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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沈砚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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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清是在整理项目资料时翻到那一页的。
周五下午,没有课,办公室里只剩空调的低嗡声,和窗外偶尔飘过去的单车铃响。她把林昭寻提交的补充方案从头到尾再过了一遍,最终停在附录部分。老城区三条街的走访记录,按时间依次排列,从大三下学期开始,一直到毕业前结束,每一条都写清了日期、天气、受访人,连关键词都标注得规整清晰。
她翻到第三页。
日期是三年前的十一月,一个周日,天气栏里写着“小雨”。受访人是位七十三岁的老人,在老城区住了整整五十年,关键词列着:桂花树、老井、拆迁。
记录末尾,藏着一行小字。
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和方案页眉上那朵桂花的线条一模一样,轻、慢,又克制,像是落笔时都放轻了力道。
“今天雨不大,没带伞。走到巷口时衣服湿了一半。想起有人留了一把伞给我。那把伞还在。”
沈砚清就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她轻轻合上附录,放到一旁,电脑屏幕上的方案还停在目录页。她盯着目录看了片刻,点开邮箱,想回复一封积压许久的工作邮件。
打了两行,删掉。
重新敲字,又一字一句删掉。
她索性关掉邮箱。窗台上的绿萝昨日刚浇过水,叶片上的水珠早已干透,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下来,在花盆边缘投下细碎的光斑。她又盯着那盆绿萝看了一会儿,终究还是重新翻开附录,翻回第三页。
那行小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把伞还在。”
是三年前写下的。她心下算了算,大三,已是离开乡下四年之后,这孩子把一桩小事,记了整整四年。而如今,又一个三年过去了。
加起来,整整七年。
她不自觉地把拇指压在食指关节上,指尖泛出淡淡的白印。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拂过,沙沙作响。
五点二十分,她重新打开邮箱,新建一封邮件。
收件人:林昭寻。
正文敲下一句,删掉。
再写一句,又删掉。
光标在空白的编辑栏里一闪一闪,她盯着屏幕,良久,才缓缓打下几个字:“那把伞,你还在用吗。”
点击发送。
而后她利落关掉邮箱,合上电脑,起身走到窗边。梧桐枝叶绿意正浓,她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拇指,又不自觉地压在了食指关节上,默默把手放了下来。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去看。
过了片刻,才拿起手机,点亮屏幕。
新邮件提醒,来自林昭寻。
没有多余的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一把旧黑伞,端正地摆在窗台上,伞面叠得整整齐齐,伞柄朝外,上面一道浅浅的刻痕格外清晰。暖光落在陈旧的伞面上,温柔又安静。
沈砚清指尖放大照片,一眼就看到了伞柄上的刻痕。
那是她留下的。
十一年前某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她握着美工刀发呆,无意间划下的痕迹。原来当初留给那孩子的,是这一把伞。原来这么多年,她一直都记得,一直都留着。
她把照片缩小,拇指在屏幕上顿了顿,点了保存。
没有再回复。
手机放回桌面,窗外的梧桐叶,依旧沙沙地响。
林昭寻收到那封邮件时,正在公司加班。
周五傍晚,同事们几乎走光了,陈屿下午请了假,工位空空荡荡。她桌上那杯桂花乌龙早已凉透,杯贴“三分糖”的字迹,被水汽洇得微微模糊。她正埋头修改执行计划,电脑右下角突然弹出新邮件提醒。
发件人:沈砚清。
她指尖一顿,点开邮件。
只有一行字:“那把伞,你还在用吗。”
她盯着那行字,久久没动。办公室里依旧安静,只剩空调的声响,隔壁同事收拾东西的声音,推键盘、拉拉链、脚步声,还有两句道别。“拜拜。”“拜拜。”她下意识跟着应声,语气听上去再正常不过。
直到办公室彻底只剩她一人。
她又把那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
而后起身,走进洗手间。并非想上厕所,只是拧开水龙头,听着哗哗的水流声,撑着洗手台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拇指,正死死压在食指关节上,压出一道深深的白印。
她缓缓松开手。
镜子里的人,还是白衬衫、低马尾,表情平静无波,可耳朵却悄悄泛红,藏都藏不住。
她抽了张纸巾,轻轻沾了沾发烫的耳尖,一片冰凉。
回到工位,她再次看向那封邮件。
“那把伞,你还在用吗。”
不是问“还留着吗”,是问“还在用吗”。
留着,或许只是忘了扔;可用,是心里一直在乎,一直不曾放下。
她想回“在用”,删掉。
