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棠》昼砚

1、退婚，绝不将就 紫宸殿偏殿

　　紫宸殿偏殿暖阁，沉水檀香绕着雕花窗棂，落在青石棋案上。
　　林知棠倚着铺了软绒的榻边，一手撑着脸，一手捏着枚白子来回摩挲，半天没落下。
　　对面的林清焰刚捻起黑子，抬眼扫她：“你今日怎么有闲心来找我下棋了？”
　　林知棠眼尾弯了弯，语气懒懒的：“我想阿姐了，不行吗？”
　　“行。”林清焰唇角勾了勾，刚要落子，殿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侍女小西低着头，裙摆擦地快步进来，脸色发白，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郡主，宫外都传疯了，叶公子今日要去红袖楼，为那头牌苏晚娘赎身，还要纳她做外室。”
　　话音落，暖阁空气骤然凝固。
　　林知棠脸上笑意淡了下去，握着棋子的手没动，依旧垂着眼，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只有眸底掠过一丝冷意。
　　林清焰的手重重磕在棋枰上，眉峰瞬间蹙紧，看向林知棠，语气带着冷意：“阿棠，这婚事原是爹娘在世时定下的，你若不愿，姐替你做主。”
　　林知棠指尖一沉，白子稳稳落进棋心，封死了黑子所有棋路。
　　她声音不带半分情绪：“我念着爹娘遗愿，留他颜面，他反倒得寸进尺”
　　她一身月白软缎长裙，眉眼清冽，自带风骨，未施粉黛，端坐不动便透着不容侵犯的气场。
　　身为大昼长宁郡主，前镇国将军府二小姐，她少时便随双亲征战，立下战功。后助姐姐林清焰推翻暴君登基，手握林家军兵权，满朝文武无人敢轻慢。
　　她本就厌倦朝堂纷争，更无心儿女情长。和叶行川的婚约，不过是念在双亲遗愿。
　　婚约在身，未婚夫公然给青楼女子赎身，这般践踏父母定下的婚约，丝毫未顾及她林家的脸面，她也无需再忍。
　　小西急得额头冒汗，压低声音说：“郡主，满京城都在背地议论，说您还未过门，未婚夫便先迎那外室，您这……也太委屈了！”
　　“委屈？”林知棠勾唇，露出一抹淡讽，“他叶行川，还不配。”
　　林清焰看着她，沉声道：“你无需忧心，我这就下旨，废了婚约，处置叶行川，为你出气。”
　　“不劳阿姐费心。”
　　林知棠起身，抬手抚平裙摆皱褶，抓起椅畔的素色披风搭在臂弯道：“我的婚事，我自己解决。”
　　说完，她提步就走，裙摆扫过地面，没有半分拖沓。
　　小西连忙跟上，快步追问：“郡主，您去哪？”
　　“红袖楼，退婚。”林知棠脚步未停，清冷声音随风散开。
　　此时红袖楼门前，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声嘈杂。
　　“快看，那不是叶公子吗？真要给苏晚娘赎身啊！”
　　“啧啧，郡主还未过门，未婚夫却这般荒唐，就急着纳外室，也太过分了！”
　　“丞相府也是，不管管自家公子？这传出去，郡主的脸面往哪搁？”
　　“我看啊，叶家怕是看中郡主的权势，心里却瞧不上郡主，不然怎敢如此放肆！”
　　人群中央，叶行川穿着暗花锦袍，摇着折扇，一脸春风得意。他伸手把苏晚娘搂紧，指尖蹭过她的发，对着老鸨扬手吩咐赎身事宜，眼底满是挑衅。苏晚娘依偎在他怀里，抬眼看向围观人群，眼神带着炫耀。
　　周围有人刻意附和，抬高声音起哄：“叶公子对苏姑娘真是情深意重！”
　　叶行川越发嚣张，搂紧苏晚娘，朗声笑道：“说得好都有赏！”
　　他笃定，林知棠不敢退婚。她姐姐林清焰刚登基没几年，朝堂还要靠丞相府扶持，林知棠就算生气，也不敢和丞相府撕破脸。更何况，林知棠整日冷着脸，哪有苏晚娘温顺讨喜。
　　叶行川正得意，一道清冷声音穿透嘈杂，缓缓传来，气场慑人，瞬间压下全场喧闹。
　　“叶公子，好兴致。”
　　“参见郡主！”
　　众人齐齐回头，俯身行礼，自动让出一条路。
　　林知棠缓步走来，阳光落在她身上，眉眼清冷，目光扫过叶行川，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剩赤裸裸的不屑。
　　叶行川见她过来，只当她是吃醋来闹，非但没松开苏晚娘，反倒扬着下巴，挑眉挑衅：“郡主今日怎么得空来此？”
