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棠》昼砚

14、以兵震朝 林知

　　林知棠刚站起身，周时玥便快步从偏殿走出，她一身青衣，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连日未曾合眼，神色凝重至极。她快步走到林知棠身边，不着痕迹地拉着她退至寝殿僻静处，避开宫人耳目，压低声音，语气淬着寒意：“我查过了，陛下中的是牵机引，下毒之人是叶崇山。”
　　“叶崇山……”林知棠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眸底闪过一丝冷冽的恨意，却并未太过意外。她当面掌掴退婚他那不争气的儿子叶行川，趁她不在大鄞，便对姐姐痛下杀手，妄图趁乱夺权，这般狼子野心。
　　周时玥颔首，继续说道：“他早已暗中笼络了半数文臣与部分兵部势力，如今就等着陛下油尽灯枯，便要逼宫，掌控大昼朝政。我本想动手，可投鼠忌器，怕他狗急跳墙，对陛下不利，只能暂且隐忍，等你回来定夺。”
　　林知棠微微颔首，思绪飞速运转，此刻叶崇山羽翼丰满，朝堂之上党羽众多，硬碰硬绝非上策，当务之急，是先寻得解药救下姐姐，再慢慢瓦解其势力。
　　她看向周时玥，语气坚定而郑重：“阿玥，辛苦你这些天周旋。我记得云隐阁卷宗里记载，苍山幽谷隐居着一位柳树大人，医术通神，他所制清寰丹，可解天下百毒，定能救姐姐。”
　　“京中局势复杂，叶崇山虎视眈眈，我必须以郡主身份坐镇朝堂，稳住大局，不能离开半步。”林知棠拍了拍他的肩头，满眼信任，“就拜托你跑一趟苍山，务必隐秘行事，速去速回，我等你带着解药归来。”
　　周时玥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躬身领命：“你放心，我即刻动身，就算踏遍苍山，定会将解药带回。京中你万事小心，叶崇山阴险狡诈，切莫与其正面冲突，一切等我回来。”
　　说罢，周时玥不敢耽搁，转身快步离去，即刻备马奔赴苍山。
　　待周时玥走后，殿内只剩林知棠与李砚珩两人。
　　李砚珩看着她憔悴的模样，眼底的心疼再也藏不住，缓步上前，声音放得极柔，全然没了边关将士的凛冽：“阿棠，你要不先歇片刻，有我在，永安宫我已安排了亲信守卫，叶崇山的人不敢靠近。”
　　他说着，下意识想要伸手触碰她的发丝，却又怕唐突了她，最终只是轻轻攥紧了拳头，满心都是克制的爱意。
　　自儿时边关初见，他便满心都是这个灵动坚韧的姑娘，看着她长大，看着她成为郡主，这份暗恋藏了十余年，从未宣之于口，却在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守护里，暴露无遗。
　　“阿珩，多谢你。”林知棠疲惫地闭了闭眼，声音带着难掩的倦意，“若不是你这几日守在宫中，稳住局面，我回来之时，后果不堪设想。”
　　“跟我何须言谢。”李砚珩看着她苍白的脸颊，语气真挚又深情，“我与你一同在边关长大，林家于我李家有恩，你于我……更是独一无二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一字一句，满是笃定：“之后，我会陪在你身边的，朝堂之上，我必会全力支持你，谁敢为难你，便是与我镇北侯为敌，与整个边关将士为敌。阿棠，你不必独自硬扛，我永远在你身后。”
　　那目光太过炽热，爱意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林知棠微微一怔，心头微动，却终究错开视线，轻声道：“但还是多谢你。”她懂他的心意，却早已心许他人，只能这般委婉回避。
　　李砚珩自然明白她的心思，眼底闪过一丝落寞，却很快收敛，依旧温和道：“你先歇息片刻，我去安排朝会事宜，明日上朝，有我在，定不让叶崇山那奸人欺负你。”
　　说罢，他转身离去，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只留满心的守护与隐忍的爱意。
