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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次日下 ...

  •   次日下午,林昭寻提前二十分钟到了A大。

      不是紧张。是习惯。她见沈砚清,从来都是自己等,不让对方等。

      文学院走廊里飘着一股旧书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抱着文件夹走过一间间办公室,门牌上的名字有的褪了色,有的新换过。沈砚清的那间在走廊尽头,门关着,门牌上“沈砚清副教授”几个字端端正正。

      她没敲门。靠在走廊对面的窗台边等。

      窗外的梧桐树比上周更绿了。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她的文件夹封面上。封面是新的,里面的资料她整理了三遍。第一遍按时间顺序,第二遍按主题分类,第三遍她也不知道按什么,就是重新排了排。手指需要做点什么。

      两点五十八分。

      她把拇指从食指关节上拿开。深呼吸了一次。

      三点整。她敲了三下门。

      “请进。”

      沈砚清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书。不是方案。是一本旧版的张爱玲研究。林昭寻扫了一眼封面,没看清书名,但认出了那个出版社的logo——绝版很多年了。

      她没有多看。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沈老师,补充方案的资料我带来了。”

      沈砚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今天的眼镜是银色边框的,比上次那副金丝边的更冷一些。“坐。”

      林昭寻在她对面坐下。

      沈砚清翻开文件夹。第一页,目录。第二页,采集范围调整说明。第三页——

      她的手停了一下。

      第三页的页眉上,还是一朵桂花。和上次那朵不一样,这朵的线条更轻,像是画画的人在落笔之前犹豫过。

      沈砚清没有问。翻过去了。

      林昭寻也没有解释。她看着沈砚清翻页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左手腕被袖口遮着。她想起那道疤。想起七年前在卫生院,台灯的光落在沈砚清侧脸上,她手腕上缠着一圈纱布。那时候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知道了,想了很多年,想不出安慰的话。现在坐得这么近,还是想不出。

      “老城区这三条街,”沈砚清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走访过吗?”

      “去过。”

      “什么时候。”

      “大三下学期开始。”她停了停,“每周末去一次。”

      沈砚清抬起头看她。

      林昭寻没有躲她的目光。“方案里需要用到居民口述,网上的资料不够。我就自己去了。”

      沈砚清看了她两秒,低下头继续翻。“去了多久。”

      “一年多。到毕业前。”

      “每条街都走到了?”

      “嗯。”

      “最远的那条,从学校过去要一个半小时。”

      林昭寻没有说话。

      沈砚清也没有再问。办公室里只剩下翻页的声音。空调嗡嗡响。窗外有学生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

      “数据很扎实。”沈砚清合上文件夹,抬起头。“执行计划什么时候能出。”

      “下周。”

      “可以。”

      林昭寻伸手去接文件夹。沈砚清没有立刻递过来。她握着文件夹的边缘,像是在想什么。

      “林昭寻。”

      “嗯。”

      “你大学四年,选过我几门课。”

      林昭寻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

      “三门。”她说。“现当代文学,张爱玲专题,城市文学与记忆。”

      “每门都交过论文。”

      “是。”

      “写过桂花吗。”

      林昭寻看着她。

      “写过。”她说。

      沈砚清没有问写了什么。她把文件夹递过来。“下周执行计划发我邮箱。有问题我会标注。”

      “好的。”

      林昭寻接过文件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

      “林昭寻。”

      她停下来,回头。

      沈砚清坐在办公桌后面,窗外的光落在她侧脸上。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疏离。但她说了一句话。

      “你比七年前,变了很多。”

      门把手是冰的。林昭寻握着它,停了两秒。

      “沈老师没变。”她说。

      然后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还是那股旧书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长条光带。林昭寻沿着光带走了一段,然后停下来。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指——拇指正压在食指关节上,指甲陷进去,压出一道很深的印子。

      她把手放下来。

      文件夹抱在胸前。第三页那朵桂花,沈砚清看见了。她问“写过桂花吗”。她记得。她什么都记得。

      林昭寻靠在走廊墙上,闭了一下眼睛。心跳得太快了。快得有点丢人。她抱紧文件夹,把它贴在胸口,像一个小孩抱着攒了七年的糖纸盒。

      沈砚清说“你比七年前变了很多”。她没有说“你怎么变了这么多”,没有说“我都认不出你了”。她说“你比七年前变了很多”——主语是“你”,对比的是“七年前”。她知道七年前的她是什么样的。她记得。

      林昭寻睁开眼,走廊天花板上的灯管亮得晃眼。她发现自己嘴角是翘着的。压不下去。

      她站直,把文件夹从胸口拿开,重新抱回身侧。往电梯走的路上,她默默数了数——今天沈砚清跟她说了七句话,不算那些轻淡的“嗯”与“可以”。
      一共七句,比上次多了一句。
      连同之前的对话算下来,“你大学四年,选过我几门课”是第十二句,“写过桂花吗”是第十三句,最后那句“你比七年前,变了很多”,是第十四句。
      她把这三句单独收好,和上次那六句放在一处,像攒着九块温凉不一的鹅卵石,其中三块,是暖的。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关上之前,她从电梯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表情。眼睛亮得不像话。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文件夹里。