　　他故意提高声音，字字轻慢：“你放心，我纳晚娘做外室，也不会委屈你，正妻位置仍是你的。”
　　百姓哗然，看向叶行川的眼神满是鄙夷，都替林知棠不平。
　　苏晚娘搂紧叶行川，得意地看向林知棠，嘴角勾起冷笑。
　　叶行川见林知棠面色平静，以为她怕了，正要开口嘲讽，就见林知棠抬眸，眼神冷锐如冰。
　　她一步步朝叶行川走去，每走一步，气场便强一分。叶行川不自觉后退半步，脸上的嚣张瞬间僵住。
　　“我今日来，”林知棠站定，目光冷冽看着他，一字一顿，“是告诉你，我们的婚约，作废。”
　　叶行川猛愣住，瞪大双眼，脸上得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慌乱。
　　他怕了，怕林知棠真退婚，父亲知道后定会狠狠责罚他。
　　他猛地推开苏晚娘，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衫，脸上没了半点嚣张，只剩谄媚讨好，上前就想去拉林知棠的手：“郡主，你别冲动，婚约怎能作废！”
　　林知棠侧身避开，眼神坚定，没有半分转圜：“你既做不到一生一世一双人，那这婚约便作罢。”
　　话音落，林知棠眸色一冷，扬手就扇出一记耳光。
　　“啪！”
　　脆响划破寂静，叶行川被打得偏过头，左脸立刻浮现清晰指印。
　　“这一巴掌，打你不尊长辈们定下的婚约。”
　　不等叶行川回神，她手腕再扬，又是一记重耳光。
　　“啪！”
　　叶行川踉跄后退，嘴角渗出血，双颊迅速红肿。
　　“这一巴掌，打你品行卑劣，不配做我夫婿。”
　　第三记耳光紧随其后，干脆利落，响彻整条街。
　　“啪！”
　　“这一巴掌，替你爹管教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三巴掌落下，全场死寂，百姓全都愣在原地，鸦雀无声。
　　叶行川捂着脸，头发散乱，狼狈不堪，满心屈辱和愤怒，抬头红着眼嘶吼：“林知棠，你敢打我？我是丞相嫡子！”
　　林知棠收回手，掏出袖中素帕，嫌恶地擦了擦指尖，语气淡漠却狠厉：“打你，都是轻的。”
　　“这婚，我退定了。今日在场所有人都是见证，从今往后，你我各不相干，你娶谁，都与我无关！”
　　她声音清亮，传遍全场，飒爽决绝。
　　百姓回过神，纷纷低声赞叹：“郡主好样的！这种负心薄情汗就该被退婚！”
　　“郡主打得好！太解气了！”
　　叶行川又羞又怒，颜面尽失，指着林知棠浑身发抖：“你会后悔的！丞相府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林知棠行事，从不后悔。”林知棠挑眉，眼神不屑，“至于丞相府，有胆量尽管来便是。”
　　她盯着叶行川，字字掷地有声：“你记清楚，是我林知棠，弃了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身姿挺拔，背影潇洒，没有半分留恋。阳光洒在她身上，更显恣意。
　　这糟心的婚约终于了结。
　　京城的束缚、朝堂的纷争，她早已厌烦。
　　是时候离开京城，去闯江湖，寻自由了。
　　她的人生，从不将就，更不受任何人牵制。
　　紫宸殿内，气氛冰冷。
　　丞相叶崇山匍匐在地面，锦袍沾尘，满头冷汗往下淌，对着御座上的林清焰连连叩首，声音发颤：“臣罪该万死，教子无方，逆子辱没郡主，求陛下治罪！”
　　林清焰指尖轻叩御案，节奏缓慢，带着帝王威压，墨眸冰冷：“郡主顾全你叶家的薄面，可你儿肆意轻慢，岂是一句管教不严就能了事的。”
　　叶崇山身子一颤，额头死死贴地：“臣知罪！臣已经将逆子关在家中，定会让他给郡主赔罪，求陛下和郡主收回退婚旨意……”
　　“叶相不必多说。”
　　一道清冷声音从殿外传来，平静笃定，不容置喙。
　　林知棠缓步走进殿内，换了一身浅碧色常服，眉眼平和，没了方才的凌厉，只剩释然。
　　她看向匍匐在地的叶崇山，语气平淡：“婚约已退，赔罪就不必了，还是好生约束公子言行，别再出来现眼了。”
　　叶崇山抬头，见她毫无转圜余地，还想再劝，林清焰冷声打断：“朕意已决，婚约作废。他若再得寸进尺，朕绝不轻饶，退下吧。”
　　“是，臣告退。”君命难违，叶崇山满心憋屈愤恨，只能叩首告退。
　　走出紫宸殿的那一刻，他抬头望天，脸色阴沉如水，眼底闪过狠戾。