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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天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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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沈清辞就醒了。
她在榻上躺了片刻,听着窗外由远及近的晨鸟啼鸣,才慢慢坐起身来。床帐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陆珩还在睡。昨夜他咳了大半夜,天快亮时才安静下来,也不知是真咳还是假咳。
沈清辞叠好被褥,轻手轻脚地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眼下有些青黑——换了谁睡了一夜硬榻,气色都不会太好。她从袖中摸出一枚银针,在耳后和眼下各扎了两下,淤滞的血色散开,面色便好看了许多。
镜中那张脸重新变得温顺乖巧。
这是她在沈家练了十七年的本事。把自己变成一面光滑的镜子,照不出任何棱角,让人挑不出错处,也生不出防备。
她换上一身素净的藕色褙子,又从嫁妆箱子里取出一只木匣。木匣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小瓷瓶,瓶身上用蝇头小楷标注着药名。沈清辞拣出几只塞进袖中,想了想,又多拿了一包药粉,缝进腰封内侧。
身后传来窸窣声响。
她回过头,陆珩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半靠在床头,正看着她。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带着刚醒的慵懒,倒比昨晚少了三分病气。
“夫人起得真早。”他声音沙哑,带着鼻音。
“今日要给婆母敬茶。”
“哦。”他应了一声,语气平淡,“那夫人自便。我这副身子就不去给你撑腰了。”
说得理直气壮,仿佛不能给新婚妻子撑腰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
沈清辞也不恼。她本来也没指望他。
“药在桌上,记得喝。”她指了指桌上那碗黑漆漆的药汁。那是她天没亮就起来煎的,这会儿温度刚好。
陆珩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眉梢微微一动:“夫人不怕我嫌苦?”
“世子爷连死都不怕,还怕苦?”
陆珩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下垂,冲淡了那双眼睛里锐利的部分,倒真有几分病弱公子的模样。
“夫人说的是。”
沈清辞不再理他,推门出去。
静澜院外,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正缩着脖子等在晨风里。见她出来,小丫鬟连忙福了福身,怯生生地道:“世子夫人,奴婢青萝,是夫人派来领路的。”
沈清辞打量了她一眼。瘦瘦小小的,手指冻得通红,身上的袄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一看就是在主子跟前不得脸的。
侯夫人派这么个人来给她领路,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走吧。”沈清辞语气平淡。
青萝如蒙大赦,连忙在前面引路。她步子小,走得却快,像一只急于讨好又怕被踢开的幼犬。
侯府比沈家大出三倍不止。沈清辞跟着青萝穿过三重院落,又绕过一座太湖石堆叠的假山,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到了侯夫人居住的正院。
院门上挂着“荣安堂”的匾额,三个鎏金大字在晨光里亮得晃眼。
青萝在门口就停住了,缩着肩膀退到一边,连通报都不敢。沈清辞看了她一眼,自己走进去。
正堂里已经坐了人。
侯夫人周氏端坐在上首,穿一件秋香色织金妆花褙子,梳着京城时兴的牡丹髻,鬓边簪一支赤金点翠的凤头钗。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只是颧骨略高,嘴唇薄而紧,一看便知是不好相与的人。
下首还坐着两个年轻女子。一个十七八岁,杏眼桃腮,眉眼间与侯夫人有几分相似,是侯夫人的嫡女、陆珩的胞妹陆瑶。另一个年纪小些,十五六岁,生得纤细清秀,穿戴却比陆瑶差了一大截,是庶出的姑娘陆婉。
