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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肉汤 屋子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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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收拾了两个小时终于收拾的得像样了点。
柳明又拿了一块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抹布,把客厅的矮桌擦了两遍,第一遍擦掉了灰,第二遍擦掉了第一遍留下的水印。桌子是那种老式的木茶几,漆面磨花了一大片,但擦干净之后在阳光下泛着一种温吞吞的光,不难看,就是老了点。
柳明之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上的裂缝在阳光底下格外明显,像一张被人撕过又粘回去的纸。他一条一条地翻着消息。
叩,叩,叩。
柳明之从沙发上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拉开门。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块用保鲜膜包着的肉,不大,肥瘦相间,保鲜膜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应该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哎,柳明之啊,可不能说我没照顾你啊,这肉——”老周把塑料袋递过来“给你们拿点,就当搬新家的礼物,别浪费了。”
柳明之看着那块肉,没接。“我现在可没好处让你巴结啊老周,你这不也看到了,现在还带着个孩子。”
“…说话还是那么难听”老周说
柳明之伸手接了。塑料袋在他手指间晃了一下,沉甸甸的,肥的那一面白得像玉,瘦的那一面红得发暗,是正经的五花,不是那种边角料。
“谢了。”柳明之说。
老周摆了一下手,转身走了,
柳明之关上门,把塑料袋放在厨房灶台上。他把那块五花肉从保鲜膜里拆出来,放在案板上,肥的部分朝上,瘦的部分朝下,刀从中间切下去的时候刀刃碰到肉皮发出细微的“嗤”的一声,皮韧得很,他用了点力气才切开。
他把那么一点肉分成了两份,一份切成了细小的肉丁——说是肉丁,其实已经碎到接近肉末了,每一块大概也就小指指甲盖的一半大,肥瘦混在一起,白红相间,在案板上堆成一座小小的山丘。另一份他用保鲜膜重新包好放进了冰箱,那冰箱是房东留下的,老式的单门冰箱,门上的密封条有点老化,关上的时候要按一下才能吸住,但制冷还行,嗡嗡嗡地响着,像一个在角落里不停絮叨的老人。
肉末下锅的时候油星子溅出来,有一滴落在他右手手背上,烫出一个红点。他没躲,把火调小了一档,用锅铲把肉末划散,肥肉在热油里滋滋地响着,析出透明的油脂,瘦肉的边缘卷起来,变成焦褐色,肉香味从锅里升起来,从开放式厨房扩散到客厅,浓得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陈厌安从主卧里出来了。
他出来的时候没什么声音,但柳明之知道他出来了,因为那个方向传来了很轻很轻的脚步声,像猫踩在地板上。柳明之没回头,把洗好的青菜倒进另一口锅里焯水,青菜在沸水里打了个滚就软了,颜色从翠绿变成了深绿,油亮亮的,菜叶子上挂着水珠,在灯光下像刚下过雨的样子。
他把肉末炒好之后加了水,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肉末的碎屑在汤里浮浮沉沉,油花在汤面上聚成大大小小的圆。他舀了一勺盐撒进去,又加了一点点味精,用锅铲搅了两下,尝了一口汤,咸了。又加了一点水,再尝一口,好了。
青菜炒好了盛在盘子里,碧绿碧绿的,蒜末炸得金黄,嵌在菜叶之间,油汪汪的。米饭也煮好了,电饭煲跳了闸,热气从气孔里往外冒,白白的,糯糯的,米香混着肉香和菜香,把这间不大的屋子填得满满的。
柳明之把菜端上桌,把汤碗放在桌子中间,这个汤碗就比吃完的碗大一点,毕竟肉也不多嘛,白色底子蓝色花边,边沿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底下黑色的铁胎。他往自己和陈厌安的碗里各盛了满满一碗米饭,筷子摆好,在椅子上坐下来。
“吃饭。”他说。
陈厌安早就坐在桌边了。坐的那叫一个端端正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直直的,像一个在等老师发饭的小学生。他的眼睛从那盘青菜上移到了汤盆上,然后——就再也移不开了。
那双眼睛在接触到那盆肉末汤的瞬间,瞳孔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震了一下,然后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放大了。黑眼珠在眼眶里扩张,大到几乎要把虹膜的颜色全部吞掉,只剩下边缘一圈薄薄的深棕色,像日食时太阳被月亮吃掉之后剩下的那一圈光晕。他的目光穿过搪瓷盆上升的热气,落在汤面上那些浮浮沉沉的肉末上,每一颗细小的肉粒都像一块磁铁,把他的视线牢牢地吸在过去,分不开,拔不掉。
柳明之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陈厌安被那声音从某种状态里拽出来了一点,但不是完全拽出来了,他的眼睛还是黏在那盆汤上,好像那盆汤里有他这辈子没见过的东西。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柳明之听到了。
柳明之没说什么,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青菜炒得刚好,脆生生的,蒜香味很浓,咸淡也合适。他又夹了一筷子,就着米饭吃了两口,然后把手机拿起来,一边嚼一边翻消息。
手机上有一条柯裴发来的消息,问他搬到哪了。柳明之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东区,老周找的。”
柯裴回得很快,就一个字:“哦。”
柳明之看着那个“哦”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放下,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从坐下到现在,他的筷子一直在往青菜那盘子里伸,一下,两下,三下,一筷子又一筷子,全是绿的。那个汤盆放在桌子中间,搪瓷盆里的热气还在往外冒,肉末的碎屑在汤面上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油花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的筷子一次都没伸进去过。
