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集训室里的僵局
...
-
全校为备战全国数学竞赛专门腾出了一间集训室，每周二、四下午最后两节课，陆寻和谢清然都要去集中训练。
周四这天，下课铃一响，陆寻就下意识攥紧了笔。他余光瞥见谢清然收拾东西，动作利落干脆，丝毫没有等他的意思。
班里不少同学都偷偷看着他俩，之前起哄的热闹劲儿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沉默。谁都看得出来，这两位顶尖学霸，闹僵了。
陆寻深吸一口气，背起书包跟了出去。
走廊不长，两人一前一后，距离始终保持在两三步，谁也不肯先开口。阳光从走廊窗户斜切进来，把两道影子拉得疏离又孤单。
集训室在实验楼四楼，平时很少有人来，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声响。屋里摆着几张长桌，桌上堆满了历年真题、草稿纸和各类参考资料。
谢清然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拉开椅子时动作很轻，却带着明显的划分领地的意思。
陆寻犹豫了一下，在他斜对面坐下，尽量不与他正面相对。
负责集训的老师临时有事，临走前丢下一句“你们先自行刷第三套真题，限时两小时”，便关上了门。
门咔嗒一声落锁，屋里彻底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瞬间紧绷得几乎要凝固。
陆寻翻开真题卷，笔尖悬在纸面上半天，一个字都写不出来。眼前密密麻麻的数学符号扭曲成一团，最后全都变成了谢清然那张冷淡的侧脸。
他其实昨天一整晚都在后悔。
林浩说得对，他那句“保持距离”，实在太伤人。
谢清然顶着旁人的议论、老师的暗示，坦然承认更近一步的关系，而他第一反应却是退缩、推开、假装一切没发生。换作是他，他也会心寒。
陆寻偷偷抬眼，瞄了过去。
谢清然坐姿端正，草稿纸上写满了整齐的公式，神情专注，仿佛身边完全没有这个人存在。可陆寻分明注意到，他握笔的指节微微泛白，显然也并不平静。
就在这时，谢清然的笔忽然停住。
最后一道大题的题干很长，条件嵌套复杂，是典型的竞赛拉分题。他微微蹙眉，似乎卡在某一步推导上。
陆寻心脏猛地一跳。
这道题的题型，他前几天刚好在一本冷门竞赛杂志上见过类似的，有一个极其巧妙的切入点，一般人很难想到。
放在以前，他早就得意洋洋地凑过去，一边嘲讽谢清然“这都不会”，一边把解题思路写给他。
可现在，他只能僵在座位上，手指反复摩挲着试卷边缘，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谢清然依旧卡在原地，草稿纸写了大半张，思路却越走越偏。
陆寻实在忍不下去了。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谢清然在死胡同里浪费时间，更不能忍受自己因为可笑的自尊，对他视而不见。
他抓起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写下关键辅助线构造和转化思路，然后捏着那张纸，犹豫再三，轻轻推到了桌子中间。
谢清然余光瞥见，动作顿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去看，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沉默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陆寻手心都冒出了汗，紧张得心跳加速。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对方无视、被推回来的准备。
终于，谢清然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那张草稿纸上。
只扫了一眼，他眼底的困惑便瞬间散开，思路豁然开朗。
谢清然握着笔，沉默地继续演算，全程没有看陆寻，也没有说一句话。
可陆寻却莫名松了口气，心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稍稍往下挪了一点。
两小时很快结束。
两人几乎同时放下笔，试卷上字迹工整，步骤完整，显然都完成得不错。
收拾东西时，陆寻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橡皮，骨碌碌滚到了谢清然脚边。
他弯腰去捡，谢清然也同时伸出手。
指尖再次相触。
这一次，两人都没有立刻躲开。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伴随着熟悉的皂角清香，一路窜进心底，撞碎了连日来的僵硬与隔阂。
陆寻抬头，正好撞进谢清然的眼底。
少年的眼神依旧清冷，却不再像前几天那样结冰，深处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对不起。”陆寻先开口，声音沙哑又诚恳，“那天是我不对，我不该说保持距离，更不该把你推开。”
谢清然指尖微颤，没有立刻回应。