沈清辞将三人的面貌与昨夜青萝零星透露的信息一一对上,垂首上前,双手奉茶:“儿媳沈氏,给母亲敬茶。”
茶盏举了三息,没有人接。
“抬起头来。”
沈清辞依言抬头。
侯夫人的目光从她脸上刮过,像一把钝刀,从眉梢刮到下颌,又从下颌刮回眉梢。那目光里没有好奇,只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一个当家主母打量新进门货物的挑剔。
“沈家的姑娘,就长这样?”侯夫人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掩饰的失望,“沈家送女儿来冲喜,也不挑个齐整些的。”
沈清辞垂着眼,不接话。
侯夫人这才接过茶盏,象征性地沾了沾唇,便搁在一边。她拿帕子按了按嘴角,语气漫不经心:“你既进了侯府的门,有些规矩便要立清楚。你嫁的是世子不假,可世子那身子你也看见了,这府里上下的事务,暂时还由我打理。你安分守己地伺候世子,莫要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儿媳明白。”
“明白就好。”侯夫人似乎对她的顺从还算满意,语气松了一分,“下去吧。后日回门,我已让人备了礼,到时候你自己回去便是。世子身子不好,就不必折腾了。”
沈清辞应了一声,正欲退下——
“嫂嫂且慢。”
陆瑶忽然开口,端着自己的茶盏笑盈盈地走过来。她生得与侯夫人如出一辙,颧骨微高,笑的时候嘴角往上扯,显出一种刻薄的好看来。
“瑶儿敬嫂嫂一杯茶。往后咱们便是一家人了,嫂嫂可要多关照我才是。”
她说着,双手捧着茶盏往前一递——
然后手一滑。
整杯茶泼在沈清辞胸前。
滚烫的茶水透过藕色褙子渗进里衣,皮肤上传来灼热的刺痛。沈清辞的瞳孔微微收缩,但她站在原地,一步也没有退。
“哎呀!”陆瑶捂住嘴,眼底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都怪我手脚笨,嫂嫂可烫着了?”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侯夫人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仿佛眼前什么都没发生。陆婉缩在椅子里,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沈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洇湿的一大片茶渍,又抬头看了看陆瑶。
“不碍事。”她笑了一下,笑容温顺得像三月的春水,“妹妹年纪小,手不稳是常有的事。回头我开一服安神的方子给妹妹,专治手脚发颤的毛病。”
陆瑶的脸色变了变。
沈清辞没再给她说话的机会,朝上首行了个礼:“儿媳衣裳脏了,先行告退。”
她转身走出荣安堂,脊背挺得笔直。
青萝还在门外等着,一眼看见她胸前的茶渍,小脸顿时白了:“夫人,您这是——”
“回去再说。”
沈清辞一路沉默。晨风灌进湿透的衣襟,烫过的地方被风一吹,火辣辣地疼。
回到静澜院,陆珩正靠在床头看书。听见门响,他抬了抬眼皮,目光在她胸前的茶渍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回书页上。
“被泼了?”
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她今天天气如何。
沈清辞没理他,径直走到屏风后换了身干净衣裳。烫伤的地方已经起了红,她从瓷瓶里倒出一点药膏抹上,清凉的药香弥散开来。
换好衣裳出来,陆珩还在看书。她也没跟他说话,从木匣里取出一只拇指大小的瓷瓶,揣进袖中。
“青萝。”她唤了一声。
青萝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
“带我去陆婉姑娘的院子。”
青萝愣了一下,小声提醒:“夫人,庶姑娘住的是西跨院的偏房,不是什么好去处……”
“带路便是。”
陆婉的住处果然偏僻。一间小小的偏房,连个像样的院子都没有,门口种着一棵半死不活的石榴树。与陆瑶那三间正房带独立小院的排场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沈清辞敲门进去的时候,陆婉正在绣花。见是她,小姑娘明显慌了一瞬,绣花针差点扎了手指。
“嫂、嫂嫂怎么来了?”
沈清辞笑了笑:“方才在荣安堂,妹妹似乎很怕你二姐姐?”
陆婉咬着下唇,不敢答话。
“我不是来为难你的。”沈清辞在绣架旁坐下,语气温和,“我只是想问问,你二姐姐平日里喜欢什么香?”
