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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三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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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七,宜嫁娶。
沈清辞跪在沈家正堂的青砖地上,膝盖硌得生疼。嫡母周氏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拨着茶盖,瓷片相撞的声音一下一下,像钝刀子割肉。
“清辞啊。”周氏终于开口,语气比那杯茶还凉,“你堂姐昨日染了风寒,这冲喜的事,便由你替她去吧。”
沈清辞垂着眼,没有说话。
她知道堂姐沈婉宁没有染风寒。昨天傍晚她还看见沈婉宁在后花园放风筝,笑声隔着两道墙都听得见。嫡母这是连编个像样的借口都懒得了。
周氏见她不出声,放下茶盏,换了个语气:“你今年十七,也该嫁人了。镇北侯府是什么门第?世子爷虽说身子骨弱了些,可到底是嫡长子。你嫁过去就是正经的世子夫人,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福分。
沈清辞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尝出一股铁锈味儿。
三个月前镇北侯府遣媒人来的时候,周氏可不是这么说的。那时候她把沈婉宁护得跟眼珠子似的,指着媒人的鼻子骂:“一个要死的病秧子,也配娶我的女儿?”后来是侯府加了聘礼,又托了周氏的娘家兄长来说情,周氏才勉强应下。
如今花轿临门了,她舍不得亲生女儿去跳这个火坑,便把庶出的沈清辞推出去。
“母亲。”沈清辞终于抬起头,声音平平的,“我去便是。”
周氏大约是没料到她答应得这样干脆,愣了一瞬,旋即露出笑意:“好孩子,母亲就知道你最懂事。”
“但我有一个条件。”
周氏的笑容僵在脸上。
“弟弟明年的乡试名额,”沈清辞看着周氏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不许动。”
周氏的脸色变了变。
沈清辞的幼弟沈砚是姨娘所出,在沈家排行最末。今年十五,书读得好,先生说他明年下场大有希望。但乡试名额有限,沈家嫡出的二公子也要考,周氏早就动了把沈砚名额挤掉的心思。
“你这是在跟母亲谈条件?”周氏的声音沉下去。
“不敢。”沈清辞重新垂下眼,语气温顺得像一只鹌鹑,“只是弟弟若能中举,也是光耀沈家门楣的事。母亲深明大义,自然不会因私废公。”
堂中安静了几息。
周氏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审视:“我竟不知道,你还有这份口齿。”
她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算是应了。
沈清辞磕了个头,起身退出正堂。
她穿过回廊,三月的风吹在脸上,带着桃花和李花混杂的甜腻气息。她脚步不停,一直走到无人的后院角门,才停下来,慢慢吐出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
沈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极轻极轻地冷笑了一声。
周氏以为她是软柿子。整个沈家都以为她是软柿子。姨娘早逝,幼弟年幼,她在府里活得像一株长在墙角的草,谁都能踩一脚。
可草也有草的办法。
她摸了摸袖中那包药粉的位置。那是她师父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师父说,这药无色无味,入水即溶,能让人在半个时辰内腹痛如绞、面如金纸,却查不出任何病因。
“毒可杀人,亦可活人。善恶不在药,在人心。”
师父说这话的时候,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她当时读不懂的光。后来师父死了,她才慢慢明白那道光是什么——是一个身怀绝技却不得不藏匿一生的女子,对唯一的徒弟最后的嘱托。
沈清辞用了三年时间,把师父教她的东西练得炉火纯青。不仅仅是毒术,还有医理、针灸、辨识百草。这些东西藏在她的脑子里,比任何嫁妆都值钱。
周氏不知道。沈家没有人知道。
他们只知道二姑娘沉默寡言,好拿捏,推出去冲喜最合适不过。
那就让他们这么以为好了。
出嫁那天,天还没亮沈清辞就被喜娘从床上挖起来梳妆。
沈家给她的嫁妆寒酸得可怜——几匹过了时兴花样的绸缎,一套鎏金的首饰,连一件实心的金器都没有。周氏大约觉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更何况是嫁给一个快死的人,犯不着花那个钱。
沈清辞没说什么。她把师父留下的银针、药粉,还有一本手抄的药经,仔仔细细地缝进了嫁衣的夹层里。
喜娘给她绞面的时候,她疼得皱了皱眉。
“姑娘忍一忍,新娘子都要过这一遭的。”喜娘嘴上说着,手上的棉线却绞得更用力了些。
沈清辞从镜中看了那喜娘一眼。是周氏身边伺候的人。
她没吭声。只是默默记下了。
吉时到,花轿临门。
沈清辞被喜娘扶进花轿。轿帘落下的那一刻,她把缝在袖口暗袋里的那包药粉又往里塞了塞,确保它不会掉出来。
外面鞭炮声炸响,花轿被人抬起来,摇摇晃晃地往镇北侯府的方向去。
沈清辞掀开盖头的一角,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沈家的大门在她身后越来越远,门口连一个送行的人都没有。
她放下盖头,嘴角弯了弯。
不是苦笑。
是一种终于等到机会的、猎手看见猎物露出破绽时才会有的笑意。
镇北侯府。
花轿从侧门抬进去的时候,沈清辞就察觉到了不对。
正门大开是迎娶正妻的礼数。侧门迎入,那是纳妾的规矩。
看来侯府对这门亲事的态度,并不比沈家好多少。
喜堂设在正厅,布置得倒是像模像样。红烛高烧,喜字贴了满墙。只是那红色在沈清辞看来,总透着几分敷衍,像是临时赶工糊上去的。
新郎不在。
傧相解释说世子爷身子不适,在喜房等候。实际上在场的人都知道,这位世子爷连下床都困难,更别说出来拜堂了。
于是沈清辞一个人拜了天地,一个人拜了高堂,最后抱着一只系了红绸的公鸡,完成了夫妻对拜。
观礼的宾客稀稀拉拉,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就是沈家替嫁的那个庶女?”