“我不是觉得丢人，也不是不想承认你。”陆寻语速加快，生怕一停顿就没勇气说下去，“我只是怕老师找我们麻烦，怕我爸妈知道，怕我们好不容易……在一起，却被硬生生拆开。”
“我怕影响竞赛，怕影响高考，更怕……最后连你都失去。”
说到最后，他声音微微发颤。
这些天压在心底的慌乱、后悔、不安，在这一刻全盘托出。
谢清然看着他泛红的眼角，紧绷的嘴角缓缓柔和下来。
他其实早就不生气了，只是拉不下脸，也在赌，赌陆寻会不会主动低头。
“你以为，推开我，就不会失去了？”谢清然开口，声音依旧淡淡的，却少了之前的凉意，“陆寻，你是不是傻。”
陆寻一愣，随即眼眶一热。
这句带着嫌弃的责备，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他知道，谢清然这是原谅他了。
“那……我们不保持距离了？”陆寻小心翼翼地问，像一只试探主人的大型犬，眼底带着期待。
谢清然看着他这副模样，终究没忍住，轻轻叹了口气：“在学校注意分寸就行，不用刻意疏远。”
他也明白现实压力，不可能完全肆无忌惮。但他不能接受的，是陆寻毫不犹豫地选择推开他。
“好！”陆寻立刻点头，眼底瞬间亮了起来，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都听你的。”
就在这时，集训室门被推开，负责老师走了进来。
两人立刻恢复正经坐姿，只是嘴角都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眼底的寒意早已融化。
老师翻看了两人的试卷，满意点头：“不错，思路都很清晰，步骤也严谨，以你们现在的状态，全国赛拿奖很有希望。”
两人相视一眼，飞快移开，耳尖同时泛红。
老师没察觉异样，又叮嘱了几句，便让他们先回去。
走出实验楼，夕阳已经半挂在天边，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空。
这一次，两人没有再一前一后，而是并肩走在校园小路上，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可以随时碰到胳膊的位置。
“明天早餐，还是甜豆浆？”陆寻主动开口。
谢清然侧头看他，眼底带着浅浅笑意：“嗯。”
“那我还是老时间买。”
“好。”
简单几句对话，便彻底打破了之前的僵局。
之前的误会、冷战、疏离，仿佛被晚风一吹，就散了大半。
走到教学楼拐角，林浩忽然从树后面冒出来，一脸八卦地盯着他俩：“可以啊你们俩，冷战这么几天，终于和好了？我还以为要等到竞赛结束呢。”
陆寻脸一红，伸手推了他一把：“少胡说八道，赶紧回教室。”
林浩嘿嘿一笑，也不拆穿，冲谢清然挤了挤眼：“谢神，我就说陆哥不是故意的，你看，这不就主动认错了？”
谢清然淡淡颔首，目光却不自觉落在陆寻身上，温柔清晰。
回到教室，班里同学明显察觉到气氛变了。
虽然两人依旧没有过于亲密的举动，但那种压抑冰冷的气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平和，甚至……甜意。
有人偷偷在班级群里发消息。
【他们和好了！我又可以磕了！】
【刚才从集训室回来，俩人一起走的，笑了！谢神居然笑了！】
【救命，这才是正常的双学霸同桌啊！】
陆寻瞥见群消息，嘴角忍不住上扬，却假装淡定地翻开课本。
谢清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心底一片柔软。
他忽然觉得，那些压力、议论、阻拦，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只要身边这个人，愿意和他一起面对，就足够了。
晚自习时，陆寻遇到一道解析几何难题，琢磨了半天都没头绪。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把试卷往谢清然那边推了推，小声道：“这道题，我有点卡住了。”
谢清然放下自己的笔，侧过头，认真看起题目。
两人距离很近，肩膀几乎贴在一起，呼吸交织，气息相融。
谢清然身上清冽的味道萦绕在陆寻鼻尖，让他心跳微微加速。
“这里可以用参数方程简化。”谢清然拿起笔，在试卷上轻轻圈出一个条件，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温热的气息，落在陆寻耳边。
陆寻耳朵一痒，瞬间泛红。
他连忙点头：“哦……哦对，我怎么没想到。”
谢清然看着他耳尖泛红的模样，眼底笑意加深，却没有点破，只是耐心地一步步讲解。
灯光下，两道身影靠在一起，笔尖沙沙作响，原本针锋相对的同桌，如今成了彼此最默契的依靠。
之前所有的较劲、输赢、赌约，此刻都变成了青春里最可爱的铺垫。
陆寻一边听着讲解，一边在心底悄悄下定决心。
这一次，他不会再退缩，不会再推开。
不管未来有多少压力和阻碍，他都要和谢清然一起，并肩站在全国竞赛的领奖台上，站在更高更远的地方。
而谢清然也清楚地知道。
他想要的从来不止是年级第一、全市第一、全国第一。
他想要的，是身边这个人，一直都在。
课桌之间的距离早已不再是隔阂，心与心紧紧靠在一起。
少年心动，盛夏晚风，笔尖与草稿纸，还有并肩前行的彼此。
一切，都刚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