陆婉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几分意外和犹豫。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道:“二姐姐……用的是沉水香。她的香炉就放在窗边的案几上,每日午后都要添一回香。”
“沉水香。”沈清辞点了点头,“多谢妹妹告知。”
她站起身,在陆婉的绣架上放了一只小瓷瓶。
“这是安神养颜的药丸,妹妹若是不嫌弃,每日睡前服一粒。”
陆婉呆呆地看着那只瓷瓶,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清辞已经转身出去了。
午后,侯府上下有一段短暂的安静时光。主子们午歇的午歇,丫鬟婆子们也各自寻了地方打盹。
沈清辞换了一身不打眼的青衣,沿着回廊的阴影,一路走到陆瑶的院子外。
院门虚掩着。陆瑶的贴身丫鬟正靠在门廊下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沈清辞侧身闪进去。
陆瑶的闺房布置得富丽堂皇,窗边果然摆着一只鎏金香炉,炉中沉水香的余烬尚温。沈清辞从袖中取出那只拇指大的瓷瓶,拔开塞子,往香炉里弹了一撮灰褐色的粉末。
粉末落在余烬上,无声无息地融化进去。
她收起瓷瓶,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
陆珩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斜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叠,一身月白中衣衬得他越发清瘦。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只香炉。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收紧。
陆珩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笑了笑。那种笑容和昨晚一模一样——眼尾微弯,眸底沉着一点意味不明的光,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又不打算说破。
然后他转过身,不紧不慢地走了。走的时候还咳嗽了两声,肩膀微微耸动,仿佛真的只是一个病弱公子恰好路过。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个人。
她在香炉前又站了片刻,确认那撮粉末已经彻底融进沉水香里,才不紧不慢地走出去。经过院门的时候,陆瑶的丫鬟还在打瞌睡,脑袋垂得更低了,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沈清辞没有叫醒她。
当天傍晚,陆瑶的脸上开始起红疹。
先是下颌,然后是两颊,最后蔓延到额头和脖颈。红疹不大,但密密麻麻,痒得钻心。陆瑶对着铜镜尖叫的声音隔着两重院子都听得见。
侯夫人急得团团转,连夜请了府医来。府医诊了又诊,说是风热之邪侵扰,开了祛风清热的方子。陆瑶灌了两大碗苦药下去,红疹不但没退,反而蔓延到了手臂上。
沈清辞在静澜院里听见外面的动静,正坐在桌前翻看师父留下的药经。
陆珩靠在床头,忽然开口:“沉水香里加苦蒿子和蛇床子,粉末要磨得极细,掺在香灰里无色无味。烧起来的时候药性随烟散出,闻上两个时辰,脸上便会起红疹。不致命,但痒得厉害。”
沈清辞翻书页的手顿住了。
她转过头,看向床上的男人。
陆珩正翻着他那本不知什么内容的书,神情闲适,仿佛方才只是在点评今晚的菜色。
“世子爷懂医理?”沈清辞问。
“不懂。”他翻了一页书,“只是恰好认识几个用毒的朋友。”
用毒的朋友。
沈清辞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忽然想笑。
她没有追问。他也没有继续说。
两个人隔着一室烛光,各自看书,仿佛方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过。
外面的嘈杂声渐渐远了。侯夫人大概是带着陆瑶去了前院请更好的大夫。丫鬟们的脚步声乱了一阵,又归于沉寂。
沈清辞合上药经,起身剪了剪烛芯。
烛火跳了跳,重新亮起来。
“夫人。”
陆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回过头。
他还保持着看书的姿势,视线落在书页上,像是漫不经心地开口:“下次做这种事,记得顺风走。今日风是从东往西吹的,你若是再多待片刻,自己也该起疹子了。”
沈清辞愣了愣。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温顺乖巧的笑,而是一种被看穿之后、索性不再伪装的、带着几分锋利的笑。
“多谢世子爷提醒。”
她吹熄了蜡烛。
黑暗中,她听见床帐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