陈厌安吃饭的样子还是很规矩。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数着嚼了多少下。但他的眼睛不规矩。他的眼睛一直在那盆汤上,在汤和他的碗之间来回移动,像一个在算距离的人,看一眼目标,看一眼自己现在的位置,再算一下还差多少步才能到。他手里的筷子夹着米饭,米饭送进嘴里的时候他的目光还在汤上,嚼着嚼着,目光就会不自觉地滑到汤盆中间那些肉末聚集的地方,停一下,然后收回来,再看一眼自己的碗,再看一眼柳明之。
陈厌安把嘴里的米饭咽下去了,低着头扒了一口饭,又抬起头看了一眼柳明之。柳明之还在看手机,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不高兴的消息还是在想什么事。他的饭碗里的米饭已经下去了大半,菜也吃了不少,但那盆汤他连碰都没碰过,好像那盆汤不存在一样,好像桌上只有一盘青菜一碗米饭。
陈厌安的喉咙又动了一下。他想喝汤。这不是什么秘密,他的眼睛已经把这件事说了一百遍了,说得很明白,明白到不需要任何语言来解释。但他不敢喝,汤勺在汤碗里,勺柄搭在盆沿上,勺头浸在汤里,他看了一眼那把汤勺,又看了一眼柳明之,又看了一眼那把汤勺,手抬起来又放下——想偷吃但不敢伸手的小孩,手伸到一半就缩回去了,因为脑子里有根弦在告诉他,这是人家的东西,人家没让你动你不能动。
他不知道的是,从他第一次看那碗汤的时候柳明之的手机已经不在柳明之手里了。柳明之把手机扣在桌上的时候屏幕朝下,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之后,没有落到手机上,没有落到饭碗上,没有落到菜上。他的目光落在了陈厌安的手上。
那只手悬在汤盆上方大概十几厘米的位置,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刚学着飞但还不太敢飞的小鸟,翅膀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在起飞和不起飞之间反复犹豫。那只手的手指头太瘦了,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鼓起来,像一条细小的河流在地图上蜿蜒,从指根流向指尖,在指节的位置打了个弯,继续往下。
柳明之放下筷子,拿起那把汤勺。
勺头沉进汤里的时候汤面被压出一个浅浅的漩涡,肉末和油花随着漩涡旋转起来,像一个小小的星系在旋转。他把勺头沉到碗底,舀了满满一勺上来——勺头里有汤,有肉末,有浮在汤面上的油花,还有几颗细小的肉粒挂在勺沿上,亮晶晶的。
他把那一勺汤倒进了陈厌安的饭碗里。
汤落在米饭上的声音很好听,“哗”的一声。
米饭被汤浸透的那一块颜色变深了,从白色变成了浅褐色,油光光的,肉末嵌在米饭的缝隙里。
陈厌安的手缩回去了,缩得很快,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柳明之,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从刚才那种黏在汤上扯不开的光变成了一种更亮的、更烫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的光,那个炸开的声响不在空气里,在他眼睛里面,在他的瞳孔深处,在他那张苍白的、没几两肉的脸上。他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嘴唇在张合之间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短的气音,像是想说“谢谢”但只发出了一个送气音就收了回去,因为那个字太大了,他觉得自己说不出口,说出来就假了。
“吃你的就是了。”柳明之把汤勺放回盆里,勺柄搭在盆沿上,勺头浸在汤里,跟刚才一模一样的位置,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端起自己的饭碗,扒了几口饭。饭已经凉了,他没在意,就着那盘炒青菜把剩下的小半碗饭扒完了。他的筷子夹了最后一口青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他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亮了又灭了。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把自己的碗和筷子端起来放到厨房灶台上,转过身靠着灶台,看着桌边还在吃饭的陈厌安。
“你把那汤喝完,”柳明之说,声音不大,灶台的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滴一滴地滴在水槽里,发出“嗒——嗒——嗒”的声音,他说话的声音压过了水滴声,不高不低的,刚刚好能听清,“菜能吃完就吃,吃不完放那。”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从兜里摸出那盒黄鹤楼,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烟在嘴唇上晃了一下,被他用舌尖顶到嘴角,又用嘴唇抿住了。
“你自己说的,”柳明之靠在灶台边上,眯着眼看着陈厌安,嘴角那根烟随着他说话上下晃动,声音含混不清的但每个字都听得清,“你什么都能干。碗,你洗。”
“知道啦。”陈厌安的声音从餐桌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因为他嘴里有饭。
他低着头,把脸埋在饭碗里,扒饭的速度比刚才快了很多。
柳明之靠在灶台上,叼着烟,嘴角的那根烟往上翘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动了,但他自己没意识到。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叼回去了。
水滴在水槽里,一滴,又一滴,嗒——嗒——嗒——嗒,节奏不快不慢的,跟秒针走的速度差不多,一下一下地在数着时间。
柳明之把那根一直没点的烟从嘴上取下来别到耳朵后面,转身拧紧了水龙头。水滴声停了,屋子里安静了,只剩下陈厌安的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叮叮叮的,脆脆的,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着一把只有一根弦的琴,那根弦被拨动了很多次,每一次都发出同一个音,不高不低,不轻不重,刚好能被听到,刚好不会被忽略。
柳明之没再看他,走回沙发旁边坐下来,把别在耳朵上的那根烟拿下来点上,抽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