      文件夹是凉的。第三页那朵桂花贴着她的脸。

      沈砚清在林昭寻走后,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空调嗡嗡响。窗外学生骑车经过的声音一阵一阵。她面前那本绝版的张爱玲研究还摊开着,停在《流言》那一章。扉页上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字——“砚清,生日快乐。愿你所愿,皆可实现。”

      不是她的字。

      她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边。梧桐树叶子正绿。阳光从叶缝漏下来,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她拿起喷壶,给绿萝浇了水。水珠从叶子上滚下来,落在土里。叶子边缘还是黄的,但中间是绿的。

      她浇完水,放下喷壶。

      然后她想起刚才那句“你比七年前,变了很多”。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句话。林昭寻走到门口的时候,那句话忽然到了嘴边。不是想好的。是忽然想说的。说出口之后,她自己也有点意外。

      她记得那小孩走的时候。十六岁,瘦,眼睛里有光也有怕。站在她门口,手举起来又放下。那时候那小孩不敢敲门。现在她敲门了。敲三下,不多不少。走进来,坐下,递方案,回答每一个问题,声音稳,眼神不躲。

      真的变了很多。

      沈砚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拇指正压在食指关节上。

      她把手放下来。

      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动,沙沙地响。光斑在窗台上晃了一下。

      林昭寻回到公司已经是下午四点半。

      苏苗苗的消息在手机上弹了三条。

      “今天又去A大了?”
      “见着了吗??”
      “是不是你那个暗恋对象!!!”

      林昭寻打了两个字:“还行。”

      苏苗苗秒回:“你每次说还行的时候就是很行!快说!”

      林昭寻想了想,又打了几个字:“她认出我了。”

      发送。

      苏苗苗连发了七个感叹号。“谁啊谁啊谁啊”“我认识吗”“等等是女的???”

      林昭寻看着那行字。“等等是女的???”

      她打了两个字:“是女的。”

      发送。

      苏苗苗那边安静了。

      林昭寻等了一会儿。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回工位。

      工位上,陈屿的位置空着,电脑屏幕黑着。她桌上放了一杯没动过的奶茶,标签上写着“桂花乌龙,三分糖”——是她常喝的那家。

      她看了一眼奶茶,没有拿。坐下来,打开电脑。

      手机震了。

      苏苗苗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那挺好的。”

      林昭寻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苏苗苗平时说话不是这样的。她说话像连珠炮,一条消息恨不得塞满整屏。这四个字,是停下来想过了才打的。

      她打了两个字:“苗苗。”

      “干嘛。”

      “没什么。”

      苏苗苗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晚上回来吃不?我煮饺子。”

      “吃。”

      “荠菜猪肉的。”

      “嗯。”

      “别嗯了,说知道了。”

      “知道了。”

      苏苗苗又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林昭寻放下手机。沈砚清今天说了十四句话。她把它们在心里排了一遍。第一句是“请进”,最后一句是“你比七年前,变了很多”。中间有“坐”“去过吗”“什么时候”“去了多久”“最远的那条从学校过去要一个半小时”“数据很扎实”“可以”“写过桂花吗”。

      “写过桂花吗。”

      她把这句话单独拿出来,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沈砚清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和问“去过吗”“去了多久”一样。但“写过桂花吗”不是公事。公事不会问论文里写过什么。公事只会问数据来源、采集周期、样本覆盖。“写过桂花吗”是私人问法。和她问“大三”一样。

      她在试探。不是试探林昭寻的能力。是试探林昭寻这七年。

      林昭寻把这句话也放进那些鹅卵石里。这一块是最温的。

      手机又震了。苏苗苗发了一条。

      “昭寻。”

      “嗯。”

      “你喜欢她多久了。”

      林昭寻打了两个字:“七年。”

      苏苗苗没有秒回。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回了一条。

      “那她认出你,你开心吗。”

      林昭寻想了想。

      “开心。”

      “多开心。”

      “像攒了七年的糖纸,终于被人看见了一张。”

      苏苗苗发了一个抱抱的表情。

      然后又是一条:“饺子给你多煮几个。”

      林昭寻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打开邮箱。沈砚清没有新邮件。她盯着收件箱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停住。她发现自己又在等。等下一次周三。等下一封邮件。等沈砚清说的下一句话。

      七年都等了。现在反而等不及了。

      她把手指收回来,握成拳,放在膝盖上。不急。她对自己说。她已经等到了第一句“你比七年前变了很多”。会有第二句的。

      窗外的阳光从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进来,落在她工位隔板上。一小块光斑,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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