　　林知棠守在姐姐榻边，静静坐了半刻，待心绪彻底平复，便唤来亲信内侍，取来大昼郡主的正统朝服。绯色织锦宫装，墨玉衔珠冠，层层衣袍加身，她对着铜镜细细理好衣饰，褪去满身风尘与柔弱，眉眼间渐渐漾开凛然威仪，再无半分在大鄞时的温婉娇软，只剩皇家郡主的端庄与果决。
　　随后，她取出暗藏的林家军兵符，以密信传召林家军四位心腹将领入宫。林家军是大昼精锐，由林家世代执掌，只听命于女帝与郡主，是她此刻最坚实的后盾，也是制衡叶崇山的最大底气。
　　不过半个时辰，四位身披铠甲的将军便匆匆入宫，在永安宫偏殿叩拜行礼，声音铿锵：“末将参见郡主！”
　　林知棠端坐于主位，兵符置于案上，目光扫过四人，语气沉稳威严：“陛下被奸人所害，中毒垂危，七日之内需解药续命，如今丞相叶崇山谋逆之心昭然若揭，妄图夺权乱政，尔等皆是林家军将领，当以家国为重，护陛下，守江山。”
　　她顿了顿，沉声下令：“我命你四人，即刻率林家军精锐，严守京城四门与皇宫九道宫门，无本郡主令牌，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尤其是丞相叶崇山及其党羽，严禁私调兵马、私会朝臣。另，暗中布防皇宫内外，密切关注叶崇山一党动向，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禀报，切记，暂不打草惊蛇，只守不攻，时刻待命。”
　　“末将遵令！愿以性命护郡主、护陛下，万死不辞！”四位将军齐声应下，接过密令，转身便去调兵遣将，不过半日，林家军便已布防完毕，京城内外戒备森严，无形之中，给了叶崇山一党极大的震慑。
　　一切部署妥当，次日便是大昼朝会，国不可一日无主。林知棠身着郡主朝服，端坐于太和殿龙榻侧旁的鸾位，珠帘半垂，周身气场凛然，直面满朝文武。绯色织锦铺陈而下，墨玉衔珠冠衬得她面容清冷矜贵，眉眼间尽是皇家嫡系的威仪，不言不语便自带压迫感。
　　李砚珩身着镇北侯朝服，腰悬侯印，立于武将列首，身姿挺拔如苍松，周身裹挟着边关将士的凛冽煞气，目光自始至终牢牢落在珠帘后的林知棠身上，周身气场紧绷，随时准备挺身而出，为她镇住全场。
　　龙榻空置，殿内气氛凝重到极致，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目光皆落在珠帘之后，神色各异。忠心于皇室者，面露期盼，等着郡主稳住朝局；叶崇山党羽，眼神闪烁，暗藏算计与张狂；中立朝臣则左右观望，垂首敛声，不敢妄言半句。
　　叶崇山身着丞相紫袍，站在文官列首，面色故作忧戚，眼底却藏着按捺不住的得意与野心。见林知棠临朝，他率先迈步出列，躬身行礼，语气看似恳切，实则字字都在逼宫：“郡主归来，臣等心安。只是陛下昏迷，国不可一日无君，郡主虽为金枝玉叶，可终究久居宫外，不熟朝政，恐难担此摄政大任。依臣之见，当由臣暂代朝政，稳定朝局，待陛下醒转，再归政于皇室，方为上策。”
　　他话音刚落，身后一众党羽便立刻纷纷附和，聒噪之声瞬间充斥大殿：“丞相所言极是！郡主久离朝堂，恐难服众！”
　　“国难当头，当以大局为重，请郡主放权，交由丞相理政！”
　　不等林知棠开口，李砚珩猛地踏出一步，玄色侯袍带起一阵劲风，周身武将煞气尽数迸发，厉声呵斥，声震殿宇，字字掷地有声：“一派胡言！大昼祖制在前，帝后病危无嗣，由嫡亲宗室摄政，郡主乃陛下同胞亲妹，大昼唯一正统郡主，论礼法、论亲疏，皆是名正言顺！”
　　“丞相妄图越俎代庖、把持朝政，其心可诛！本侯镇守边关，麾下十万将士，只效忠大昼皇室，全力支持郡主摄政，谁敢再有异言，便是与我镇北侯、与整个边关将士为敌！”
　　一番话气势凛然，瞬间压下殿内所有聒噪，叶崇山的党羽尽数噤声，满朝文武皆为之震动，再无人敢轻易附和。
　　林知棠端坐在鸾位之上，指尖轻叩扶手，动作从容不迫，自带威压。待殿内彻底安静，她才缓缓抬眼，清冷的声音透过珠帘，清晰传遍大殿每一处，不怒自威：“丞相此言，倒是让本郡主大开眼界。莫非你在朝为官多年，连大昼祖制第七条都忘了？”
　　“论正统，我乃大昼钦封长宁郡主；论兵权，我手握兵符，执掌大昼最精锐的护国铁骑，镇守家国、稳固朝局，本就是我之责，亦是我本分。何时轮得到尔等来指手画脚，妄议摄政之权？”
　　她缓缓起身，缓步走出珠帘，绯色朝服曳地而行，墨玉冠上的珠翠轻轻晃动，目光锐利如寒刃，扫过满朝文武，最终死死锁定叶崇山，周身气场凛然不可侵犯：“我久居宫外，却也知晓，臣子当尽忠职守，而非觊觎权柄、结党谋私。丞相与其操心摄政之事，不如管好自身言行。”