“听说沈家嫡出的姑娘嫌晦气不肯嫁,就把这个推出来了。”
“也是个可怜人。嫁过来怕是没几天就要守寡。”
沈清辞在盖头下听着这些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只在心里默默数着:第三遍了,花轿入府第三遍锣还没敲。按照京城嫁娶的规矩,三遍锣是正妻的规格,侯府连这个都省了。
没关系。
她本来也不是来当什么世子夫人的。
喜宴草草结束,沈清辞被人引着往喜房去。穿过几重院落,越走越僻静,最后停在一座独立的小院前。院门上挂着“静澜院”的匾额,字迹清隽,与侯府其他地方的金碧辉煌格格不入。
引路的丫鬟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沈清辞脚步顿了顿,旋即迈进去。
喜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床帐半掩,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叶都咳出来。
丫鬟们鱼贯退出去,房门从外面合上。
沈清辞站在门内,与床上那人隔着一室药香与烛光。
咳嗽声渐渐止住。
一只手从床帐里伸出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只是过分苍白,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那只手掀开帐子,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沈清辞微微眯了眯眼。
京城人人都说镇北侯世子是个药罐子,缠绵病榻多年,早就熬得形销骨立。可眼前这人,确实瘦,脸色也确实苍白,但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她看不透的眼睛。
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极黑,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明明是病弱之人,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任何将死之人的灰败。烛光映进去,反而折出一点若有若无的光。
“你就是沈家送来的冲喜娘子?”
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久病的虚弱。说完又咳了两声,用帕子捂住嘴,雪白的帕子上洇出一点红。
沈清辞的目光在那点血迹上停了停。
“是。”她答。
“叫什么?”
“沈清辞。”
“清辞。”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忽然笑了,“好名字。可惜嫁了个快死的人,委屈你了。”
语气平淡,像在说旁人的事。
沈清辞没有接话。她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温水,又从袖中摸出一枚银针,在杯沿上轻轻一刮。细微的粉末落入水中,无色无味,瞬间消融。
她端着水走到床边,递过去。
陆珩看了一眼那杯水,又看了一眼她,没有接。
沈清辞便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重新递过去。
他这才接过来,慢慢地饮尽。
“你就不怕我下毒?”沈清辞问。
陆珩把空杯子放在床头,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忽然抬眼看她,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
“那夫人可就亏了。我死了,你连守寡都算不上,只能算冲喜失败,被沈家和侯府一起扫地出门。”
沈清辞也笑了。
她从袖中抽出那封早就准备好的合离书,展开,放在他手边。又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药方,压在合离书上面。
陆珩低头看了看,眉梢微微一动。
“药方上的方子,按方煎服,每日一剂。”沈清辞的声音不疾不徐,“你的病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寒症,加上后天受过几次大寒,伤了肺经。按这个方子吃三个月,虽不能除根,但能让你不再咳血。再活三年,足够你找到真正想娶的人。”
屋内安静了一瞬。
陆珩拿起那张药方,就着烛光看了看。上面的字迹端正利落,用药精准老道,绝非寻常闺阁女子能写出来的东西。
他放下药方,目光重新落在沈清辞脸上。
这一次,那双眼里的兴味不再掩饰。
“各取所需,一年后各奔东西——夫人是这个意思?”
“是。”
“那夫人需要我做什么?”
沈清辞与他对视,一字一字道:“给我世子夫人的名分,让我在侯府留一年。一年之内,我不会害你,你也不要拦我。一年之后,合离书上签字,你我两清。”
陆珩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又咳起来,这一次咳得比先前都厉害,整个人的肩膀都在发抖。沈清辞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替他顺气——
手腕被握住了。
那只苍白的手扣在她腕上,力道不重,却恰好让她挣脱不开。陆珩止住咳嗽,慢慢抬起头。烛光在他眼底跳动,那一瞬间,沈清辞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周身的虚弱气息,像一层薄冰,底下压着她看不清的暗流。
“成交。”
他松开她的手腕,拿起那张合离书,慢条斯理地叠好,塞进枕下。
然后他重新躺下去,闭上眼睛,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虚弱的沙哑:“夜深了,夫人请便。柜子里有被褥,榻上还是地上,夫人自选。”
沈清辞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个方才还握着她的手腕、此刻又一副病弱模样的男人。
她的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凉的。
但不是病人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冰凉。而是一种——像是在冷水里浸过的剑锋,乍一碰是凉的,底下压着金属独有的寒意。
沈清辞收回目光,转身去柜子里抱了被褥,在窗下的榻上铺好。
她吹熄了蜡烛。
黑暗中,她听见床帐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而她躺在榻上,一只手搭在小腹,那里缝着师父留给她的最后一包药粉,另一只手摸着袖口的银针。
窗外有风穿过侯府的飞檐,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沈清辞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
镇北侯府。
沈家以为把她扔进了一个死人堆。侯府以为娶进来一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可惜。
死人堆里不一定全是死人。软柿子掰开了,里面的芯子,也不一定就是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