李沅蘅……”

      李沅蘅听见了,却不回头。

      完颜承麟也听见了,目光在顾安脸上停了一瞬,忽然收了链子。铁链哗啦一声落在地上,他微微喘了口气,望着李沅蘅。

      “你宁可自己伤成这样,也不拔剑?”

      李沅蘅不答。

      完颜承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趴在地上、迷迷糊糊的顾安,忽地笑了一下。

      “好。”他坐回椅上,将铁链搁在膝上,“链子不断,我便不出去。但法子可以告诉你们。”

      他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指着一行字道:“‘以甲木之枝,接乙木之根’——甲木不是树,是人。乙木也不是树,是气。找一个会接气的人,把那人的气脉接到伤者身上,枯木自会逢春。”

      李沅蘅道:“谁会接气?”

      完颜承麟指了指自己:“我。”顿了顿,又道:“但我出不去。”

      洞中静了下来。夜明珠的冷光照着他腕上的铁链,黑沉沉的,泛着幽幽的暗芒。

      李沅蘅摇了摇头,道:“少林寺立寺数百年,封你在此,自有道理。这链子,我不能斩。”

      完颜承麟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他提起酒壶,又倒了一碗酒,端在手里,目光落在碗中,不知在想什么。

      李沅蘅背着顾安从原路而回,自密道中出来,浑身浴血,发髻散乱,青衫破损。那老僧仍端坐蒲团之上,双目低垂,如泥塑木雕一般,仿佛方才那一场争斗与他全不相干。

      李沅蘅朝那老僧微微颔首,扶着顾安往外便走。

      出得院门,月光下站着一人,正是虚尘。他倚在一株竹子上,灰色僧袍沾了泥土,颈间一道红印,面色苍白。见了二人,他双手合十,侧身让开,一言不发。

      李沅蘅点了点头,扶顾安穿过竹林。

      行至山门前,只见七八个僧人列队而立,当先一人身披大红袈裟,须眉皆白,手持念珠,正是少林方丈。身后数名武僧手持棍棒,面色严峻,月光照在棍棒上,泛着冷冷的青光。

      方丈目光自李沅蘅身上扫过,又瞧了瞧她背上昏迷不醒的顾安,在她满身血迹上停了一瞬,合十道:“李掌门,夜闯敝寺禁地,打伤本寺僧众,不知是何道理?”

      李沅蘅将顾安轻轻放下,扶她倚在一株老松旁,让她靠稳了。

      她低头看了顾安一眼,心中暗暗叫苦:傻子,从襄阳到临安,该你醒的时候不醒,这会儿不该晕倒,你倒晕得快。

      她心里又骂了几句,面上却什么也没露出来。李沅蘅伸手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又理了理破损的青衫,将寒霜剑正了正,这才站直身子,朝方丈抱拳道:“方丈大师,事出仓促,不及禀报,多有得罪。晚辈在此赔礼了。”

      方丈瞧了她片刻,又看了看倚在松树旁、面色潮红、满身酒气的顾安,沉吟半晌,道:“二位身上有伤,天色已晚,且在本寺住下。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李沅蘅再次抱拳道:“多谢方丈。”

      方丈点了点头,吩咐身后两个僧人引路,又朝虚尘道:“带去东厢客房,取些伤药。”虚尘合十应了。

      李沅蘅弯腰扶起顾安,背在背上,跟着虚尘往寺里走去。

      身后,方丈站在山门前,月光照着他的雪白须眉,衣袂在夜风里微微飘动,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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