　　“林家军世代护国，军心所向，尽在皇室，本郡主持符坐镇，便是三军所向。今日大昼朝局便由本郡主代为执掌，谁敢有异议？”
　　寥寥数语，尽是皇室威仪与兵权底气，仅凭正统身份与林家军的赫赫威名，便已形成绝对威慑，无需多言布局，便让殿内众人不敢造次。
　　叶崇山脸色骤变，青一阵白一阵，指尖死死攥起，指节泛白，眼底阴狠与慌乱交织。他看着殿前气场全开的林知棠，又看向一旁煞气凛然、摆明死保郡主的李砚珩，心中再清楚不过——林知棠有皇室名分，手握林家军重兵，又有镇北侯麾下边关兵力全力支持，他此刻若再强硬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毫无胜算。
　　怒火与不甘在心底翻涌，却终究只能强行压下。他咬着牙，躬身作揖，语气带着隐忍到极致的怒意与妥协：“郡主言重，臣一心为国，并无他意，方才皆是臣思虑不周。既然郡主决意摄政，臣率文武百官，全力辅佐便是。”
　　林知棠冷眼睨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既如此，便各司其职。即日起，朝中大小事务，皆需呈至本郡主处批阅，兵部调兵、户部拨款、吏部任官，无我亲授令牌，一律无效。”
　　“忠心护主者，待陛下醒转，必有重赏；若有阳奉阴违、勾结奸佞、妄图乱政者，休怪本郡主以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臣等遵令！”满朝文武尽数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再无半分异心。
　　叶崇山垂首站在原地，浑身冰冷，眼底杀意翻涌，却终究无力反抗，只能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臣……遵令。”
　　一场朝堂对峙，林知棠未露半分布局，仅凭皇室正统身份、林家军兵权威势，再加镇北侯李砚珩全力撑腰，便以雷霆之势压下叶崇山的嚣张气焰，稳稳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大昼朝局。
　　散朝之后，叶崇山阴沉着脸走出太和殿，袖中的手狠狠砸在廊柱上，指节磕出了血也浑然不觉。他身边的亲信低声劝道：“丞相，如今林知棠有林家军和镇北侯撑腰，我们不宜硬拼，不如暂且隐忍，静待时机，等陛下归天，她没了依仗，再动手不迟。”
　　“时机？”叶崇山冷笑，眼底满是阴翳，“她只有七日时间。若七日之内，林清焰醒不过来，这大昼的江山，终究是我的！林知棠，李砚珩，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撑到几时！”
　　说罢，他拂袖而去，背影阴鸷，显然已另有算计。
　　林知棠刚经历一场朝堂对峙，周身威仪未散，神色间却难掩一丝疲惫，她微微颔首，没有推辞。两人并肩走在太和殿的白玉阶上，宫人们识趣地落后数步，不敢惊扰。
　　一路无言，唯有风吹过廊下铜铃，发出轻浅的声响。李砚珩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看着她身着绯色朝服、步步沉稳的模样，心头既有骄傲，又有止不住的心疼——他记忆里那个在边关奔跑欢笑的少女，终究是被逼着扛起了家国重任，活成了这般无坚不摧的模样。
　　直至踏入永安宫寝殿，林知棠屏退了左右宫人，殿内只剩他们二人，弥漫的药香愈发清晰。
　　林知棠抬手，卸下沉重的墨玉衔珠冠，交由一旁内侍退下，松散的发丝垂落肩头，稍稍褪去了朝堂上的凌厉，多了几分柔和。她转身看向李砚珩，语气平和：“今日朝堂之上，多谢你相助，若非你镇住场面，叶崇山一党不会轻易作罢。”
　　“跟我何须言谢。”李砚珩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眼底的深情再也无需隐忍，“我回京之前听闻，你数月前当众拒了叶家的婚事，掌掴叶行川，与叶崇山彻底撕破脸面。”