想回一个“嗯”,删掉。
想回“一直都在用”,还是删掉。
最后她拿起手机,走到窗边。夕阳透过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进来,落在窗台上的一盆绿萝上,她忽然想起,沈砚清的办公室里,也有一盆这样的绿萝,叶片边缘,也是微微泛黄。
她俯身,从抽屉最里层,拿出那把珍藏多年的旧黑伞,轻轻摆在窗台上,伞面叠得齐整,伞柄朝外,让夕阳刚好落在上面。抬手,拍了一张照片。
点击发送。
而后她握着手机,静静站在窗边。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良久,手机轻轻一震——已读。
没有后续回复。
她慢慢收起伞,小心翼翼放回抽屉原处,坐回工位,继续修改方案。
七点整,她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和仅剩的值班同事道别。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低头,又看见自己的拇指压在食指关节上,默默松开。
地铁上乘客不多,她靠着车门,打开手机相册,看着那张伞的照片。指尖放大,伞柄上那道浅浅的刻痕清晰可见。这把伞,她珍藏了七年,伞柄上的痕迹,她摸过无数次,从前总想问这刻痕的由来,后来渐渐不想问了,只要好好留着,就够了。
她关掉相册,把手机放回口袋。地铁报站响起,到站下车。
合租屋的灯早已亮着,苏苗苗在厨房煮饺子,速冻的荠菜猪肉馅,锅里的沸水翻滚,热气腾腾扑在脸上。听见开门声,苏苗苗头也没回:“回来了?饺子马上就好。”
林昭寻换好鞋,放下包,走到厨房门口,静静靠在门框上。
苏苗苗回头瞥了她一眼:“傻站着干嘛,进来拿碗。”
林昭寻应声进去,从橱柜里拿出两个碗。苏苗苗把煮好的饺子盛出来,一碗多,一碗少,满满当当的那碗,轻轻推到她面前:“你今天加班,多吃点。”
两人坐在餐桌前吃饭,苏苗苗咬了一个饺子,随口夸今天的牌子不错,一个都没破,林昭寻低头默默吃着,没有搭话。
苏苗苗又吃了两个,抬头看着她,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你今天是单纯加班,还是去见那个人了。”
林昭寻夹饺子的筷子顿了顿:“一直在加班,她给我发了封邮件。”
“邮件说什么了?”
“问我那把伞,还在不在用。”
苏苗苗停下筷子,静静看着她,等后续。
“我拍了照片发给她,她存了。”
苏苗苗端起碗,喝了一口热饺子汤,放下碗,轻声说了句:“那挺好的。”
林昭寻没说话,继续低头吃饺子。苏苗苗也没再多问,厨房里安安静静,只剩咀嚼声,和冰箱微弱的运转声。
吃完饭,林昭寻起身收拾碗筷,苏苗苗喊她放着自己来,她摇了摇头,说你煮的我来洗,苏苗苗便没再争执,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在厨房忙碌。
水流声停下,林昭寻把洗好的碗放在沥水架上,转过身。
“苗苗。”
“嗯?”
“她是A大文学院的副教授,我大学四年,特意选了她三门课。七年前她住在我外婆家隔壁,后来不声不响走了,留下一把伞,还有一本张爱玲的书。那把伞,我一直留到现在,她今天,问我还在不在用。”
苏苗苗安安静静听完,没有插话,也没有多问。
林昭寻说完,靠在灶台边,厨房暖黄色的灯光,柔和地落在她侧脸上。
苏苗苗起身,把桌上的醋瓶放回橱柜,转身看着她:“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帮你分析她的心思,还是就是想找个人说说。”
林昭寻沉默片刻,轻声道:“就是想说。”
“行。”苏苗苗点了点头,语气平静,“那我就说一句——她问你‘还在不在用’,不是问你‘还在不在留’。用,和留,从来不是一回事。”
林昭寻抬眼,看向她。
“好了,话我说完了。”苏苗苗转身走出厨房,一屁股瘫在沙发上,“洗碗的把厨房灯关一下,我要敷面膜了,今天新买的桂花味,你过来闻闻。”
林昭寻关掉厨房灯,走过去坐下。苏苗苗已经贴好了面膜,仰靠在沙发上,从包装袋里挤出一点精华液,拍在手背上,抬了抬手:“闻。”
林昭寻低头,轻轻嗅了一下:“挺好闻的。”
“那当然,也不看是谁挑的。”苏苗苗含糊地应着。
林昭寻静静坐在一旁,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苏苗苗敷着面膜,闭着眼睛,突然开口:“下次她再找你,别秒回,稍微慢一点。”
林昭寻没说话。
“算了,就知道你做不到。”苏苗苗轻轻叹了口气,没再提,“当我没说。”
林昭寻靠在沙发上,默默把压在食指关节上的拇指,松开了。
那天夜里,沈砚清在书房坐了很久。
窗外梧桐的影子,斑驳地映在窗帘上,手机放在桌面,屏幕一直暗着。她解锁手机,打开相册,点开那张旧伞的照片:干净的窗台,柔和的夕阳,还有伞柄上那道刻骨铭心的刻痕。
她指尖放大,再缩小,拇指悬在删除键上,终究没有按下去。她退出相册,把手机放下,没过多久,又重新拿起,新建了一个相册文件夹,把这张照片移了进去。
文件夹的命名栏空白着,光标一闪一闪。
她盯着输入框,指尖悬了良久,敲下两个字,又一字一句删掉。
最终,文件夹的名字,依旧是空的。
她把手机放回桌面,窗外的风拂过梧桐叶,光斑在窗帘上轻轻晃动。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拇指,又压在了食指关节上。
这一次,她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