　　此话一出，林知棠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
　　而李砚珩看着她的眉眼，心中最后一丝顾虑尽数消散，他深知，她与叶家再无瓜葛，他终于有资格，将藏了十余年的心意全盘托出。
　　他再次上前，逼近一步，两人距离骤然拉近，他语气真挚而滚烫，一字一句，皆是积攒多年的深情：“阿棠，自幼在边关，我便心悦于你，这份心意，藏了十余年，从未变过。从前你与叶家有婚约，我不敢僭越，只能默默守着你，如今你已退婚，孑然一身，我不想再等。”
　　“我知道你此刻忧心陛下的病情，忧心朝堂，我可以帮你，我愿率麾下边关将士，倾尽所有，助你稳住朝局，助你救回陛下，护你一世安稳。阿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留在你身边，好吗？”
　　他的目光太过炽热，爱意直白而浓烈，毫无保留，字字句句都砸在林知棠的心间。
　　林知棠心头一震，看着眼前满眼赤诚的男子，满心都是复杂与酸涩。她并非草木，怎会不懂他多年的守护与心意，可她的心，早已给了江禹舟，再容不下旁人。
　　更何况此刻，姐姐危在旦夕，朝局动荡不安，她身负重担，根本无心也无力顾及儿女情长。
　　她缓缓后退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垂下眼眸，声音轻缓却无比坚定，带着满满的歉意与委婉：“阿珩，这些年，多谢你，我铭记于心。”
　　“但我心中已另有他人。我与他，已互许终身。况且如今，阿姐命悬一线，大昼朝局不稳，我身为郡主，需以家国为重，无暇顾及私情，更不能耽误于你。”
　　她抬眸，眼底满是真诚与愧疚：“你是镇北侯，手握边关重兵，忠勇无双，值得这世间最好的女子，而我，给不了你想要的。”
　　一句“心中另有他人”，如同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李砚珩的心口，泛起细密的疼，眼底的炽热瞬间黯淡几分，涌上难以掩饰的落寞。
　　他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可他看着林知棠眼底的疲惫、愧疚与坚定，没有半分强求，只是缓缓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温和却苦涩的笑意，伸手，轻轻替她拂去肩头沾染的一丝尘埃，动作轻柔，一如儿时在边关那般。
　　“我知道了。”他声音低沉，却没有半分怨怼，只剩满心的包容与执着，“是我唐突了，惹你为难。”
　　“我不逼你，但也不会放弃。”李砚珩抬眸，目光依旧坚定，深情未曾减半分，“你心中有人，我不介意。我可以等，等你解决好这一切，等你愿意回头看我的那一天。”
　　“在此之前，我依旧是你的阿珩，我都会拼尽全力护你周全，绝不许任何人伤害你。你不必有负担，因为我心甘情愿为你做这些事。”
　　林知棠看着他，心头酸涩难言，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句：“阿珩，你不必这般，不值得。”
　　“值得。”李砚珩斩钉截铁，目光温柔而笃定，“只要是你，无论等多久，都值得。”
　　他不愿再逼她，也不愿让她深陷为难，旋即收敛眼底的落寞，语气恢复往日的沉稳：“你连日操劳，好生歇息，有任何事，随时派人传信我，我即刻便到。叶崇山心狠手辣，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我会加派人手守在永安宫外，护你与陛下安全。”
　　说罢，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将所有深情与执念藏于心底，转身缓步离去，脚步沉稳，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
　　殿内重归安静，林知棠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心头满是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